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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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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家

斯澂沒約車,出了餐廳門就打發了喬樾回去,自己踩著盲道感受腳下的凸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現在已經修煉得懂得審時度勢,懂得看他臉色。

安牧州真正的想法她從來沒能從他嘴裏聽到過確切的描述,但再怎麽樣,她也不是幾年前尚未踏入社會的大學生了。

她知道,他不想她跟喬樾在一起,所以讓她回家。

然後呢?之後才是她應該擔心的。

他在她面前展露的情緒,溫和、冷淡、乃至起伏最大的陪同她考科目二練車那幾次,頂多算是不耐。發怒是沒被她定義過的存在,是連她說她綠了他,都沒出現過的情景。

今天如果她堅持留到最後,和喬樾一起離開,會怎麽樣?斯澂無法想象,但她不能被動等待憤怒的迫近。

走到路口,一個酒店的招牌在暗夜中發出橘燦燦的光,斯澂想起喬樾今天可能還沒地方住,忽然又虧心起來。

喬樾在接母親來之前已經在深城租了個一居室,哪知房東得知租客家裏有病人怕人死在房子裏毀了約,他暫時還沒找到醫院附近合適的房子。

喬樾的手機響了兩聲,他和安牧州正有些冷場,忙點開綠泡泡查看信息,斯澂發來一張動圖。黑夜中一只慘白的手指向“橙子酒店”的大LOGO,附加一條文字信息,“7012。”

鬼片一樣,搞怪。喬樾笑起來。

安牧州冷眼瞧著對方弱智一般的笑容,什麽圖片黑乎乎的一片卻跟看花兒似得這麽開心。不用用腦子也知道是誰發來的。

他本以為。他們的錯亂關系,他知道,她知道,而對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占上風的。

但他依然被她排斥在社交軟件之外。

安牧州惱恨自己近視看不清圖,不陰不陽地說了句:“你應該換個大屏幕手機。”

喬樾不妨他話裏有話,“怎麽?”

“看圖清楚。”

喬樾以為他說看設計稿清楚,笑了笑沒在意,把話題扯回項目。

安牧州無心戀戰,根本不想跟他多說一個字,斯澂走了沒一刻鐘,兩人也結賬出來了。

走到門口,安牧州忽然開口,“你女朋友也是咱們院的,那她知道你和前女友的事嗎?”

喬樾當初那場盛大的求愛儀式點了一操場蠟燭,活像夜晚的機場跑道,差點把消防招來,被全院通報批評。

喬樾再粗線條也感到安牧州不懷好心,他無從知道他隱約敵意的來源,只是有些疑惑,他怎麽知道斯澂和前女友不是一個人呢?他並未提及他和斯澂在一起的時間。

回憶並不愉快,喬樾心裏的那點疑惑很快被一個名字擠走——宋初言。

“她知道。知道我和宋初言所有的事。”

安牧州的笑意味不明,“那……還真是大度。”

斯澂九點多到家。斯父四年前去世,斯母叢芳芷三年前也退休了。

姐姐斯婳還真在家,姐夫沐天也在。

斯婳比斯澂大6歲,早已嫁人生女,一家人兩地分居。此分居非彼分居,是斯婳夫妻和孩子分居兩地。

按照慣例,過去的七天假期在羊城奶奶家,下一個周末應該在外婆家輪值。

小外甥女妥妥打一落地就在外婆跟前,幼兒園也是在深城上的。她從小跟老人一起生活,睡眠極有規律,一到九點眼皮撐都撐不開。

“妥妥睡了?我去看看她。”斯澂躡手躡腳往主臥走。

叢芳芷薅住她,“別去!吵醒了你哄?”

“我哄就我哄,我少哄了?晚上九點就睡的小孩兒多少見啊!你們真不知足。”

斯婳攔住她遞給她一盒奶,“你今天可稀奇,怎麽回家了?提前也不說一聲,我和你姐夫路過松湖捎上你。”黃金周才過去,她想著妹妹怎麽也得恢覆下血條月底才回。

斯澂上班四年,回家不算勤快。來往深城和松湖的城際長途公交、順風車雖然不少,有時候一時想回家,等下了班再t找到合適的車她那股本就持續不久的熱切勁兒已經過去,也就不回了。

普通人哪有那麽多的悲慘回憶,諸如少年失怙、家庭破碎、童年創傷,有的不過是習慣性的呵斥,被忽視的需求、刻意的對比,經年累月、一點點的擴充,終有一天爆炸,把她推離。爸爸去世後,她和媽媽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舒適距離,回家親親熱熱,離開就不冷不熱。

叢女士顯然更喜歡承歡膝下、隨時能聽她傾訴的大女兒,即便斯婳兩年前毅然辭去了深城的鐵飯碗,回羊城和老公團聚了。

斯婳這麽一說,叢女士才問,“對啊,你這個點到家,從松湖出發的時候天都黑了吧?”

