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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坐觀虎鬥 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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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坐觀虎鬥 有你在。

傅錚提劍踏過宮門時, 滿地屍骸的血尚未凝透。

這一路殺得太順了。

宮門守衛不堪一擊,內廷侍衛零星抵抗,仿佛整個皇城都在他兵鋒下瑟瑟發抖。可越是這樣, 他心頭那股不安就越是躁動, 像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在暗處窺伺, 只等他踏進陷阱。

然而, 箭已離弦,再沒有回頭路。

“殺——!”

他嘶吼著,率眾沖向漆黑的宮道深處。

平靜夜晚碎得一塌糊塗。

*

養心殿。

傅淵立在龍榻前三步外, 周圍充斥著藥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成武帝闔目躺著, 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棲雲道長一身素白道袍靜立榻側。

榻尾站著兩個毫不起眼的老太監, 低眉順目,像兩尊泥塑。

傅淵的目光掃過那兩個老太監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

目光很快收回,他道:“父皇如何了?”

“陛下需要靜養,不宜驚擾。”棲雲道長聲音平和, 拂塵輕擺。

除此之外,他未再吐露更多。

傅淵道:“本王在這等父皇醒來。”

……

姜漁去了偏殿,隨淑妃一起, 為成武帝念經祈福。

燈焰在佛像前靜靜燃燒,沈靜而肅穆。

淑妃跪在左側蒲團上, 一身素青宮裝。她雙目微闔, 手中念珠一顆顆撚過,唇間低誦《地藏經》,平緩如溪流。

姜漁跪在右側,雙手合十, 跟著淑妃的節奏輕聲誦念。

兩人自被棲雲道長引至偏殿後,便一直如此,沒有交談,亦沒有多餘的動作。

直至一刻鐘後,外面隱約傳來刀劍交擊與呼喊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慘叫和嘶吼混雜在一起,如潮水般湧來,姜漁放下手,停止了誦經聲。

淑妃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睜開眼眸,仰頭望著佛像,念誦經書的嗓音居然更加溫柔了。

姜漁頓了頓,沒有再誦經,依舊跪在原地,等待一切結束。

……

傅錚率領親衛一路闖至養心殿外。

就在這時,天空飄下了雪花。

細小瑩白的雪從漆黑夜空飄落,落在他滾燙的甲胄上,轉瞬化成冰水。

他擡頭看著漫天飛雪,心頭那股狂喜沒由來地凝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齊王殿下!”

渾厚的吼聲如驚雷炸響。

四周驟然亮起無數火把,黑壓壓的禁軍如水湧出,瞬間將他所率眾人包圍。鐵甲寒光映著雪光,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為首將領按劍而立,聲如洪鐘:“末將羽林衛中郎將趙擎!齊王殿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傅錚瞳孔驟縮。

羽林衛怎麽會出現在這?!

可是來不及多想,他猛地看向洞開的殿門,燭火通明,人影綽綽,只差一步之遙。

“護我進去!”他狂吼,親衛拼死替他開出血路。

趙擎向周圍遞去眼神。

傅錚並未註意,他順利闖入了殿內,渾身浴血,狀若瘋魔。

他一眼看見龍榻,看見榻邊垂首侍立的傅淵,看見榻上昏迷的父皇。

他提劍走了過去,道:“皇兄,莫要攔路!”

他身上的血滴了一路,就快要走到龍榻邊,卻被傅淵擋住。

傅錚冷笑,毫不猶豫一劍刺去。

傅淵並未拔劍,只側身擋在榻前,右手精準地扣向傅錚持劍的手腕,兩人瞬間交手數招。最後一劍,傅錚用了十成力,直刺傅淵心口。

傅淵微微閃身,格擋卻慢了半拍。

“噗嗤。”

長劍沒入左肩,透背而出,鮮血瞬間湧出,染紅大片衣料。

傅錚眼中剛閃過狂喜,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那兩名一直靜立的老太監,此刻倏然擡眼,渾濁的眼珠精光四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一人扣住傅錚持劍的手腕,只聽“哢嚓”一聲脆響,腕骨碎裂。另一人則一掌拍在他後心,傅錚悶哼一聲,長劍脫手,整個人被死死按跪在地。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羽林衛中郎將趙擎按劍而入,單膝跪地:“逆賊已伏!請陛下聖裁!”

