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情濃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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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情濃一夜
他走了, 沈清禾留在原地，感受心跳劇烈的震動，這是從未有過的。她臉上出現一絲怔然, 這就是書中所說的動情嗎？果真是長相思，摧心肝。
如今皇帝在宮中做什麽呢，恐怕是對念婕妤萬般寵愛吧, 既然皇帝可以三宮六院，可以不容分辨就定旁人的罪, 那為什麽她不能隨心而動呢？
但，僅此一次。
沈清禾往房中去了，不遠處的周黎終於露出身形, 他緊抿著唇, 眼眸深邃如海。
夜深。
沈清禾將周黎與銀丹都支去睡覺了，他們一個是皇帝的人, 一個性子大大咧咧，都不好交代。
她穿上一襲深綠色衣衫，坐在鏡前等待。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戶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沈清禾深吸一口氣, 轉身離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李瑀看著月光下的女子, 全身心都叫囂著想要靠近, 他輕聲問：“我帶你出去, 可好？”
沈清禾同意, 他才攬上她的腰間，腳步一蹬飛出了院子。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李瑀將她送上車後, 甩起韁繩離開了沈府。
似乎走了很久，久到沈清禾忍不住掀開簾子：“我們要去哪裏？”
離開了世俗之地，李瑀的笑聲變得爽朗起來：“我帶你去一處好玩的地方，坐穩了，駕！”
馬車似乎在往山上走，沈清禾朝外看去，山下萬家燈火閃爍，隱隱能聽到草叢中窸窣的聲音，或是動物，或是昆蟲。
山上的空氣格外清新，沈清禾深呼吸一口，帶著冷冽的草木清香吸入肺腑，她開始喜歡這次冒險了。
忽然傳來一陣潺潺的水流聲，李瑀停下了馬車：“這裏就是我的秘密心事之地，除了你，我從未帶其他人來過。”
只見一團發著藍色熒光的泉水在面前涓涓流淌，匯入下方池子裏，池中魚數尾，繚亂水面，沈清禾不由怔住了：“好美……”
她家鄉很少見山，更少見山中泉水，她從不知道，看著郁郁蔥蔥的山中，竟然還有如此仙境。
李瑀笑著，又帶她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燈光幽幽，藤椅小桌，糕點酒水，應有盡有，看起來被精心布置過，沈清禾手指劃過鋪著皮毛的藤椅：“你說，這裏沒人來過，那這些是你自己布置的嗎？”
李瑀沒有回答，他只是取來一件虎皮大氅，披在她身上：“這是我十六歲時在山林中獵得，一直留著想要送給最親近之人，可惜母親已去，外家死絕，父皇從不正眼看我，它從未見過天日。上天垂憐，終是讓我遇到了你。”
沈清禾嘴動了動，那些掃興的話，她終究什麽都沒說，李瑀卻無奈笑笑：“我知道，它或許只能在今日窺見天光，但總算見過了，不是嗎，人生終於不在是蕭索、無趣，而又難熬的。”
結實的臂膀從伸手小心翼翼地環繞住她，卻不緊貼，只是輕輕環著，似乎怕懷中人就此消散，連一點力都不敢用：“能有片刻，我便心滿意足。”
沈清禾再忍不住，轉身擁住了他。
山是冷的，可他是熱的。
不知何時，清冷與熾熱糾纏在了一起，沈清禾再也感覺不到冷了。
“清禾，清禾——”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禾被溫柔喚起，眼前的人略帶疲倦，似乎一夜沒睡。
李瑀看著懷中的愛人，湊過去用新長出來的胡渣將她蹭醒，明明是第一次如此親近，可沈清禾卻一點生疏也不曾有，被他逗得咯咯大笑，鉆進他溫暖又寬闊的懷抱。
李瑀也緊緊抱著她，似要將她揉進懷中，可該來的還是會來，李瑀難忍心中鈍痛：“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禾身子一僵，她忽然想起了皇宮，想起了家人，即便有萬般不舍，也只能硬撐著起身。
