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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入宮治風疾(完):全文完,下本面包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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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入宮治風疾(完):全文完,下本面包店見~

見樂瑤提筆寫方,下筆有神助般毫不猶豫,許孝崇竟緊張得攥緊了自己伯父的手,許弘感被侄子掐得差點疼出聲來,但目光也舍不得挪開。

一筆一劃,藥方起頭的那味藥,一般都是整個方子的君藥,所以樂瑤起筆的主藥是……

附子!

兩人頓時精神一振,兩眼錚錚放光!

是附子啊!果然是附子!樂附子重出江湖!

陛下有救了!

兩人激動得差點蹦起來,十指緊扣、相視而笑,看得旁邊的武皇後和其他太醫都莫名其妙。

不知今日陛下要吃幾斤啊?兩人又急急接著往下看去,看到劑量卻懵了懵,不禁“嗯?”了一聲。

生附子,七分二厘。

兩人又皺眉對視一眼,怎麽才七分?陛下病得這麽嚴重,不得多吃點兒嘛?即便不用兩斤,也得一斤半吧?七分,能夠嗎?

兩人又把目光挪到樂瑤身上。

雖因許佛錦之故,許家和這樂娘子也算有些梁子,但這些年吧,隨著樂心堂名聲越來越響,許弘感還是沒忍住,這些年著人去搜集了些樂瑤的醫案回來看,從樂二兩、樂二斤看到樂大虎,還有不少其他新的病案……看完後,他把自個關在書房裏一整日都沒出來。

後來,他雖什麽也沒說,但心裏卻明白,這位樂娘子,遲早會成為能夠與孫神醫一般的大醫的!

她如此年輕啊,她如此年輕!

許弘感看完她的醫案,整個人都蒼老了。

他自愧不如。

但是麽……這樂附子在甘州開了醫館,又成了親,怎的用藥都變得這般中正平和起來了?真不像她啊!

這兩人情緒大起大落,看得旁邊的人更奇怪了,武皇後搖搖頭,也在看樂瑤寫的藥方。

之前太醫們也開了不少藥方,方子她每一份都看過,但樂瑤用的藥與先前太醫們所開之方,竟除一味川穹相同,其他藥都不相同。

寫了附子之後,樂瑤又寫了幹姜、炙甘草、山萸肉、天麻、川芎、石菖蒲、姜凡煙、麝香、蘇合香丸。其中好多味藥在旁還有產地小註。

山萸肉要太行山的野山萸肉,幹姜和川穹都要蜀地的,炙甘草要甘州或是隴西的,天麻要雲南的,麝香要西域安息進貢的。

許家一直都有生藥鋪子,兩人一看這些小註就明白,就像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藥也是講究產地的,同種藥材,長在不同地方,藥性天差地別。

就拿川穹來說,蜀地的川芎,便是其他地方的川穹無法比較的,是被譽為世上川穹之最,根莖肥壯,斷面呈菊花心狀,香氣馥郁,服之,藥效能直通腦絡、活血化瘀、通絡止痛的功效獨步天下。

這些都是道地藥材,不禁暗暗點頭,心想,樂娘子對藥材一道也頗有心得啊。

宮裏天南地北的好藥都有,樂瑤一寫完,武後竟毫不猶豫,也未曾再讓其他太醫商討,立刻便使黃門隨其中一位年輕太醫去尚藥局尋來,並直接熬藥。

方才許弘感與許孝崇兩人的異樣,她已看出來了。

許家人嘴上雖不承認,但心裏其實也早已認可了樂瑤的醫術,才會如此忽上忽下、又激動又疑惑。

既如此,她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在場太醫也並無任何疑義,反倒另還有太醫拿了筆,又憑借方才的記憶,飛快將樂瑤的方子重新抄下來,捧在手上細細琢磨了。

許弘感矜持地沒有湊過去,他方才等樂瑤寫完最後一味,他便已看懂了她這方子的意圖。

陛下的脈陽虛寒凝、肝風內動,她便打算通過溫陽開竅為其陽主陰從、固護元氣,這個方劑裏,包括蘇合香丸,幾乎都是溫通開竅之藥。

這方子極為精妙!他在腦海中細細揣摩了數遍,也是被這配伍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有些難以想象,樂瑤這般年輕竟就能配出這樣厲害的方子了!真是……哎,歲月催人老啊!