龍榻上,成武帝緩緩坐起身。臉色雖蒼白,眼神卻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樣?

“老五。”皇帝開口,聲音冰冷,“你太讓朕失望了。”

傅錚跪在地上,肩背被死死壓著,只能艱難擡頭。他目光掃過傅淵血流不止的肩膀,掃過那兩個深藏不露的太監,掃過父皇清醒的眼睛。

終於全明白了。

圈套。從始至終都是圈套。

區別只在於,傅淵看穿了,而他像只蠢獸般一腳踏了進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成武帝起身,趙擎忙上前攙扶。皇帝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懸掛多年的天子劍,“鋥”一聲拔劍出鞘。

劍鋒寒光凜冽,直指傅錚咽喉,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

傅錚仰起頭,眼中血絲密布。

“父皇當日要殺太子皇兄,尚且不忍心下手,如今對兒臣便忍心了麽?”

“逆子!”成武帝怒斥,持劍的手微微發顫。

他終是沒有就地斬殺這個不孝子,而是厲聲喝道:“你犯下滔天大錯,還不認罪嗎?!”

傅錚閉上眼,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臉上血淚模糊,聲音卻異常清晰:

“兒臣認罪。此事皆是兒臣一人所為,與他人無幹,求父皇明鑒。”

成武帝死死盯著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頹然垂下手,劍尖抵地:“押入詔獄,嚴加看管。”

趙擎領命,揮手命人將傅錚拖起。齊王如破布般被架出去,只在金磚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內重歸死寂,只剩血腥氣彌漫。

成武帝轉身,看向被太監攙扶著的傅淵。太醫已匆匆趕來,正用白布按壓止血,血還是不斷滲出,將白布染紅一片又一片。

“傷勢如何?”皇帝低聲問。

太醫戰戰兢兢:“劍傷透肩,幸未傷及心脈,但位置險要,需好生將養。”

成武帝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看著他肩上猙獰的傷口,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腦海裏不斷掠過的,仍是蕭宛凝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

最終,他只簡單說了一句:“你的功勞朕不會忘,好好養傷。”

“為父皇效力,乃兒臣之責。”傅淵聲音有些虛弱,但依舊平穩,“此傷並無大礙,若父皇準允,兒臣想先去看望王妃。”

成武帝沈默片刻,擺手。

傅淵在侍衛攙扶下,拄起拐杖一步步走出養心殿。

殿內靜了下來,針落可聞。

成武帝疲憊地獨坐龍榻邊,看著地上那攤尚未幹涸的血,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未動。

忽然,他的聲音再度響起:“道長,若使梁王出征,結果當如何?”

棲雲道長閉目掐算,拂塵輕擺,片刻後道:“梁王天生將才,與齊王不同,他若肯掛帥出征,勝算不會小於五成。陛下為何憂慮?”

成武帝未答,輕嘆道:“朕沒有想到,他會願意用命為朕擋下一劍。”

棲雲道:“梁王自知身有殘疾,已無過多奢望,所求不過安穩。若陛下仍不放心,可令他為副帥,另遣心腹為主帥,行監督之責。”

成武帝還是沈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宮城染成一片素白。

“前朝後主昏庸無道,尚且守住了雲中郡二十九城。”成武帝的聲音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沈重,“朕若棄城求和,便是千古罪人。”

“朕擔不起這個罪名啊。”

棲雲道長垂眸:“陛下聖明。”

