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世烽火紅棠

春日的風暖得正好，卷著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美院的青磚地上。

林苑坐在老海棠樹下的石凳上，畫板架在膝頭，筆尖蘸著顏料，細細勾勒著枝頭綻放的粉白。她下筆的弧度很柔和，花瓣的暈染帶著一種獨有的溫柔，那是謝妄教她的手法——當年在海棠巷的閣樓裏，他握著她的手，一遍遍教她調顏料，說“畫海棠要輕，要慢，要帶著點暖意，才不會像雪一樣冷”。

她畫得專註，連身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都沒太在意。

直到帶隊的副官低聲喊了句“司令”，她才驚得擡起頭。

沈聿一身玄色軍裝，肩章上的金星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身後跟著幾個衛兵，皆是身姿挺拔，腳步輕緩，顯然是刻意放低了動靜。

“沈司令？”林苑握著畫筆站起身，有些意外，“您怎麽來了？”

沈聿的目光淡淡掃過四周，落在不遠處的教學樓墻上——那裏還留著些許惡霸鬧事時砸出的坑窪，如今已被師生們用白漆補好。他薄唇微抿，聲音平穩無波：“例行巡查，路過而已。”

路過。

林苑的心卻輕輕跳了一下。

北平城的軍政要務堆得如山，他這位沈司令，哪有那麽多“路過”的功夫，特意繞到這城南的美院來。

她卻沒點破，只是笑著指了指畫板：“我在畫海棠，您要不要看看？”

沈聿頷首，邁步走過去。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畫板上。

紙上的海棠開得恣意，枝椏間還藏著個小小的身影，正是低頭寫生的她。筆觸溫柔，暈染的層次恰到好處，連風拂過發絲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熟悉的暖意。

那是他手把手教過的手法。

沈聿的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神魂深處，歸墟之力悄然湧動，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下。他想起第七世的海棠巷，她也是這樣，坐在地毯上，握著畫筆，鼻尖沾著一點墨汁，笑得眉眼彎彎。那時他是謝妄，會湊過去，替她擦去墨漬，再偷一個帶著糖糕甜香的吻。

現在他是沈聿，只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畫上，眼底一片平靜。

“畫得不錯。”他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幾分恰到好處的讚賞，“比上次那幅雪中海棠，多了些生氣。”

林苑的眼睛亮了。

他居然還記得那幅畫。

更難得的是，他竟能看出這畫裏的“生氣”——那是謝妄教她的精髓，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的、藏在筆墨裏的溫柔。

她哪裏知道，那幅雪中海棠，早被他掛在書房的書桌對面，夜夜對著，看了無數遍；更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沈聿，就是那個教她畫海棠的謝妄。

“您喜歡就好。”林苑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畫筆桿，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其實這畫法，是……是一位故人教我的。”

她沒敢說破謝妄的名字，怕驚擾了眼前的平靜。

沈聿的目光落在她發頂，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蜷。

故人。

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漣漪。

副官站在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暗自嘀咕。自家司令哪裏是來巡查的，分明是今早聽說美院的海棠開了，便特意換了身最筆挺的軍裝，帶著他們繞了大半個北平城，才“路過”到這裏。連腳步放輕，都是怕驚擾了樹下的人。

這些心思，副官不敢說，林苑也沒察覺。

她只覺得，今日的沈司令，好像比往日溫柔了些。卻不知，這份溫柔，不是演出來的，是藏了八世的情動，不動聲色地，漫過了眼底的波瀾。

沈聿站了片刻，才淡淡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苑點點頭，目送他轉身。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冷硬，只是走了幾步，卻又頓住。

副官正疑惑，就見自家司令擡手，輕輕拂去了帽檐上的海棠花瓣。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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