但光憑藥還不夠吧……許弘感這念頭剛萌生,便見樂瑤取出隨身的針囊,從裏頭抽出一根長針,平靜地擲下一顆驚雷:“娘娘,附子久煎方能減毒,尚需一個時辰。等候之時,請準民婦為陛下於頭頂行針放血,之後飲藥才能事半功倍。”

針藥向來不分家,治病時以針灸輔助本是應當的,武後剛聽到她說行針時,正要點頭說請她只管放手一試。

然後,立馬就聽到了她說從頭頂放血,緊接著,就看到她刷地抽出了一根寒光閃閃有小臂那麽長的針!!

饒是鎮定如武皇後也微微睜大了眼:“……針哪兒?”

“頭頂百會穴。”

“……放血?”

“放血。”

“用……用這根針嗎?”

“嗯,還要火燎,用火針。”

聽見還是用火針,許弘感差點一頭撞柱子上。

武皇後也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針下去……九郎可還有命乎?

殿中太醫無不瞠目結舌。

許弘感默默扶住了旁邊的鬥櫃,許孝崇捂著胸口,心驚膽戰地想,啊,他要收回方才那句話。

要給陛下頭頂放血,還是那麽長的針!

她果然還是很虎啊!

陛下頭風嚴重,他們之前自然也想到了針灸,自然也想到了用針刺百會穴以疏解風邪、降逆止痛,他們也的確為陛下針灸過百會穴,但他們針灸時都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寸的短針平刺三分,都不敢深刺,更沒人敢放血。

那可是百會穴啊!何為百會穴?這個穴位能有這個名字,當然是因為它是“百脈之會,百病所主”,人身諸陽經皆匯聚於此,上連腦髓,下系元神,是維系人體陽氣升降、神志清明的要害之地。

紮得不好,損傷了腦絡血管,輕則癱瘓,重則癡傻。

哪個太醫敢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給陛下百會穴放血啊?他們的九族若是知道了,會因此哭暈過去的!

可樂瑤面上毫無退色,目光清正堅定:“請娘娘定要一試此法,只有先放出了頭上淤血,陛下雙眼才能覆明,頭疼才能緩解,否則光靠湯藥是很難見效的,且陛下已頭疼如此,最易嘔吐,若是湯藥難進,此病便更難醫治了。”

只有先通過放出少量瘀血,降低顱內靜脈壓,改善腦部供血供氧,緩解血管痙攣,才能減輕頭痛和恢覆視力,也才能迅速地將李治從無盡的痛苦中解放出來!

淤血放了,之後再用藥溫通舒張血管,雙管齊下,才是樂瑤寫的這個方子能起效的關鍵。

她這個方子,是以李可老中醫常用的核心方劑破格救心湯為基礎,又在李治癥狀上,化裁出的“溫陽開竅熄風湯”。

她信心十足,這個方子必然有用!

李可特別擅長救治心衰、心梗、中風閉脫二證等急危重癥,五十多年裏,他共治中風、心梗、腦梗、腦溢血、腦出血、冠心病等病人有兩萬例以上,其中有上千例還都是經過西醫治療後被醫院放棄的垂死病人。

有血壓測不出的,有icu躺了一個月不醒的,有大小便失禁,有瞳孔渙散,有深度休克的,有上了呼吸機的……這樣的病人,他救了有一千多個。

而這些垂死的病人,他不僅全部救活,治愈率高達百分百,他與弟子們五年內隨訪這些重癥病人,那些被醫院放棄的“死人”,也都還在正常生活。

所以,這方子是經過大量臨床試驗有效的好方子,對李治這等剛剛開始發作的腦血管疾病,簡直如牛刀殺雞了。

樂瑤在劑量上便針對李治的癥狀,減量平和了不少,不能貿然幾斤附子灌下去,那真用牛刀殺雞,雞豈不是也剁得稀碎?那便過頭了。

唯一的缺憾是,李可老中醫所處的時代是有現代醫學設備支持的,他的方劑見效,也不能忽略現代醫學的支持,心電監護防止休克、吸氧改善腦部缺氧、靜脈補液穩住生命體征,否則那些病人是等不到他的。

這便是樂瑤一定要以針灸放血輔助的原因,現在無從監測李治顱內壓的高低,也無脫水劑可快速降顱壓,更無設備可以維持他急癥發作時的血氧與循環。

但這些緣由,樂瑤都無法述說出口,她只能堅持:“先放血,後服藥,可內外兼治,標本兼顧!”