*

傅淵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帶姜漁離開。

馬車在雪夜裏駛出宮門,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沈悶的咯吱聲。

車內點了暖爐,炭火劈啪,驅散了從宮墻深處帶出的血腥與寒意。

赫連厄早就悄悄坐到馬車上,備好溫熱的參茶和幾樣軟糯糕點,見傅淵被攙扶上車,忙將參茶遞上。

姜漁小心翼翼地扶著傅淵在軟墊上坐穩,蹙緊了眉頭:“殿下,何必這麽著急走?你的傷口又出血了。”

傅淵就著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懶洋洋的:“無妨。”

赫連厄將糕點碟子往姜漁手邊推了推,說:“還不是咱們的陛下喜歡胡思亂想。若殿下留在宮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見不著的時候,他才會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護駕,想那一劍是如何透肩而過。”

他往後一靠,嬉笑道:“況且遠離戰場,才能幹殿下最擅長的事——坐山觀虎鬥。所以說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話音未落,傅淵以眼神警告,赫連厄住口了。

馬車一個顛簸,傅淵肩上的傷口仿佛被牽扯,他低頭悶哼了一聲。

姜漁瞬間忘了赫連厄的話,連忙扶穩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著一段距離,用指尖虛虛描摹那處被血浸透的布料輪廓,聲音又輕又軟:“這要多疼啊……”

傅淵側頭看她,說:“嗯,很疼。”

聲線緩慢,連帶著整個人都往她那邊靠了靠,將頭輕輕枕在她肩上,閉上眼,一副虛弱得不得了的模樣。

姜漁頓時更心疼了,調整姿勢讓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輕輕拭去他額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連厄默默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幾下,難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連數日人仰馬翻。

齊王謀逆案如巨石投潭,牽連甚廣。宣家滿門下獄,附逆官員逐一清查,連帶著多年依附齊王、宣相的勢力都被連根拔起。

姜訣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漁展開那封字跡倉促、墨跡微顫的家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而後隨手丟進炭爐。

不過思索了一會,她還是找到傅淵:“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東西。”

傅淵便點了點頭:“讓初一和寒露跟著。”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覆往日氣象。

朱門緊閉,門前落葉無人灑掃,石獅上蒙了層薄灰。守門的仆役見是梁王府的車駕,戰戰兢兢開門,眼神躲閃。

姜漁徑直往內院走,初一跟寒露緊隨在後。

“你去趟我父親的書房,幫我找樣東西。”姜漁在回廊拐角處停下,低聲對寒露道,“別讓人發現。”

寒露聽她描述完要找的東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後。

姜漁繼續往前走,剛到正堂前,姜訣已迎了出來。

他只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常服,發髻微亂,眼下烏青,整個人透著股頹敗之氣。見到姜漁,勉強擠出一個笑:“小漁回來了。快,快進來坐。”

他轉身親自去倒茶,姜漁平靜看著,沒有接。

“小漁。”姜訣將茶盞放到她面前,聲音幹澀,“你知道,為父是冤枉的。我從未參與齊王謀逆之事,不過是些尋常公務往來,哪知道會……”

“父親想讓我做什麽?”姜漁打斷他,端起茶盞,輕輕轉著杯沿。

姜訣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為父說句話,便有希望證明為父清白,陛下定會明察的!”

姜漁垂眸看著杯中浮沈的茶葉,忽然一笑:“是嗎?我想想看。”

姜訣面色一僵,不敢多言,站在一旁安靜等待她思索。

沒過多久,寒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手中捧著一個陳舊的紫檀木盒,盒角漆皮剝落,露出裏頭暗沈的木色。

姜訣臉色驟變。

“這,這是什麽?”他強自鎮定,伸手欲奪。

初一上前一步,擋在姜漁身前。他身形並不魁梧,卻像一堵墻,將姜訣死死隔開。

姜漁接過木盒,盒子很輕,鎖扣早已銹蝕,輕輕一掰便開了。

裏面沒有珠寶,沒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黃的信箋,整整齊齊碼著,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著。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寫著娟秀的小楷:“父母親啟”。

是徐知書的字跡。

姜漁微微一笑,擡起頭,臉頰倏然滑落兩滴淚。

她恍若未覺,輕聲說:“父親,你騙了她。”

“你告訴她,蜀中沒有回信,可是你根本沒讓人把信寄出去!”