斯澂咬著吸管含糊其辭。

斯婳幫著妹妹說話,“她肯定想我們了,才周五下班臨時決定回的。”

叢女士接話,“回來正好,周末妥妥有人帶了。你們兩個出去玩,看電影去。反正她也沒男朋友需要陪。”

帶刺的話聽得多了,抗爭今天揭竿而起,斯澂正色說:“我有男朋友。”

叢女士剛想張嘴,被小女兒堵住,“不過,我還不想帶回來,還沒到那一步。媽,我先給你描述下我男朋友。他會說話,能跑能跳,身高一米八,雖然不是體制內但也是國企的——正常的——男的。”

沐天正聽得好笑,被老婆戳了下,立刻意會,“媽,妥妥不是說明天早晨要吃粉?”

“壞了,忘了!我去準備。一個個來討債的,明年趕緊帶回羊城,自己管,讓我也過過退休生活。”叢女士說完白了一眼大女婿,徑直往廚房去了,邊走邊搖頭,誰說兩個女兒享福來著。一個結婚六七年孩子都生了還戀愛腦,一門心思跟著老公跑。另一個男朋友只存在嘴上,前後兩任男朋友,家裏連根頭發絲都沒見著。

斯澂實打實陪了外甥女兩天,妥妥還跟她膩歪了一個晚上,跟烤紅薯一般的腦袋直往她臂彎裏鉆,第二天起來像是一夜沒睡。真是比上班一周都累,周日傍晚回程路上一直閉目養神。快到了斯婳才叫她。

“澂澂大王,醒醒。”

斯澂嗯了一聲,抱著雙臂眼睛都沒睜開:“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沐天笑起來,他是個和善的人,笑點非常低,總覺得她這古靈精怪的小姨子在體制內工作簡直壓抑天性。

斯婳則直接上手,從副駕駛探過身要揪妹妹。

“姐夫你看你老婆從小就是這麽野蠻,說不過三句就要動手。”斯澂大長腿一擡,拿鞋底對著她。

兩人笑鬧著下了車,斯婳幫她把兩兜食品提上樓。

斯澂租住的樓沒有電梯,不算底商實際上是四層。她住頂樓。門口堆了幾個盒子。她低頭拆快遞,聽到腳步聲走遠又走近,擡頭見姐姐正俯身瞧她。

“看什麽?”

“你真的有男朋友嗎?”斯婳粗粗掃視室內一圈,並沒有任何男性共同生活痕跡。想到斯澂大四的時候,一臉甜蜜的說了幾次要把男朋友帶回來,後來就查無此人了。時隔許久又有男朋友,熱烈程度遠不及當年。

斯澂拉開斜開合的掛壁鞋櫃,“這不是?”她指著一雙男士拖鞋。

“月底重陽節帶回來吧,你看把媽急的,想多問你幾句也不敢。”

斯澂默了幾秒,淡淡回道,“重陽節單位不放假。”

叢女士似乎已經察覺到斯澂對她的疏離,極少在明面上硬催,含沙射影的方式更適合她,而且她還有使者——婚姻幸福的大女兒。看這現成的模版,羨慕吧?

斯澂不羨慕。她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只想以自己為圓心,扒拉個圓,作為最近發展區。超出此舒適區域就進入勿擾模式,失去信號。

看似簡單,其實很難。

人都活在盤絲洞裏,身邊的各種人際關系,都迫使你按照他們的想法去生活。

母女一起出門買菜,碰到樓下某鄰居阿姨,開口就是羨慕的語氣,“澂澂工作有編制的。”

叢女士謙虛,“哎呀,沒幾個錢,就是穩定。”

阿姨接著問,“在哪工作?不在深城吧。”

叢女士強顏歡笑,“離深城倒是不遠,隸屬於東市,一個鎮上,風景不錯的。”

對方配合露出貼心但遺憾的表情,“那也很好的”,話鋒一轉,“就是找對象,不上不下。”

叢女士的笑僵在臉上。

斯澂始終微笑以對,她就是太早看透,學會了沈默。

斯婳沒讓妹妹送,自己隨手關了門。

家裏給斯澂規劃的路徑是研究生畢業後考深城的單位,哪知她突然放棄研究生覆試,考來這個小鎮。家裏大地震,別說叢女士,連外公外婆這種從鄉鎮走出來的第一代職工都不同意,輪番來勸。

叢女士說話很難聽:“你是不是以為考研過初試線很簡單?隨便翻翻書也能考進體制內……” 那時她剛失去了丈夫,自己身體也不是很健朗,一生氣直喘,“你很能耐是不是?你這個單位……人員流動幾乎沒有!你以後怎麽弄?!一輩子呆在鎮子上?!”

斯澂四年來倒是游刃有餘,長輩們漸漸接受現實,也沒有讓她參加省內選調考試的想法了,於是從去年開始催人生另一件大事。

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小鎮矬子裏拔將軍也是難事——叢女士這麽說。她嘴裏的“鳥不拉屎的小鎮”還真不算小。這一片住宅樓都是低樓層的結實板樓,是鄉鎮蓋的集體住宅,有人不願意住樓房,倒給附近企事業單位的職工租去不少。

斯婳抓住欄桿探身去瞧。樓下是畫了白線的免費停車位,往上看有綴滿寶石的黑絲絨夜空,比城裏的天順滑、飽滿。

一個男人自她身後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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