武皇後眼眸銳利地望著樂瑤,這個法子太險,她不是信不過樂瑤,只是,只是……李治若是因此有一點閃失……她捏緊了拳頭:“此法你有多大把握?”

樂瑤張口要答,卻聽一陣窸窣,躺在榻上疼得無法言語、雙眼發黑的帝王竟艱難地伸出手,顫巍巍地摸索過來,握住了武皇後因太過緊張而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因疼痛,他伸出的手都無比顫抖,卻還是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她掌心裏掐出來的紅印,最後握住她的手道:

“阿武,不急。”

武皇後怔怔地望著他痛得慘白汗濕的臉。他看不見了,渙散無神的雙眼卻還仔細循著聲音,努力望向她的方向。

“放血罷了,朕願試試。”

他聲音嘶啞。

“總不會……比眼下更糟了。”

李治既已開口,武後眼底最後一絲掙紮化為決絕,她閉了閉眼,緊緊回握住丈夫的手,擡起頭,咬咬牙道:“好,就請樂娘子動手吧。”

樂瑤躬身應諾,即刻命內侍取來烈酒、潔凈的棉帛與碗。她先以烈酒浸過的棉帛,反覆擦拭銀針尖端,直至針身瑩亮無垢後,又讓兩名內侍將李治輕輕扶起,以軟枕墊住後頸,使他頭顱微微前傾,暴露出頭頂正中的百會穴。

“你們幾個一定要扶穩了,陛下,也請您忍耐,不管如何,都千萬別動。”樂瑤一邊吩咐,一邊長針移向燭焰,火舌躍動舔舐針尖,直到針尖都微微發紅。

武皇後看得樂瑤手持的針,呼吸都要頓住了。

她看看雙眼無神的李治,又看看那長針,心想,幸好九郎此刻目不能視,若叫他瞧見這針……只怕方才那句試試他想必也說不出口了。

……這針八成能嚇哭他!

緊接著,樂瑤便撥開李治百會穴旁的頭發,露出頭皮,她用烈酒也擦拭過穴位那塊頭皮,之後也不說話,右手持針,擡手就刺。

她快速在穴位上點刺數下,之後銀針猛地沒入皮下,迅速撚轉針柄半周,隨即拔出。

李治是個風雅之人,詩書樂章無不精通,平日裏也很註重帝王儀表,之前頭疼數日,他連舌頭都咬破了,都不曾竭力放聲痛呼。

結果被樂瑤一針紮得,嗷得便是一聲慘叫。

內侍抱著他,嚇得瑟瑟發抖。

太醫們也瑟瑟發抖地相互掐著手,一個個鵪鶉似的擠在一塊兒,又害怕又想看。

武皇後也緊緊握住了李治的手。

在場所有人,除了樂瑤,一個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隨著樂瑤的針噗地拔了出來,一股暗紫色的瘀血,也應聲從針孔滲出,色澤濃稠如醬,太醫們看得紛紛掏出帕子抹汗,暗暗松口氣,果真是顱內血瘀氣滯。

還是樂娘子藝高人膽大啊,這要是拔針後噴射出鮮紅的血,就說明把陛下腦袋給紮破了,若是不出血,又是沒紮對位置,還得重紮一遍,這不管哪種境況,都是要九族的命的啊!

福生無量天尊!南極長生大帝護佑!

樂娘子妥當將淤血放出來了!

刺完百會穴,樂瑤又取過小號三棱針,以同樣手法點刺兩側率谷穴,每穴點刺兩針,邊刺邊以瓷碗承接瘀血。

直到流出的瘀血從紫黑漸漸轉為淡紅,她才停了手,取烈酒棉帛按壓針孔止血,又以內侍們提前去預備的溫熱幹姜、艾葉浸泡過的藥巾敷在頭頂,溫通餘下的經絡氣血。

李治被紮得啊,蹙眉閉目,疼得嘶嘶地吸氣。

武後側身坐到榻邊,親手替他按著藥巾,溫聲問道:“陛下還疼嗎?”

這用火針紮頭,真是能疼得人涕泗橫流的,李治本就頭疼,再加這麽一紮,也是實在疼得受不住了,此刻更顧不得什麽帝王儀態,將額頭虛虛抵在武後肩側,委屈地點了點頭:“姐姐……阿武給揉揉。”

疼得還差點還將私下的稱呼喊出來了。

“好了好了,一會兒就好了。”武皇後攬著他,繼續輕按,她其實心還提著,隔了會子便忍不住問,“可好些了?”

