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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大王(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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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大王(已修)

東市向西北是老牌港口羊城,向東南是新興經濟特區深城,作為粵州兩大超級城市的中間花園加果蔬糧倉,占盡了地緣政治的光,經濟穩居全州第三。

嶺山、濂山和松湖、同沙嶼,兩山兩湖組成了東市的自然生態圈。嶺山最高海拔300米,面積大地勢緩,植被豐富,再多的人撒進去,拐幾個彎都瞧不見了。

斯澂邊走邊禍害路旁的小草小花,摘了幾個溜圓的野生覆盆子拿在手裏玩。

蘇枚快五十歲,長年坐辦公室體力跟不上。

一個小時後,她們落在隊伍的後面。

爬了一段相對陡窄的臺階,到了一片平緩的大平臺,蘇枚跟斯澂擺擺手,坐到長椅上。

“斯澂你不用等我,瞧見沒,剛有幾個不錯的小夥子跟你獻殷勤呢,快去!”

不錯,是指身高踩到男人的自尊線上,且不過度肥胖。

至於小夥子,也就30出頭吧?

斯澂笑笑,“枚姐,我有男朋友了。”

斯澂考來東市農業職業進修學院四年,參加過產業園內各單位組織的多輪聯誼活動。他們事業部是松湖分部,人少、人員流動極低,小年輕更稀缺。她的終身大事甚至被院長關照過,這都沒能推銷出去。

還是太高了。

穿上鞋一米七五。在粵州這種地方,妥妥不給普通男人留活路。

人是好看的。五官大,鼻子挺。邊界模糊的野生眉,毛流感十足。把頭發拆散後,濃的密的,放任地流瀉下來。

斯澂抖著潮潮的發絲,用軟帽扇風,幾縷頭發貼上脖頸。自從大一軍訓後患上慢性蕁麻疹,她不允許任何毛發、毛茸茸的東西挨近自己的臉、脖子。很癢。於是動手紮丸子頭。

她聽到蘇枚不可置信地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最近的事。”是她生日那天,7月22日,準確來說,是睡了一覺後的7月23。

“那也沒事。騎驢找馬,現在年輕人換朋友不就跟換外賣餐廳一樣。多處處才知道哪個好。剛剛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我認識,他問我要你微信呢。”蘇枚說。

斯澂不置可否,沒接茬。驢能不能變成馬不好說,驢變成前驢倒是有可能。

有人聲傳來,往下望去,有幾抹白透在青綠樹葉間,最後的這幾位白襯衫想必就是這次活動的壓軸人物。

羊城元誼集團要在松湖景區建一個大型生態酒店。這種招商不僅提高了地方上非耕地的利用率,投建公司還會貢獻稅收,更別提一些日常穩定流水般的采購。市級政府重視,對接單位更是恨不得迎出二裏地。

東市農業產業園雖然只承接了些植被任務,但這是筆長期的生意,園區大領導紀林遠親自接待對方來考察的副總,安排了這次連外單位都來湊熱鬧的盛大爬山活動。

明天就是國慶節。考核辦公室月底工作都收尾了,斯澂和蘇枚兩人下午也蹭了產業園的班車來了嶺山。

但,帶薪摸魚真的會遭天譴。

斯澂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左邊的丸子頭綁好,揪著右邊的,說話間長腿邁上了臺階,“枚姐,你坐著,我先往上爬,一會電話哈!”

