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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 歸墟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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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歸墟碎夢

婚禮前夜的閣樓,暖黃的燈光把窗欞上的海棠剪紙映得愈發溫柔。

林苑跪坐在地毯上,正細細地給喜糖盒系著紅繩,指尖繞著艷紅的絲線,偶爾擡頭看一眼倚在床邊的謝妄。他穿著剛熨好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卻結實的腕骨,手裏捏著那枚刻了海棠的素圈戒指,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摻了蜜的月光,甜得發膩。

“繩結要系得緊一點,”他走過來,在她身後蹲下,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這樣才不會散。”

林苑側過頭,鼻尖蹭過他的下頜,笑得眉眼彎彎:“是怕糖散了,還是怕我們散了?”

謝妄的耳尖瞬間紅透,伸手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都怕。最怕的,是你不見了。”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小腹,力道輕柔,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這是他們這段日子裏最常有的姿勢——晚飯後窩在地毯上,他抱著她,她翻著劇本,他就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又一個輕柔的吻;周末的午後,陽光爬滿窗臺,他會支起畫架,畫她低頭抿茶的模樣,畫紙上的海棠花瓣,總沾著她發間的香。

就連偶爾拌嘴,也是甜的。林苑嫌他煮的粥太稠,他就巴巴地跑去重新熬,回來時卻忘了關火,把廚房弄得一團糟,最後兩人蹲在地上收拾殘局,看著彼此臉上沾的面粉,笑得直不起腰。

林苑的心,像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她轉過身,伸手勾住他的脖頸,仰頭吻上他的唇。

謝妄的呼吸亂了,扣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吻得笨拙卻虔誠。窗外的海棠樹沙沙作響,月光淌過窗欞,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吻罷,林苑靠在他的懷裏,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無名指的指腹,聲音輕得像嘆息:“明天,你就是我的丈夫了。”

“嗯。”謝妄低頭,看著她眼底的自己,目光亮得驚人,“生生世世,都是。”

他說著,擡手,將那枚素圈戒指,輕輕套進了她的無名指。

冰涼的金屬觸到指尖的剎那,林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謝妄的動作,驟然僵住。

戒指內側的海棠紋,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神魂。

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裏,轟然碎裂。

先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冥夜色,九幽之下,魂燈萬盞搖曳,忘川河水泛著冷冽的波光,奈何橋畔的曼珠沙華,開得如血似火。那是他的神域,三界魂魄的最終歸墟。他是幽尊,自混沌初開便執掌九幽的至高神,一念可令萬鬼俯首,一念可定三界魂魄的輪回生滅,就連冥神,也不過是替他打理幽冥秩序的屬神。千萬年來,他立於九幽之巔,見慣了生離死別,看遍了愛恨嗔癡,心湖從未起過一絲波瀾。

接著是六世的碎片,走馬燈似的掠過——變形計巷口的桀驁,高中林蔭道的清冷,總裁別墅裏的溫存,神壇上的聖潔,末世廢墟的堅毅,還有京華小院裏,青布長衫的溫軟。

最後,定格在這一世的海棠巷。

巷口的糖糕甜香,雨夜的黑傘,片場的速寫,慶功宴的挺身而出,閣樓裏的朝夕相伴……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謝妄抱著林苑的手臂,緩緩松開。

他眼底的溫柔與羞澀,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墨的寒潭。那是屬於幽尊的目光,帶著九幽之地千萬年的沈寂與冷冽,能凍住三界魂魄,卻又沈得藏著翻湧的驚濤駭浪。

林苑的指尖,僵在了他的襯衫紐扣上。

她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斂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光。

幽尊緩緩站起身,周身漾開一層極淡的幽冥寒氣。那寒氣帶著九幽歸墟的死寂,窗臺上的海棠花瓣瞬間凝了霜,簌簌落下,砸在地毯上,碎成一片冰涼。

他轉頭,目光掃過這間被他們填滿煙火氣的小屋。

掃過墻上那幅他畫了無數遍的、她站在海棠樹下的背影;掃過窗臺上那對系著紅繩的泥娃娃;掃過床頭櫃上,他親手刻了海棠紋的戒指;掃過桌角那碗還溫著的、他今早替她煮的粥。

每一處,都是他們朝夕相伴的痕跡。

是慶功宴上,他不顧一切沖上去護著她的狼狽;是深夜巷口,他撐著傘把半邊肩膀淋透的溫柔;是捏泥人時,她指尖蹭過他手背,惹得他耳尖泛紅的羞澀;是他單膝跪地,眼裏閃著光問她“願意嫁給我嗎”的虔誠。

這些畫面,曾是他作為謝妄時,藏在心底最甜的糖。

可此刻,被幽尊的記憶一裹,卻變成了紮進心口的刺。

因果線。封魂劫。智慧神的算計。溯洄的局。

他是執掌九幽歸墟的幽尊,千萬年來,無人敢將他視作棋子。他本該一眼看穿這拙劣的棋局,本該在神魂被封的剎那,便以歸墟之力破局而出。

可他沒有。

他一步步走進她布下的溫柔陷阱,一點點被她牽動心緒,一次次為她心動,甚至心甘情願地,想和她在這凡塵裏,守著一間小屋,看一輩子海棠花。

幽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她設計好的?

設計他在海棠巷與她相遇,設計他為她畫海棠,設計他為她出頭,設計他一步步愛上她?

連他夢裏的那片幽冥夜色裏,唯一的那道光,都是她提前埋好的引線?

林苑看著他眼底的寒意,心猛地一揪。她想解釋,想說那些朝夕相伴的甜不是假的,想說她設局是真的,動心也是真的,可話到嘴邊,卻堵得厲害。

她看著他,眼裏的水光越積越重,映著他的身影,映著滿室的紅繩與喜糖,竟透出幾分破碎的溫柔。

幽尊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愛意,心口那股翻湧的怒意,竟奇異地滯住了。

他想起京華小院裏,那個青布長衫的男子,握著她的手,說“這輩子,我沒騙你”;想起六世輪回裏,他的分魂一次次為她心動,一次次為她傾覆;想起這一世,謝妄看著她時,那份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喜歡。

是了。

最先錯的,是他。

是他和智慧神,把她當成棋子,攪亂了她的因果。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更何況……

他看著她的眼,那雙眼裏,滿滿的都是他。

不是幽尊,不是謝妄,就是他。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吹散了周身最後一絲寒氣。

“罷了。”

一字落下,窗臺上凝霜的海棠花瓣,悄然融化。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墨色的神袍,在暖黃的燈暈裏漾開一層淡淡的虛影——他要回九幽了。這場棋局,他認栽,卻也不想再糾纏。

可他的神魂,因封魂劫破碎又重塑,本就處於極度松動的狀態。

林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她擡手,指尖金光乍現,因果線如流光般竄出,纏上了他的手腕。

那金線裏,裹著六世的執念,裹著這一世的煙火,更裹著她從未說出口的、跨越輪回的愛意。

幽尊的腳步,猛地頓住。

神魂一陣刺痛,眼前的閣樓、紅繩、喜糖,驟然碎裂成無數光點。

光影扭曲間,他聽見林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像誓言。

“玄淵,第八世,我等你。”

下一秒,天旋地轉。

九幽歸墟的寒氣,與因果線的金光交織,卷起漫天的海棠花瓣。

第八世,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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