李瑀看著那張無人問津的虎皮大氅，驀地將她抱入懷中，親吻她的發絲：“等我，等我回來。”
沈清禾沈默許久，終於點了頭：“好，我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終於等到她這句話，李瑀心潮澎湃，眼中濃烈的情意似要將她淹沒：“敬事房的夏副總管，與我有些交情，你若有什麽需要，盡管讓他幫忙，還有慈寧宮的李嬤嬤，她是我娘的舊人，若是太後為難你，她會護著你，還有……”
沈清禾壓住了他的唇：“我都明白，若是有需要，我定會去尋求幫助，但是你放在宮裏的人，定是有大用處，我遇到的都是些小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李瑀嘴動了動，然而沈清禾卻仿佛看明白了他，神色肅然：“你我該明白，今夜是上天給我們的眷顧，不要多求，不許多求。”
李瑀張了張嘴，最終只長長嘆一口氣，享受最後的溫存。
李瑀走了，沈清禾又回到了昨夜那張化妝鏡前，她承認，昨夜情濃之時，她曾有一瞬不想回那個牢籠一般的皇宮，她想跟著李瑀去天涯海角，見天下風景，可理智回籠，她知道，她真正要的是什麽，她早在許多年前，便已做下了選擇。
情情愛愛固然美好，但在權利面前不值一提。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沈清禾心中一緊，當即躺下，作出被吵醒的模樣：“誰？”
“是我，小主，方才我聽見有異響，想起昨日那小賊始終不放心，小主可安全？”原來是周黎。
沈清禾裹緊了被子：“我沒看見有人，我再睡會，你先下去吧。”
“是。”
人似乎走了，沈清禾長舒一口氣，倦意來襲，沈沈睡去。
－
三日轉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回宮的日子，與家人相處三日，沈清禾已心滿意足，她看著湛藍的天空，惆悵過後，重整旗鼓，帶著父母的囑咐回了宮。
“恭迎小主，賀迎小主。”昭貴人終於回來，側殿的面貌也煥然一新。
瓊琚談起宮裏的大新聞：“皇上正下令命人重修華清宮呢，宮裏人都說，想必是為了念婕妤修的。”
沈清禾點點頭：“我看也是，宮裏還有什麽新鮮事嗎？”
宮女們都圍過來，你一聲我一聲的，有說皇上過於寵愛念婕妤，連貴妃都坐不住的，有說婧嬪攜公主邀寵的，還有蓮美人整日關在宮裏連門都不出，看起來是徹底失寵了，還有內務府，從前什麽好東西都是先緊著未央宮，如今人全不見了，各個都往長樂宮去。
“對了，小主您還記得年前遇到的穆王嗎，聽說邊疆急報，穆王昨日連夜離京。”
沈清禾手不自覺緊了緊，她喉嚨發澀，點點頭道：“我…記得，希望戰事順利。”
瓊琚嘟囔：“那些個外夷人，最是可惡，自己整日游手好閑，一到冬日就要來劫我們大臨，真是爛心肝的萬一，多虧了穆王殿下，才收覆了好些失地，邊疆的百姓們才能安居樂業。”
聞言，沈清禾眼中升起些有與榮焉，他是這麽厲害的一個將軍。
又閑扯幾句後，瓊琚瞧了主子一眼：“小主，您走之後，皇上還派江公公來過一回，送了些花瓶來，小主，您當真就要一直這麽沈寂下去嗎，皇上跟前新人這麽多……”
沈清禾回過神，拍拍她的肩：“你說得對，皇上跟前新人這麽多，我若就此認命，被皇上拋在腦後是遲早的事，只不過這事急不得，皇上這些日子還是天天在長樂宮嗎？”
“這幾日皇上都是獨寢的，不過聽說念婕妤常常被喚去太宸宮。”
天氣有轉暖的意向，禦花園的二月櫻都開了，紛紛揚揚落了一地，沈清禾就櫻花插了幾支瓶，叫周黎送去了太宸宮，卻一句話都沒讓人帶去。
不多時，周黎便帶著賞賜回來了，說並沒有見到皇上。
這在沈清禾意料之內，皇上誤會了她，心中有愧疚不假，可皇帝的傲氣讓他無法低頭，再者念婕妤在身旁，白月光回來了，她自然變得可有可無，但沈清禾不能舔著臉去道歉。
若是她真這麽做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恐怕比千鯉池的魚還不如，她可以示好，皇上也在盼望著她低頭，但絕不能太上趕著，這櫻花，就是破冰的伊始，一個小小的標志。
想必皇帝如今已經在想她下一步該如何做了吧，他好奇，他抓心撓肺，這才是沈清禾想要的。
把東西放下後，周黎就要告退，沈清禾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叫住了他：“你這些日子，好像一直不太高興，是有人又說什麽了嗎？”