“那個小夥子叫陳民潔,我有他微信……算了,你去找他吧。”

蘇枚正說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也上了臺階。雖然穿著皮鞋,褲腳生風,速度不慢。

“這個小夥子身高不錯嘛,適合我們斯澂。”

對方聽到腳步沒停但回頭看了她一眼。

“嘖,長得也不錯。”

蘇枚話音剛落,就見紀林遠快步走過,他身後五六個人呼啦啦跟上去。

“蘇老師,你也來爬山了。”說話的是產業園一個高層經理劉昱。

產業園由小擴大、名字改了幾輪,園區內幾個單位多少年的舊鄰,已經工作二十幾年的蘇枚四處都有熟人。她不跟他客氣,“坐園區的車來的。”

劉昱沒多跟她寒暄,小跑追上自己領導。

蘇枚見狀也不敢再坐,她起身邊向前走邊往後看,“這是怎麽呢了?一波一波地攆兔子似得,怪嚇人的。”

安牧州終於追上人。他拉住斯澂的手肘,“你跑什麽?著急去加陌生小夥子微信嗎?”

斯澂那個倒黴的右側丸子頭因為人一直在走動,她甚至不能稱之為走,而真是用跑的速度,以至於小揪揪一直沒紮好,有些碎發垂在耳側。

她使勁一甩掙脫他,盯住對方的眼睛,看到他瞳孔裏手臂晃動的自己。

安牧州也在瞧著她。

她站在高一階的臺階上,比他高一些。

他的感官有些不夠用,視覺擠占了其他感覺,視線亦不會彎曲。

不必贅述她此時的臉色怎麽樣,即便她那活見鬼般的表情令他不悅,他卻挪不開眼。曾經吻過無數次的唇上似有似無的淺玫瑰色唇蜜,凈拌得不得了。

這麽好看的唇說出來的話一樣傷人。

“當然不是。我只會刪人,不主動加人。”

終於紮好了。斯澂剛要把手放下來,聽到不遠的高處地動山搖一聲粗吼:“啊!蛇!”

下意識擡頭,一道綠綠的細長條朝他們襲來。

真是一條蛇!

斯澂認識安牧州時,他已經是個性情穩定、喜惡明確、二十有五的大齡男青年了。他怕蛇,討厭一切沒有腿的爬行類和無脊椎動物。

嶺山姑且也算她的田間山頭了,她理應保護這位來投資的尊貴客人,斯澂來不及多思考一把推開安牧州。

他不妨她突然的動作,踉蹌退了一個臺階。

“啪”地一聲,小綠蛇落在斯澂腳邊,原地扭動兩下游回了草叢中。

安牧州目睹頭上長著兩個角、山大王一般的前女友英勇地保護了自己,覺得什麽都可以被原諒了。

他可以原諒這個壞蛋聯合她閨蜜在玉米試驗田裏抓了一條蛇嚇他。那時她也擋在他身前,過後被他知道拿蛇那人是她朋友,她們串通好的女救男!

盡管他早已原諒。

他也可以原諒這個負心人千方百計把他搞到手很快又移情別戀愛上別人,臨畢業送了一大捧綠草給他。

盡管他早已知道實情。

寬容的人真有好報,這就又讓他遇到了她。

沖到二人近前的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問:“沒咬到人吧?安總你沒事吧?”

“誰扔的蛇?”

“是竹葉青那種毒蛇嗎?”

“沒事。不是毒蛇。”安牧州緩聲回答。

斯澂淡定補充:“是翠青蛇,比竹葉青長一些,身體比較細,頭是圓的,無毒的。”那蛇游走時,她看得清楚。

誰說男人對於情緒的接收能力弱,劉昱察覺到二人話中的奇怪熟稔感,加上剛剛看到的一幕,他饒有興趣地問:“安總認識……”他並不知道這女孩的名字。園區四五個小單位,漂亮姑娘就那麽幾個,這位又高,實在太打眼,她應該是跟蘇枚一起來的。

安牧州:“認識。”

斯澂:“不認識。”

幾乎沒有停頓,二人再次異口不同聲地說道:

“剛認識。”

“學校的師兄。”

安牧州不再作聲,他的謊話勉強還能圓回來,而斯澂直接承認認識,完全沒有默契可言。一如之前的同床異夢。他的臉色微微沈澀。

遷就並不是個好品德,她總遷就他,他卻不知道。兩人加起來四句十來個字的各說各話成功讓斯澂抿起了嘴角。

這一片頓時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

紀林遠打著哈哈,這明顯就是認識,但沒對好臺詞。八卦人人都愛,但顯然話頭起得不是時候。他瞥了一眼劉昱,擡手對安牧州說道,“安總,再往上一百米有一個平臺,那有休息的地方,也有直飲水,我們……?”