約莫一刻鐘過去,李治已經被連著問了幾回,他都被問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他苦笑著睜開眼:“阿武,太上老君的仙丹只怕也沒……”

他本以為眼前一片漆黑,說著話時,便下意識將手伸到半空,想摸索武皇後的手。

誰知剛睜開眼,他竟看見了自己舉起的手。

李治楞住了。

他慢慢地將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樂瑤正吩咐內侍將針具拿去煮,回頭看到李治這楞楞發直的眼和奇怪的動作,一下就明白了。

“陛下看得見了?”她出聲詢問。

這一問,不僅令李治怔怔地擡眼看來,也令替李治按著頭的武皇後猛地扭頭看來,隨後,在場所有太醫也圍過來了。

武後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目光不斷確認著他的雙眼。

李治的神色雖難以置信,眼睛卻果真已凝聚有神,眉頭也緩緩舒開了,半晌後,他又怔怔地摸了摸頭:“真……真如仙術……頭也不似方才那般裂痛入骨了。”

武皇後見此情形,懸著的心一下落回胸口,再看樂瑤,實在感激得無以言表:“樂娘子……”

樂瑤上前重新為李治,脈象緩和了不少,她微笑著收回手:“娘娘放心吧,頭內風邪瀉出,待湯藥續上,溫陽化瘀,陛下視力與頭痛,十日內便能大愈。”

李治方才一直沒能見到樂瑤是何模樣,此時才能夠打量她,這女子的來歷他自然是清楚的,當初還是他下旨把樂家給抄的,又聽阿武的話將她赦免。

她此時約莫二十三四歲,已褪去少年的青澀,杏仁眼飽滿,鵝蛋臉豐潤,或許是醫者慈悲心,她只是這般靜靜坐著垂眸把脈,便莫名令人望之可親可信。

李治喃喃道:“十日便能大愈?”

他已經受了數月頭疼折磨,吃藥紮針沒有斷過,卻日漸沈重,如今聽得這話,他都有些不敢信了。

十日,竟然只要十日就能好!

武皇後也兩眼一亮,驚喜萬分:“當真?”

“明兒若是願意再紮一回頭,應當還能再快些。”樂瑤點點頭,朝幫他煮好針的內侍招招手,“煮好了?給我吧!”

李治這才發現樂瑤是用什麽針給自己紮的。

“這這這……”他舌頭還有些麻,目瞪口呆地望著樂瑤將小臂那麽長的針接了過來,慢慢地收回針囊裏。

那麽長的針,吧唧插他腦袋頂上了?

他差點沒暈過去,再次虛弱地倒在武皇後肩頭:“罷了……也不差這兩日,十日便十日吧……還是別紮了……”

武皇後卻看見了療效,早已改了念頭,既能早些好,何必多受兩日苦頭呢?便溫言勸道:“陛下,所謂長痛不如短痛,何苦多疼兩日呢?不如明兒再紮一回吧?”

“不……不了吧?”

“聽話聽話。”武皇後哄道。

此時,宮娥端藥而入,屈膝稟道:“陛下、娘娘,藥已照方煎好,附子單獨煎足一個時辰才與其他藥合煎;麝香也已研細,以溫水沖開;蘇合香丸已用藥汁化開,照樂娘子的吩咐,兌成了三勺,如今藥已晾至溫熱,可入口了。”

“先將麝香與蘇合香丸呈上,分別給陛下服下,略等片刻,再加服湯藥。”樂瑤說著,還命內侍將李治躺臥的枕頭墊高,使得他能夠頭高腳低傾斜地仰臥,這樣方便服藥,避免嘔吐。

武皇後一面端過藥碗,預備親自為李治餵藥,一面又問宮娥:“蜜餞可備好了?”

李治自小便得先帝先後疼愛,長大後,又順利迎回武媚娘,與相愛之人生兒育女、日日相伴。他除了長孫無忌專權時那幾年過得不順心,其餘時候,他都像是蜜罐子泡大的人,連吃藥都還要甜嘴呢。

但此舉立馬便被樂瑤止了:“不許吃甜的了,往後若想此病長久不覆發,一切肥甘厚膩、甜膩食物,都不許再吃,避免滋生痰濁,今日服過藥後若是沒有再嘔吐,可餵少量溫熱米湯,固護胃氣,其餘的都暫且不吃。”

李治僵住了。

武皇後倒是很聽醫囑,忙將取蜜餞的宮娥喚住,轉念想起先前樂瑤說的,需嚴格照她的方,才能十餘年不發作,便正色問道:“可是往後都不許吃了?還有什麽忌口?”