周黎剛到未央宮沒多久的時候，有個內務府的總管因舊怨對他出言不遜，後來叫沈清禾知道了，叫人狠狠教訓了那奴才一頓。
周黎腳步一頓，他顯然也是想起了那事，神色有些恍惚，接著搖搖頭：“多謝小主關心，並非此事……”
“那怎麽了，還有什麽難題能叫你這麽愁眉苦臉的，好些日子了都。”沈清禾打趣道。
卻不知道，她越打趣，周黎的心便越痛。
他初到未央宮時，只以為換一個主子伺候，和從前伺候皇帝一樣，處處謹慎，為其考究，偶爾勾心鬥角，這便是他的一輩子，卻不想，這幾個月，是自十三歲來最開心的日子。
他有了自己的書房，有了筆墨紙硯，她會親自為他挑選借閱藏書，她會為他出頭，欣賞他的風骨，這樣的日子，幾乎快抹去周黎骨子裏的驕傲，讓他變得奴顏婢膝，他不再有什麽宏願，只要留在主子身邊，即便當一個奴才，或許也是值得的。
直到穆王的出現。
他將那份不該出現的情感深深壓在心底，又怎會不知主子看向穆王時的那份情感是什麽，是吸引，是喜歡，是身不由己。
他從未如此恨自己只是個太監。
他知道，自己或許該忠於君，將此事報給皇上，但他從一開始就否決了這個決定，他怎麽舍得讓她受傷？
可是與穆王在一起，那是萬萬不可的，那是欺君之罪，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周黎不能看著她一步步滑入深淵，心漸漸冷硬起來。
於是他道：“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春日來了，奴才一聞到花粉就難受，所以這幾日低落了些，小主不用為我操心。”
沈清禾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事，那你這些天就不要往外去了，有什麽事就叫小太監們去做，歇一兩個月，如果還不好，那記得叫太醫，未央宮可不能缺了你。”
周黎心中一陣暖流，行了大禮：“多謝小主恩典。”
－
太宸宮日漸多了些新鮮玩意，今日是插瓶櫻花，明日是琉璃擺件，後日又多出一副趣味十足的小畫，寧環語拿起那副貍貓逗花圖，笑道：“這是內務府從哪裏搜羅來的，倒有幾分趣味，我十分喜歡，不知六郎可否忍痛割愛？”
李珩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朕記得庫房裏還有幾幅花鳥畫，都是名家所做，你若喜歡就都賞你，這幅不行。”
寧環語動作頓了頓，看得更仔細了：“看來這幅畫定是有什麽秘密，要不然六郎不會舍得用您的珍藏來換，我不過是說說，哪會真的要你割愛。”
說著，她就要將畫歸位，卻在擺弄中，不知怎的撞到了一旁的錦鯉琉璃，只剎那，那琉璃擺件便跌落地上碎成萬瓣。
“小心！”李珩拉開她，看著地上的碎片就要去撿，卻被一旁的小太監攔住：“皇上萬萬不可啊，這琉璃碎片是最紮手的，讓奴才們來。”
李珩臉色鐵青，看著方才還活龍活現的錦鯉這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碎渣，大怒：“這是誰放的，怎麽這麽不當心，不知道琉璃易碎嗎？”
說著，他就要將做錯事的小太監拖出去打板子，寧環語連忙道：“六郎息怒，我這不是沒事嗎，看在我的面子上，您就饒小太監一回吧，他以後再也不敢了，是不是？”
李珩卻第一次沒有聽她的勸告，黑著臉叫人拖下去了，那小太監哀叫著求饒，皇帝充耳不聞。寧環語見他如此震怒，很不理解，不就是個平平無奇的擺件嗎，何至於如此動怒？
李珩心情不好，寧環語也不欲觸其黴頭，早早告退了，只是在離去前輕嘆了一聲。
別看她自進宮後就盛寵一時，可只有她自己知曉，由於身子還未好，入宮快一個月了，她卻始終沒能侍寢，如今眼看傷疤即將愈合消失，她有心想提，奈何皇帝卻仿佛毫無讓她侍寢的想法。
可只要一日不侍寢，她的地位就一日不穩健，畢竟她不是正統宮妃，而是二嫁進宮的寡婦。
寧環語心思沈沈出了禦書房，正巧見陳德應過來，隨口問道：“陳公公，禦書房方才碎了一個鯉魚擺件，皇上大怒，不知那鯉魚擺件有何講究，還有那副貓兒撲花圖，是哪裏獻上來的？”
陳德應驚訝：“皇上大怒？這些東西都是昭貴人送來的，瞧著也不是那麽金貴啊，嘶…看來皇上對這位昭貴人還有幾分情意。”
寧環語眼神震動，她怎麽都沒想到讓皇上這麽在意的東西竟是一個自己不放在眼裏的貴人送來的。
