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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醉酒的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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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醉酒的方同

從圖書館出來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最後一抹晚霞的餘燼早已被深藍的天幕吞噬。懷裏的書沈甸甸的,壓著的不僅是知識,還有一種莫名滯重的、不想立刻回到狹小宿舍面對四壁的煩悶。我拐上了那條通往老校區邊緣的梧桐小道,這是學校裏我最熟悉也最隱蔽的路徑,白日裏綠蔭如蓋,夜晚則被高大的樹影和稀疏的路燈切割得明暗交錯,平時少有人在這個時間點走來。

寂靜正合我意。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偶爾驚起草叢裏細微的蟲鳴,以及風吹過厚重葉片時發出的、潮水般的沙沙聲。我放慢腳步,深深呼吸著帶著泥土和植物清冽氣息的空氣,試圖讓緊繃的思緒松弛下來。

就在我走過一個拐彎,靠近那片據說曾是老琴房、如今已荒廢的小院落時,前方黑暗中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是玻璃被猛地砸碎的刺耳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驚心。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臟驟然收緊。下意識的反應是立刻轉身離開,遠離任何可能的麻煩。昏暗路燈的光暈只照亮前方一小片淩亂的地面,反射出星星點點的玻璃碴寒光。

然而,還沒等我挪步,一個嘶啞的、帶著濃重醉意和毫不掩飾戾氣的聲音,從那片黑暗的角落裏劈了出來:

“走啊!都走!媽的……都滾!”

是方同的聲音。雖然含糊扭曲,但那獨特的、即使醉酒也拖著的慵懶尾音,以及那種不管不顧的勁兒,我不會認錯。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幹嘔聲,和身體蹭在粗糙墻壁上的摩擦聲。

逃跑的念頭和一絲說不清的擔憂在腦子裏打架。我想起大巴上他刻薄的“警告”,想起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但此刻這聲音裏赤裸的崩潰和虛弱,又讓人無法真的視而不見。月光勉強勾勒出墻角蜷縮的一團黑影。

我咬了咬牙,從包裏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光束遲疑地照過去。

方同靠坐在斑駁的墻角,頭發淩亂地遮住半邊臉,昂貴的黑色連帽衫上沾滿了灰土和可疑的汙漬。腳邊是一個摔得粉碎的酒瓶,濃烈的酒精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彌漫開來。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臉色在手機冷白的光線下蒼白得嚇人,額角似乎還有一道細微的擦傷。平時那種總是掛在臉上的、略帶嘲諷的松散神情消失殆盡,只剩下毫無防備的狼狽和一種深切的、仿佛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倦與……痛苦?

“方同?”我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很輕。

他沒什麽反應,只是又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麽,身體歪了歪,差點倒向那堆玻璃碴。

不能再猶豫了。我上前幾步,小心避開玻璃,蹲下身,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方同,醒醒,你不能睡在這裏。”

他勉強掀開眼皮,眼神渙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認出是我後,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慣常的、滿不在乎的笑,卻只變成一個扭曲的弧度。“喲……好學生啊……也來看……笑話?”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送你去校醫院。” 我試圖扶他起來。

“不去!”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力道不小,自己卻因反作用力向後撞在墻上,悶哼一聲。“不去那鬼地方……煩。”

他的抗拒異常堅決,帶著醉鬼特有的執拗。看看他現在的狀態,找校醫院的值班醫生恐怕也麻煩。我環顧四周,想起離這裏不遠,就是學校那棟老舊但還算幹凈的招待所。

“那……先去招待所緩緩?你能走嗎?”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不再說話,只是閉著眼,胸膛起伏。過了半晌,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無比艱難。我幾乎是半拖半扛,才把這個雖然清瘦但畢竟是一米八幾個頭的男生,從那個陰暗角落弄到了燈火通明的招待所前臺。值班阿姨從老花鏡後投來銳利而探究的目光,在我語無倫次的解釋“同學,喝多了,回不去宿舍……”和方同含糊的嘟囔中,滿臉狐疑地辦好了入住手續,那眼神分明寫著“現在的小姑娘啊……”

