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魂歸

九重天的神域終年飄著流霞，雲海翻湧間，金殿巍峨矗立，殿頂的琉璃瓦折射出冷冽的光，將玉階上那道修長的身影，襯得愈發孤冷。

玄淵指尖撚著一枚白玉棋子，棋子溫潤的觸感，卻熨不平心口那點無端的刺痛。

他是執掌輪回的神，千萬年來，見慣了三界生滅、六道輪回，眼底從來只有亙古不變的淡漠。這枚棋子，是他與智慧神閑來無事時，用來推演小世界命格的玩物——他們曾以三界為盤，以眾生為子，隨意投下一縷分魂，看其在凡塵間輾轉沈浮，本是一場無關痛癢的游戲。

可自那京華小世界的魂燈燃盡，分魂歸位的那日起，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起初只是偶爾的心悸，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轉瞬即逝，他只當是分魂歸位時的餘波。可日子久了，那刺痛越來越頻繁，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時，一下下，鈍鈍地疼，擾得他根本無法入定。

他的分魂在那小世界裏，叫謝無妄，守著一個叫明華的姑娘，從青絲到白發，從初見的海棠紛飛，到最後的壽終正寢。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帶著煙火氣的記憶，本該隨著分魂融合，化作神格的一部分，歸於虛無。

可偏生，那些畫面像是生了根。

是禦花園裏，他替她別上珠花時，指尖觸到她鬢角的柔軟；是新婚夜裏，她埋在他懷裏哭著說“我錯了”時，溫熱的淚水砸在他手背上的觸感；是垂暮之年，兩人坐在海棠樹下，他握著她的手，看夕陽落滿肩頭的安寧。

這些記憶，像一根根細針，輕輕刺著他的神心。

更讓他煩躁的是，他管轄下的萬千小世界，竟也跟著生出了異樣。原本平和安穩的世界，莫名衍生出許多痛苦與黑暗——有的人間戰火紛飛，有的魔域戾氣暴漲，有的凡界疫病橫行。

神官們慌慌張張地來稟報，語氣裏滿是惶恐：“尊上，下界氣運紊亂，怕是有邪祟作亂！”

玄淵只是擡了擡眼，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半分波瀾：“無妨，天道自有定數。”

他當然知道，那些紊亂，那些痛苦，皆是因他而起。神心微動，三界皆震。他心口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竟化作了萬千世界的劫難。

可他偏生不願承認。

他是高高在上的執掌輪回之神，是與智慧神對弈三界的棋手，怎麽會被區區一段凡塵記憶擾了心神？怎麽會因為一個凡人，亂了自己的道？

荒謬。

他依舊每日坐在玉階上，看雲海翻湧，看流霞變幻，指尖的白玉棋子被摩挲得發亮。神官們見他淡漠依舊，也不敢再多言，只敢私下裏憂心忡忡。

直到那日，冥神踏著黑雲而來。

冥神向來愛湊熱鬧，早從智慧神那裏聽聞了他投下分魂的游戲，今日特意尋來，便是要看他的笑話。

見玄淵又在對著棋子出神，眉頭微蹙，周身氣息比往日冷冽了幾分，卻強裝鎮定，冥神便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裏滿是揶揄：“玄淵，你這是怎麽了？萬年鐵石心腸，難不成還真被凡塵的情愛絆住了？”

玄淵擡眸，眼神冷冽如冰，指尖的棋子被他輕輕一捏，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胡說。”

“胡說？”冥神挑眉，走近了些，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頭上，笑意更甚，“智慧神都跟我說了，你那縷分魂，在凡界守著個姑娘過了一輩子。如今倒好，分魂歸位，你這主魂倒是被擾得神魂不寧——管轄的小世界亂成一鍋粥，夜夜難眠心口疼，還嘴硬說無妨？”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嘲諷毫不掩飾：“我當你是無欲無求的神，原來也會為了一個凡人，弄得這般狼狽。真是……可笑。”

“可笑？”玄淵重覆著這兩個字，指尖的棋子徹底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玉階上。

心口的刺痛驟然加劇，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膛而出。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記憶，那些溫暖的、柔軟的、帶著淚與笑的畫面，瞬間湧了上來。

他想起謝無妄最後握著明華的手，說的那句“這輩子，我沒騙你”。

想起她哭著問“你怨不怨我”時，泛紅的眼眶。

想起數十載的相伴，想起滿院的海棠花香。

玄淵猛地閉上眼，周身的神力驟然翻湧，雲海翻騰得更加厲害，金殿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震顫。

他依舊沒有開口，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模樣，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了，指節泛白。

冥神看著他這副嘴硬的樣子，搖了搖頭，輕笑一聲，轉身踏著黑雲離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殿中回蕩：“嘴硬有什麽用？神心都亂了，還不肯承認自己動了情。”

殿內又恢覆了寂靜。

玄淵睜開眼，眼底翻湧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下，只餘一片冰冷的淡漠。他擡手，捂住心口，那裏的刺痛，依舊清晰。

他依舊不肯承認。

只是，那枚碎掉的白玉棋子的粉末，被風吹起，落在雲海之上，竟化作了漫天的海棠花瓣。

一片片，飄向了萬千小世界。

也飄向了，那個叫林苑的頂流影後，所在的，現代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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