見寧環語沈默，陳德應笑瞇瞇道：“婕妤放心，咱們皇上最在意的自然還是您，那什麽昭貴人，不過才進宮幾個月，大概是皇上還新鮮著呢。”
寧環語只勉強笑笑，她要貓圖，皇帝寧願用名作來換，鯉魚碎了，皇帝當著她的面大怒，這僅僅是還有些新鮮感嗎，恐怕皇帝自己都沒有註意他對昭貴人有多在意吧。
寧環語安慰自己皇帝畢竟是皇帝，早已不是從前的六郎，三宮六院，對他來說最是正常不過，可心中還是難忍酸澀。
當年她只是國公府一個不起眼的女兒，皇帝是身份尊貴卻不得寵的皇子，兩人在府中相互取暖，扶持著長大，那情誼是多麽深刻啊，若不是如此，她又怎會在迫嫁後始終郁郁，對太後恨之入骨，對李珩念念不忘。
終於等到那人死了，李珩登基，可，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不，她不能就此認輸，她好不容易，途中千辛萬苦，終於到了京城，怎能生出這等不爭氣的念想？不過是一個昭貴人，往後可還有無數個貴人、美人、才人，而她與皇帝的過去是無可代替的。
－
眨眼又過去半月，光禿禿的枝頭抽出嫩葉，花兒們漸漸含苞待放起來，被冰雪掩蓋了數月的皇宮，終於露出幾分顏色。
或許是坐穩了胎的緣故，皇後難得露面，表示要辦個花宴，讓宮裏的大家都樂呵樂呵，還請了京裏有名的戲臺子。
皇帝已經一個多月沒進後宮了，皇帝不來，這後宮說句冷如冰窖都差不多，這場花宴大家自然喜聞樂見。
沈清禾與寧婕妤相攜而來，自從堂姐念婕妤來後，寧婕妤算是看清了，自己這輩子恐怕沒什麽承寵的希望，轉頭就寄托在別的事物上了。
這些日子她沒了煩心事，倒在宮裏各處都逛了逛，和沈清禾說起自己的新發現：“我在珍獸司看中了一只白貓，本想帶回宮去，誰知那太監告訴我貓肚子裏還懷著幾只小貓，再過幾日就要生了，我還以為那貓就是胖呢，誰知道懷孕了。”
想起沈清禾也許久沒有見皇帝了，她勸說：“你要不也養只寵兒，我在家時養過兔子，最是能消磨時光。”
沈清禾是養過貓的，刻骨銘心得別離即便經過了十多年的歲月依舊歷歷在目，她搖搖頭：“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好吧。”寧婕妤只能遺憾坐上座位，左右看看有沒有適合一起養貓的人。
此次宴會辦在禦花園，雖說現在只開了沒幾種，但宮中有暖房，數百盆鮮花搬出來，把禦花園襯得與春日裏無異，美不勝收。
不過今日的焦點依舊是念婕妤，她一出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焦而去。
高婕妤冷哼一聲：“呦，真沒想到念婕妤還會來此次花宴，本宮你整日在太宸宮忙前忙後，都忘了宮裏還有一個皇後娘娘呢。”
念婕妤露出一抹蒼白的笑容：“高妹妹說笑了。”
高婕妤瞪了她一眼，誰是你妹妹。
婧嬪看了念婕妤一眼：“念婕妤的臉越發白了，可是太醫院那些家夥敷衍塞責，那可要好好教訓一番才是，既然你身子還未好，就該在宮裏好好休息，免得皇上看到了，還以為又是我們欺負了你。”
“就是就是。”
妃嬪們紛紛怨念起來，如果眼神能殺人，念婕妤恐怕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柳妃進門，聽見大家抱怨紛紛，她倒是不走尋常路，看向沒出聲的沈清禾：“你倒是忍得住，你上回挨的訓斥，我可記得牢牢地，你當真一點怨言都沒有？”
沈清禾只一句：“皇上喜歡去哪裏就去哪裏，哪是嬪妾好置喙的。”
柳妃切了一聲：“我倒還記得元宵前你有多猖狂，如今倒是跟個鵪鶉一樣了，眨眼連唯一有的恩寵都沒了，昭貴人啊，我要是你，我可不依的。”
沈清禾低頭：“多謝娘娘教誨。”
柳妃忽地一笑：“你猜，現在我要是讓你跪上兩個時辰，皇上還會不會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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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沈清禾留在原地，感受心跳劇烈的震動，這是從未有過的。她臉上出現一絲怔然, 這就是書中所說的動情嗎？果真是長相思，摧心肝。