房間在二樓。把他弄進房間,扶到床上,我已經滿頭大汗,手臂發酸。他倒在床上就不再動彈,像是昏睡過去。

房間裏的頂燈過於明亮,照得方同慘白的臉色和狼狽無所遁形。我關掉了大燈,只留下床頭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昏黃的光暈籠住他半邊身體,另一半仍陷在陰影裏,那張總是帶著譏誚神情的臉,此刻眉頭緊鎖,嘴唇幹裂,褪去了所有偽裝,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脆弱。

我看著他一塌糊塗的樣子,嘆了口氣。去洗手間用熱水浸濕了毛巾,我用熱水浸濕了毛巾,擰到半幹,遲疑了一下,才輕輕貼上他沾著塵土和冷汗的額角。他似乎被這溫熱的觸感驚動,眼皮顫動了幾下,但沒有睜開,只是含糊地呻吟了一聲,腦袋無意識地向毛巾的方向偏了偏,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心裏某處輕輕一顫。

擦到他額角那道細小的擦傷時,他猛地吸了口氣,身體本能地繃緊,手胡亂地在空中揮了一下,差點打翻我手裏的水盆。“別……別碰……”他嘟囔著,聲音裏帶著醉酒後的含混和某種下意識的防禦。

“是傷口,要清理一下,不然會感染。”我盡量放輕聲音,像在安撫一只受傷後充滿敵意的動物。他仿佛聽進去了,緊繃的身體慢慢松弛下來,只是眉頭依舊蹙得死緊。

清理完臉和手,我看著他那件價格不菲卻已汙穢不堪的黑色連帽衫,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幫他脫掉。衣服被汗水和塵土浸得又濕又重,我費了些力氣才從他身上剝下來。過程中,他的手臂無意識地揮動,指尖偶然擦過我的手腕,冰涼一片。

就在我以為他完全昏睡過去時,他忽然又睜開了眼。眼神渙散,沒有焦點,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上某處暗淡的光斑。嘴唇翕動,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聲音嘶啞,像是從很深的井裏撈上來:

“都走了……也好……清靜……”

我以為他在說今晚讓他醉酒的那些“朋友”或“女伴”。

但接下來,他的聲音更低,更模糊,卻像一把生銹的銼刀,緩慢地刮在寂靜的空氣裏:

“小時候……他們天天吵,天天吵……說走就走……都不要我……”

我擰毛巾的手頓住了。

“把我……扔給奶奶……老太太……頭發都白了……還天天操心我……”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的笑,“我特麽……是累贅嗎?”

他的頭在枕上不安地轉動,喉結滾動,吞咽著並不存在的苦澀。

“鋼琴……哈……彈得好有屁用……獎狀……貼滿墻……他們也看不見……一次家長會……都沒來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哭泣的那種抖,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碴相互摩擦般的戰栗,“打電話……永遠在忙……在開會……在應酬……錢倒是……寄得挺準時……”

“奶奶說……他們不容易……讓我乖……” 他忽然擡起手,擋住了眼睛,手臂微微顫抖,“我乖給誰看啊……嗯?……我打架……我逃課……我換女朋友……我特麽……爛透了……他們管過嗎?……”

最後幾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宣洩的憤怒與委屈。吼完了,力氣似乎也用盡了,他放下手臂,眼睛重新閉上,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飛快滑落,迅速沒入鬢角,消失不見。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幻覺。

他迷迷糊糊地,嘴裏偶爾冒出幾句聽不清的囈語。我又費勁地幫他脫掉了沾滿汙漬的鞋子,扯過被子蓋好。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在不甚安穩的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心情覆雜。

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我坐在椅子上,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那個在網吧裏懶洋洋說著“魅力大”的方同,那個在大巴上刻薄地警告小薇“小心人財兩空”的方同,那個總是用滿不在乎和玩世不恭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同……原來底下,藏著這樣一個被父母長期缺席、僅靠年邁奶奶拉扯長大的,孤獨、缺愛、又滿身是刺的靈魂。

他的“浪蕩”,他的“無所謂”,他那些頻繁更換的女伴和對感情的輕蔑態度,或許都不過是一個從小未被好好愛過、也學不會如何去愛的男孩,用叛逆和揮霍,向遙遠父母發出的、扭曲而無聲的抗議,也是對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巨大不安全感與低價值感的、笨拙的掩飾。