姜訣慌亂道:“沒有的事,這是、這是……”

姜漁:“我本來只是想找下試試,沒想到真的找到了。就在剛才之前,我還抱有一點希望,覺得是我多心了。”

從舅舅說從未收到信的那刻起,疑惑就如迷霧在心中散布,所以今天她還是來了,為了查個明白。

“嘩啦!”

厚厚一沓信紙摔向姜訣心口,紛紛揚揚灑落滿地。姜訣緊閉雙眼,不敢看上面一個字。

他不看,姜漁就念給他聽。

“成武七年,九月十八。”

“爹娘,大哥,你們還安好否?女兒至長安已有數年,小漁昨日方滿六歲,我跟她講起蜀中的事,她很開心,央求我早點回蜀中……”

“成武九年,四月初六。”

“爹爹娘親,你們還在生我的氣嗎?為何我寄出的幾十封信,你們全都不回覆呢?女兒真的很想念你們,我夜不能寐,夢中皆是家鄉景象……”

“成武十二年,五月廿七。”

“父親母親,當年之事皆我之錯,請原諒這個無辜的孩子,來長安帶她走吧,我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成武十三年……今夕何夕?徐知書於此絕筆。”

“小漁守著我,不肯睡覺,剛剛才合上眼……但我已然病重……再照顧不好她。若你們收到此信,求你們救救她,別讓她留在姜府。”

鮮紅的血液滴落信紙,也許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覆,所以連信紙發皺都懶得捋平。

“這些她求救的話,你敢說你全都不知道嗎?!”

“不,不是這樣!”姜訣踉蹌後退,撞上身後的博古架,架上瓷瓶搖晃欲墜,“你聽我解釋,那時朝局覆雜,我若是與蜀中往來過密,恐惹陛下猜忌——”

“所以你就讓她到死都以為,是被娘家拋棄了?”

姜漁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

“讓她在病榻上還握著這些信,一遍遍問‘蜀中可有回音’?”

姜訣別過頭,痛哭流涕:“對不起,小漁,對不起!我是你父親,你知道我……”

姜漁握住發簪,猛地拔下,青絲散落頸邊。

這簪子是寒露給她的,簪身浸過特制的麻藥,不致命,但能讓人肢體麻痹。

姜訣驚恐地看著那支簪子:“你要做什麽?!”

姜漁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不應該道歉,你應該去死。”

話落,她擡手,銀簪穩穩刺入姜訣右肩。

不深,甚至沒流多少血。但姜訣瞬間瞪大眼,整個人僵住,像被抽去骨頭般軟倒下去,“噗通”跪在地上。他想說話,可嘴唇只能無力開合。

姜漁俯視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轉身。

“我們走。”

*

馬車駛回梁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姜漁幾乎是跳下馬車的。

她提著裙擺,一路跑過前院,跑過回廊,腳步淩亂急促,驚得沿途仆役紛紛側目。

眠風院的門敞開著,傅淵立在門內,似乎正要出來尋她。見她跑得鬢發散亂、氣息不勻,他眉頭微蹙:“怎麽了?”

姜漁沒有回答。

她用力撲進他懷裏,本以為會撞得他後退,他卻紋絲未動,穩穩將她接住。

姜漁把臉埋在他胸前,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傅淵手掌輕輕撫著她的背:“出了什麽事?”

懷裏的人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好在還算正常:“沒什麽,殿下。”

過了會,她擡起頭,揚起一個笑:“我就是……很想見到你。”

“是嗎?我也很想見到你。”傅淵沒有再問,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

暮色四合,廊下燈籠次第亮起。

姜漁喃喃如自語:“殿下,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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