如今皇帝在宮中做什麽呢，恐怕是對念婕妤萬般寵愛吧, 既然皇帝可以三宮六院，可以不容分辨就定旁人的罪, 那為什麽她不能隨心而動呢？
但，僅此一次。
沈清禾往房中去了，不遠處的周黎終於露出身形, 他緊抿著唇, 眼眸深邃如海。
夜深。
沈清禾將周黎與銀丹都支去睡覺了，他們一個是皇帝的人, 一個性子大大咧咧，都不好交代。
她穿上一襲深綠色衣衫，坐在鏡前等待。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戶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沈清禾深吸一口氣, 轉身離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李瑀看著月光下的女子, 全身心都叫囂著想要靠近, 他輕聲問：“我帶你出去, 可好？”
沈清禾同意, 他才攬上她的腰間，腳步一蹬飛出了院子。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李瑀將她送上車後, 甩起韁繩離開了沈府。
似乎走了很久，久到沈清禾忍不住掀開簾子：“我們要去哪裏？”
離開了世俗之地，李瑀的笑聲變得爽朗起來：“我帶你去一處好玩的地方，坐穩了，駕！”
馬車似乎在往山上走，沈清禾朝外看去，山下萬家燈火閃爍，隱隱能聽到草叢中窸窣的聲音，或是動物，或是昆蟲。
山上的空氣格外清新，沈清禾深呼吸一口，帶著冷冽的草木清香吸入肺腑，她開始喜歡這次冒險了。
忽然傳來一陣潺潺的水流聲，李瑀停下了馬車：“這裏就是我的秘密心事之地，除了你，我從未帶其他人來過。”
只見一團發著藍色熒光的泉水在面前涓涓流淌，匯入下方池子裏，池中魚數尾，繚亂水面，沈清禾不由怔住了：“好美……”
她家鄉很少見山，更少見山中泉水，她從不知道，看著郁郁蔥蔥的山中，竟然還有如此仙境。
李瑀笑著，又帶她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燈光幽幽，藤椅小桌，糕點酒水，應有盡有，看起來被精心布置過，沈清禾手指劃過鋪著皮毛的藤椅：“你說，這裏沒人來過，那這些是你自己布置的嗎？”
李瑀沒有回答，他只是取來一件虎皮大氅，披在她身上：“這是我十六歲時在山林中獵得，一直留著想要送給最親近之人，可惜母親已去，外家死絕，父皇從不正眼看我，它從未見過天日。上天垂憐，終是讓我遇到了你。”
沈清禾嘴動了動，那些掃興的話，她終究什麽都沒說，李瑀卻無奈笑笑：“我知道，它或許只能在今日窺見天光，但總算見過了，不是嗎，人生終於不在是蕭索、無趣，而又難熬的。”
結實的臂膀從伸手小心翼翼地環繞住她，卻不緊貼，只是輕輕環著，似乎怕懷中人就此消散，連一點力都不敢用：“能有片刻，我便心滿意足。”
沈清禾再忍不住，轉身擁住了他。
山是冷的，可他是熱的。
不知何時，清冷與熾熱糾纏在了一起，沈清禾再也感覺不到冷了。
“清禾，清禾——”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禾被溫柔喚起，眼前的人略帶疲倦，似乎一夜沒睡。
李瑀看著懷中的愛人，湊過去用新長出來的胡渣將她蹭醒，明明是第一次如此親近，可沈清禾卻一點生疏也不曾有，被他逗得咯咯大笑，鉆進他溫暖又寬闊的懷抱。
李瑀也緊緊抱著她，似要將她揉進懷中，可該來的還是會來，李瑀難忍心中鈍痛：“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禾身子一僵，她忽然想起了皇宮，想起了家人，即便有萬般不舍，也只能硬撐著起身。
李瑀看著那張無人問津的虎皮大氅，驀地將她抱入懷中，親吻她的發絲：“等我，等我回來。”
沈清禾沈默許久，終於點了頭：“好，我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終於等到她這句話，李瑀心潮澎湃，眼中濃烈的情意似要將她淹沒：“敬事房的夏副總管，與我有些交情，你若有什麽需要，盡管讓他幫忙，還有慈寧宮的李嬤嬤，她是我娘的舊人，若是太後為難你，她會護著你，還有……”
沈清禾壓住了他的唇：“我都明白，若是有需要，我定會去尋求幫助，但是你放在宮裏的人，定是有大用處，我遇到的都是些小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李瑀嘴動了動，然而沈清禾卻仿佛看明白了他，神色肅然：“你我該明白，今夜是上天給我們的眷顧，不要多求，不許多求。”