那一晚,後來他斷斷續續又說了些胡話,有時是罵人,有時是含糊地叫著“奶奶”,最後才沈沈地睡去,但睡夢中依然不時驚悸。

這一晚,我幾乎沒合眼。守著這個平時與我毫無交集、此刻卻脆弱不堪的“浪蕩子”,聽著他時而沈重時而急促的呼吸,偶爾起身幫他掖一下被角,或者用濕毛巾敷一敷他發燙的額頭。窗外,夜色漸褪,晨光熹微。

晨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像一柄薄而利的刀,切在方同的臉上。他睫毛顫動了幾下,驟然睜開眼。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立刻蹙緊了眉,但比頭痛更先蘇醒的,是意識回籠後,那片瞬間淹沒他的、冰冷的空洞與鈍痛。他盯著天花板上陌生的紋路,有幾秒鐘的茫然,隨即,昨夜破碎的記憶連同那永遠無法再彌補的失去,一起狠狠撞進胸口。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太快,引得一陣眩暈惡心,下意識地用手抵住額頭。然後,他看到了坐在窗邊椅子上、靠著墻壁淺眠的,也被他驚醒的我。房間裏很安靜,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嘲諷或任何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無處可藏的脆弱和茫然。

“……奶奶走了……我沒親人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一個……都沒了。”

這句話很輕,卻重逾千斤。它解釋了一切——昨夜的崩潰,那些對父母遙遠缺席的恨意與委屈,以及此刻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對於未來“再無依靠”的恐懼。奶奶是他與世界之間最後那根溫暖的、實實在在的連線,如今這根線斷了,他仿佛懸浮在無邊無際的冰冷虛空裏,不知該飄向何方,也不知還有什麽值得抓住。

他不再說話,只是呆呆地坐著,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那個平日裏挺拔不羈、仿佛對什麽都不屑一顧的身影,此刻縮在招待所白色被單裏,顯得那麽單薄,那麽孤獨,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和生氣。

我沈默著,沒有試圖安慰,因為任何言語在這樣深切的失去面前都顯得蒼白。我只是起身,重新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他遲緩地接過,指尖冰冷。

晨光越來越亮,房間裏的陰影逐漸退去。電話鈴響,方同接聽了一會,“嗯”一聲,便掙紮地離開了。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感覺到,有一種更深的黑暗,已經在這個男孩心裏紮了根。他失去了最後也是唯一的錨點,從此,人生這片海,他真的要獨自漂泊了。昨夜我扶起的,不僅是一個醉酒的少年,更是一個被命運驟然推入無邊孤寂的、茫然無措的靈魂。

我沒能把方同安慰好,然而,自己卻陷入了流言蜚語之中。

我低估了校園這個封閉環境裏,流言蜚語滋生與傳播的速度。不到中午,“中文系那個,昨天半夜和音樂系的方同在老校區那邊拉拉扯扯,最後一起進了招待所,待了一整晚!”的傳聞,就像長了翅膀,伴隨著各種暧昧不明的眼神和竊竊私語,迅速席卷了我所在的小圈子。版本越來越離奇,細節越來越豐富。

我試圖解釋,但“深夜”、“醉酒”、“獨處”、“招待所”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的殺傷力太大,我的任何辯白在旁人意味深長的“哦~我們都懂”的表情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連小薇都欲言又止地問我:“你……真的沒事嗎?”

陳師兄在訓練時見到我,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只是指導動作時,避開了任何肢體接觸,眼神比平時更淡,更難以捉摸,似乎找到了我不加他□□好友的原因。

而方同,自那晚之後,仿佛人間蒸發,再沒出現在我視線裏。沒有道謝,沒有解釋,就像那晚的崩潰和依賴,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場幻影。

我獨自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指指點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謂的“清白”和“事實”,在眾人的口舌與想象面前,是多麽不堪一擊。那片本想尋求安靜的梧桐樹影,如今卻成了我陷入輿論漩渦的起點。夜晚的善意,在白晝卻發酵成了難以洗刷的暧昧與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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