仿佛剛剛的雞同鴨講沒有發生,安牧州自然地扭頭問,“一起?”

斯澂板著臉直白拒絕:“不一起。”事業編每月三瓜t兩棗還不夠她片酬的,更何況這些老中登又不是一個單位的,她才懶怠應付。

邀請者不以為忤,笑著說:“那一會停車場見。我送你回家。”

安牧州長了張上位者的臉,冷冷的沒什麽表情。那眼珠卻是清澈缸底的石子,泛著點浮光,看著人笑起來時像是能把所有情義都收攏其中。

斯澂楞了楞,輕聲應了。

紀林遠臉上笑容重新舒展,他生怕眼前這位一臉倔強的主兒當場讓安牧州下不來臺。賓主盡歡,那最好了。眾人簇擁著安牧州繼續往上走。

斯澂迎向剛到的蘇枚,她們拐進另一條路。

斯澂扶著一瘸一拐的蘇枚到了集合地點。停車場稀稀拉拉停著幾輛車,她一眼就認出安牧州那輛藍灰色林肯牌領航員。

此人言出必行。

他和幾個人站在車旁。

紀林遠不在,時間將近五點半,他是大領導,安牧州再是貴客,他也不會陪他等一個女人。

離他最近的男人就是剛剛搭話的那位,他手裏夾著一支煙。安牧州手裏沒有。

他是煙酒不沾的。但讀過博的人,多少都有點不同尋常之處。最終歸宿大致分為三類,煙筒,酒鬼,神棍。

她曾親眼見安牧州實驗室一個發型潦草的師兄在一臺嗡嗡作響的儀器前跪下,給它……磕了一個頭!

安牧州見怪不怪。斯澂大為震驚。

那時她就覺得她和安牧州的相遇也是一種奇異的神跡,畢竟因為地震被困,由倒黴事演變成粉紅事件,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天恩賜。

“蘇老師這是怎麽了?”劉昱隨手扔了煙,快步走過來問。

蘇枚聽說斯澂碰到了蛇,一驚一乍,不小心踩到草叢裏才崴到了腳,彼此是熟人她也不會這樣講,掃視了一眼還剩的兩輛中巴,“劉經理,有車回東市嗎?我得去市裏醫院拍個片子。”

“一輛回松湖,一輛去東市。這就走了。”劉昱不忘斯澂,“斯老師,安總可是等了你很久。”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集在一直沒有互動的男女身上。

原來剛剛攆兔子的源頭是這兩人!蘇枚拍了拍挽著的手,一臉揶揄地看向斯澂。怪道一路上磨磨蹭蹭,以她腳傷為由休息了四五回,原來知道有人在等。

這還有什麽不滿意!身高腿長肩寬外加總裁屬性!

蘇枚腳也不疼了,立刻甩開斯澂胳膊,“怪我,耽誤回程時間了。斯澂你們先走。”

安牧州的助手何瑞聰甚至早已打開了車門。他打心眼裏感謝這位從山而降的女士,讓他不用再面對老板開車他坐副駕的尷尬局面。

安牧州回身和劉昱握了個手,“劉經理,回見。”他利索地和眾人告別,完全沒有多餘的寒暄。路過斯澂的時候,也沒停留,只紳士地擡了擡手示意她上車,整個動作無半分贅餘。

氣氛烘托到這裏,斯澂還一句話都沒說,和安牧州同車的命運已經板上釘釘。她扭頭朝副駕駛走去。

她腳下生風一往無前的姿態落在安牧州眼裏,像只發怒的小豹子。他的輕笑聲被一聲巨大的關門聲掩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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