李瑀張了張嘴，最終只長長嘆一口氣，享受最後的溫存。
李瑀走了，沈清禾又回到了昨夜那張化妝鏡前，她承認，昨夜情濃之時，她曾有一瞬不想回那個牢籠一般的皇宮，她想跟著李瑀去天涯海角，見天下風景，可理智回籠，她知道，她真正要的是什麽，她早在許多年前，便已做下了選擇。
情情愛愛固然美好，但在權利面前不值一提。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沈清禾心中一緊，當即躺下，作出被吵醒的模樣：“誰？”
“是我，小主，方才我聽見有異響，想起昨日那小賊始終不放心，小主可安全？”原來是周黎。
沈清禾裹緊了被子：“我沒看見有人，我再睡會，你先下去吧。”
“是。”
人似乎走了，沈清禾長舒一口氣，倦意來襲，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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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轉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回宮的日子，與家人相處三日，沈清禾已心滿意足，她看著湛藍的天空，惆悵過後，重整旗鼓，帶著父母的囑咐回了宮。
“恭迎小主，賀迎小主。”昭貴人終於回來，側殿的面貌也煥然一新。
瓊琚談起宮裏的大新聞：“皇上正下令命人重修華清宮呢，宮裏人都說，想必是為了念婕妤修的。”
沈清禾點點頭：“我看也是，宮裏還有什麽新鮮事嗎？”
宮女們都圍過來，你一聲我一聲的，有說皇上過於寵愛念婕妤，連貴妃都坐不住的，有說婧嬪攜公主邀寵的，還有蓮美人整日關在宮裏連門都不出，看起來是徹底失寵了，還有內務府，從前什麽好東西都是先緊著未央宮，如今人全不見了，各個都往長樂宮去。
“對了，小主您還記得年前遇到的穆王嗎，聽說邊疆急報，穆王昨日連夜離京。”
沈清禾手不自覺緊了緊，她喉嚨發澀，點點頭道：“我…記得，希望戰事順利。”
瓊琚嘟囔：“那些個外夷人，最是可惡，自己整日游手好閑，一到冬日就要來劫我們大臨，真是爛心肝的萬一，多虧了穆王殿下，才收覆了好些失地，邊疆的百姓們才能安居樂業。”
聞言，沈清禾眼中升起些有與榮焉，他是這麽厲害的一個將軍。
又閑扯幾句後，瓊琚瞧了主子一眼：“小主，您走之後，皇上還派江公公來過一回，送了些花瓶來，小主，您當真就要一直這麽沈寂下去嗎，皇上跟前新人這麽多……”
沈清禾回過神，拍拍她的肩：“你說得對，皇上跟前新人這麽多，我若就此認命，被皇上拋在腦後是遲早的事，只不過這事急不得，皇上這些日子還是天天在長樂宮嗎？”
“這幾日皇上都是獨寢的，不過聽說念婕妤常常被喚去太宸宮。”
天氣有轉暖的意向，禦花園的二月櫻都開了，紛紛揚揚落了一地，沈清禾就櫻花插了幾支瓶，叫周黎送去了太宸宮，卻一句話都沒讓人帶去。
不多時，周黎便帶著賞賜回來了，說並沒有見到皇上。
這在沈清禾意料之內，皇上誤會了她，心中有愧疚不假，可皇帝的傲氣讓他無法低頭，再者念婕妤在身旁，白月光回來了，她自然變得可有可無，但沈清禾不能舔著臉去道歉。
若是她真這麽做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恐怕比千鯉池的魚還不如，她可以示好，皇上也在盼望著她低頭，但絕不能太上趕著，這櫻花，就是破冰的伊始，一個小小的標志。
想必皇帝如今已經在想她下一步該如何做了吧，他好奇，他抓心撓肺，這才是沈清禾想要的。
把東西放下後，周黎就要告退，沈清禾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叫住了他：“你這些日子，好像一直不太高興，是有人又說什麽了嗎？”
周黎剛到未央宮沒多久的時候，有個內務府的總管因舊怨對他出言不遜，後來叫沈清禾知道了，叫人狠狠教訓了那奴才一頓。
周黎腳步一頓，他顯然也是想起了那事，神色有些恍惚，接著搖搖頭：“多謝小主關心，並非此事……”
“那怎麽了，還有什麽難題能叫你這麽愁眉苦臉的，好些日子了都。”沈清禾打趣道。
卻不知道，她越打趣，周黎的心便越痛。
他初到未央宮時，只以為換一個主子伺候，和從前伺候皇帝一樣，處處謹慎，為其考究，偶爾勾心鬥角，這便是他的一輩子，卻不想，這幾個月，是自十三歲來最開心的日子。
他有了自己的書房，有了筆墨紙硯，她會親自為他挑選借閱藏書，她會為他出頭，欣賞他的風骨，這樣的日子，幾乎快抹去周黎骨子裏的驕傲，讓他變得奴顏婢膝，他不再有什麽宏願，只要留在主子身邊，即便當一個奴才，或許也是值得的。
直到穆王的出現。
他將那份不該出現的情感深深壓在心底，又怎會不知主子看向穆王時的那份情感是什麽，是吸引，是喜歡，是身不由己。
他從未如此恨自己只是個太監。
他知道，自己或許該忠於君，將此事報給皇上，但他從一開始就否決了這個決定，他怎麽舍得讓她受傷？
可是與穆王在一起，那是萬萬不可的，那是欺君之罪，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周黎不能看著她一步步滑入深淵，心漸漸冷硬起來。
於是他道：“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春日來了，奴才一聞到花粉就難受，所以這幾日低落了些，小主不用為我操心。”
沈清禾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事，那你這些天就不要往外去了，有什麽事就叫小太監們去做，歇一兩個月，如果還不好，那記得叫太醫，未央宮可不能缺了你。”
周黎心中一陣暖流，行了大禮：“多謝小主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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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宸宮日漸多了些新鮮玩意，今日是插瓶櫻花，明日是琉璃擺件，後日又多出一副趣味十足的小畫，寧環語拿起那副貍貓逗花圖，笑道：“這是內務府從哪裏搜羅來的，倒有幾分趣味，我十分喜歡，不知六郎可否忍痛割愛？”
李珩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朕記得庫房裏還有幾幅花鳥畫，都是名家所做，你若喜歡就都賞你，這幅不行。”
寧環語動作頓了頓，看得更仔細了：“看來這幅畫定是有什麽秘密，要不然六郎不會舍得用您的珍藏來換，我不過是說說，哪會真的要你割愛。”
說著，她就要將畫歸位，卻在擺弄中，不知怎的撞到了一旁的錦鯉琉璃，只剎那，那琉璃擺件便跌落地上碎成萬瓣。
“小心！”李珩拉開她，看著地上的碎片就要去撿，卻被一旁的小太監攔住：“皇上萬萬不可啊，這琉璃碎片是最紮手的，讓奴才們來。”
李珩臉色鐵青，看著方才還活龍活現的錦鯉這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碎渣，大怒：“這是誰放的，怎麽這麽不當心，不知道琉璃易碎嗎？”
說著，他就要將做錯事的小太監拖出去打板子，寧環語連忙道：“六郎息怒，我這不是沒事嗎，看在我的面子上，您就饒小太監一回吧，他以後再也不敢了，是不是？”
李珩卻第一次沒有聽她的勸告，黑著臉叫人拖下去了，那小太監哀叫著求饒，皇帝充耳不聞。寧環語見他如此震怒，很不理解，不就是個平平無奇的擺件嗎，何至於如此動怒？
李珩心情不好，寧環語也不欲觸其黴頭，早早告退了，只是在離去前輕嘆了一聲。
別看她自進宮後就盛寵一時，可只有她自己知曉，由於身子還未好，入宮快一個月了，她卻始終沒能侍寢，如今眼看傷疤即將愈合消失，她有心想提，奈何皇帝卻仿佛毫無讓她侍寢的想法。
可只要一日不侍寢，她的地位就一日不穩健，畢竟她不是正統宮妃，而是二嫁進宮的寡婦。
寧環語心思沈沈出了禦書房，正巧見陳德應過來，隨口問道：“陳公公，禦書房方才碎了一個鯉魚擺件，皇上大怒，不知那鯉魚擺件有何講究，還有那副貓兒撲花圖，是哪裏獻上來的？”
陳德應驚訝：“皇上大怒？這些東西都是昭貴人送來的，瞧著也不是那麽金貴啊，嘶…看來皇上對這位昭貴人還有幾分情意。”
寧環語眼神震動，她怎麽都沒想到讓皇上這麽在意的東西竟是一個自己不放在眼裏的貴人送來的。
見寧環語沈默，陳德應笑瞇瞇道：“婕妤放心，咱們皇上最在意的自然還是您，那什麽昭貴人，不過才進宮幾個月，大概是皇上還新鮮著呢。”
寧環語只勉強笑笑，她要貓圖，皇帝寧願用名作來換，鯉魚碎了，皇帝當著她的面大怒，這僅僅是還有些新鮮感嗎，恐怕皇帝自己都沒有註意他對昭貴人有多在意吧。
寧環語安慰自己皇帝畢竟是皇帝，早已不是從前的六郎，三宮六院，對他來說最是正常不過，可心中還是難忍酸澀。
當年她只是國公府一個不起眼的女兒，皇帝是身份尊貴卻不得寵的皇子，兩人在府中相互取暖，扶持著長大，那情誼是多麽深刻啊，若不是如此，她又怎會在迫嫁後始終郁郁，對太後恨之入骨，對李珩念念不忘。
終於等到那人死了，李珩登基，可，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不，她不能就此認輸，她好不容易，途中千辛萬苦，終於到了京城，怎能生出這等不爭氣的念想？不過是一個昭貴人，往後可還有無數個貴人、美人、才人，而她與皇帝的過去是無可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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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過去半月，光禿禿的枝頭抽出嫩葉，花兒們漸漸含苞待放起來，被冰雪掩蓋了數月的皇宮，終於露出幾分顏色。
或許是坐穩了胎的緣故，皇後難得露面，表示要辦個花宴，讓宮裏的大家都樂呵樂呵，還請了京裏有名的戲臺子。
皇帝已經一個多月沒進後宮了，皇帝不來，這後宮說句冷如冰窖都差不多，這場花宴大家自然喜聞樂見。
沈清禾與寧婕妤相攜而來，自從堂姐念婕妤來後，寧婕妤算是看清了，自己這輩子恐怕沒什麽承寵的希望，轉頭就寄托在別的事物上了。
這些日子她沒了煩心事，倒在宮裏各處都逛了逛，和沈清禾說起自己的新發現：“我在珍獸司看中了一只白貓，本想帶回宮去，誰知那太監告訴我貓肚子裏還懷著幾只小貓，再過幾日就要生了，我還以為那貓就是胖呢，誰知道懷孕了。”
想起沈清禾也許久沒有見皇帝了，她勸說：“你要不也養只寵兒，我在家時養過兔子，最是能消磨時光。”
沈清禾是養過貓的，刻骨銘心得別離即便經過了十多年的歲月依舊歷歷在目，她搖搖頭：“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好吧。”寧婕妤只能遺憾坐上座位，左右看看有沒有適合一起養貓的人。
此次宴會辦在禦花園，雖說現在只開了沒幾種，但宮中有暖房，數百盆鮮花搬出來，把禦花園襯得與春日裏無異，美不勝收。
不過今日的焦點依舊是念婕妤，她一出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焦而去。
高婕妤冷哼一聲：“呦，真沒想到念婕妤還會來此次花宴，本宮你整日在太宸宮忙前忙後，都忘了宮裏還有一個皇後娘娘呢。”
念婕妤露出一抹蒼白的笑容：“高妹妹說笑了。”
高婕妤瞪了她一眼，誰是你妹妹。
婧嬪看了念婕妤一眼：“念婕妤的臉越發白了，可是太醫院那些家夥敷衍塞責，那可要好好教訓一番才是，既然你身子還未好，就該在宮裏好好休息，免得皇上看到了，還以為又是我們欺負了你。”
“就是就是。”
妃嬪們紛紛怨念起來，如果眼神能殺人，念婕妤恐怕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柳妃進門，聽見大家抱怨紛紛，她倒是不走尋常路，看向沒出聲的沈清禾：“你倒是忍得住，你上回挨的訓斥，我可記得牢牢地，你當真一點怨言都沒有？”
沈清禾只一句：“皇上喜歡去哪裏就去哪裏，哪是嬪妾好置喙的。”
柳妃切了一聲：“我倒還記得元宵前你有多猖狂，如今倒是跟個鵪鶉一樣了，眨眼連唯一有的恩寵都沒了，昭貴人啊，我要是你，我可不依的。”
沈清禾低頭：“多謝娘娘教誨。”
柳妃忽地一笑：“你猜，現在我要是讓你跪上兩個時辰，皇上還會不會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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