“陛下這病忌口頗多,我還是擬出來吧,以免疏漏。”樂瑤提筆又刷刷刷地寫,一寫便寫了五六頁,滿滿當當。

李治這類遺傳性的心腦血管疾病,即便在醫學昌明的現代也難以徹底根治,在此時更是只能采取長期管控的法子,盡可能延緩病癥發作的辦法。

如今他放血後,只是眼睛和頭疼緩解,四肢仍沈重,口舌還麻痹,若是不服藥,很快血管就會重新淤堵,又會再次失明頭疼。

服藥後,血管得以溫陽化瘀、調脂穩血,癥狀便會壓制緩解,但若是生活作息、飲食習慣不改善,藥物的效力又會大打折扣,若再次發作,病情就會急更嚴重。

因這病每一次發作都意味著血管又堵塞一次,血管內皮一次次損傷,萬一形成血栓,就真的沒救了。

“陛下以往都愛吃什麽呀?”樂瑤一面寫還一面問。

武後想了想,如數家珍:“烤全羊、豬脂煎炙肉、酥酪乳餅、炙鵝肝、炙鹿腩、炸兔頭……總歸,陛下好葷腥,每膳無肉不歡。”

“哦,聽著便覺美味呢,那以後都不許吃了。”

李治:“……”

“陛下也好飲酒,新豐酒、蘭陵酒,都是心頭好。”

“真是好酒啊,往後,酒也戒了吧。”

李治:“……”

“陛下還喜食蜜糕、糖酥餅,還有我手制的牡丹餅。”

“嗯,甜食更是要戒。”

李治:“……”

“那鹽漬魚、醬菜、鹹肉呢?”

“鹽漬類菜肴每月最多食一次,也要比往常調得味淡些,濃醬、鹹豉是想都別想了。”

李治眼神麻了:“……那朕還能吃什麽?”

“多著呢!五谷雜糧、時蔬蒸菜皆可,如粟米粥、蕎麥飯、山藥茯苓粥、薏苡米飯、素蒸餅等等,菜便少葷多素,清蒸魚、清湯肉羹,若要吃羊肉,只能吃撇了油的羊肉湯,肉也只能選肋條肉,不要吃肥的,不過,肉食每日食用還是不要超過二兩為好。”

每日就二兩肉??

李治瞪大了眼。

宮裏太監吃得都比他好!

他剛喝了麝香和蘇合香丸調和的藥,嘴裏正苦呢,聽到這裏,更是苦上加苦,能吃的他都不愛吃,他愛吃的都不能吃,怎會如此!

武皇後卻仔細地記下了。

李治一看阿武那認真的模樣,更是欲哭無淚,完了啊,阿武做事最仔細認真的,這食譜眼看便是要嚴格執行了。

“除了飲食,陛下也不可再如以往般宵衣旰食,勞心案牘,忌久坐,戒晚睡。陛下需早臥晚起,晨間於庭中緩行吐納,午後小憩片刻,以養心神。平素靜心戒躁,最忌諱大喜大悲,定要記住,不要生氣!萬萬不要生氣!也要謹避風寒,每晚睡前,還需以幹姜煮水泡足,溫通下肢經絡……”

洋洋灑灑,寫滿厚厚一沓。

樂瑤雙手呈與武後:“大要便是如此。陛下龍體貴重,欲求長壽安康,唯有此精心調護才行。待病情穩定後,也要讓太醫們每日為陛下請脈,每月為其針灸調理,防患於未然。若是娘娘信得過民女,等民女回甘州後,娘娘仍可將陛下每日脈案收集,定期抄送來,我會為陛下遠程覆診,以策萬全。”

武皇後本想開口破格升她為太醫署女官、使她長留宮中的,但她還沒開口,樂瑤卻好似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已直言將來要走。

她嘆了口氣,望著樂瑤那樣清亮坦蕩的眼眸,同為女子,她更能體諒女子的不易,最終還是沒有勉強:“也罷。只是此番,定要待陛下聖躬全然康泰,樂娘子再行歸去,可好?”

樂瑤笑了笑,點頭答應了。

大老遠來一趟,自然要將陛下的病癥完全壓下再走。

樂瑤與岳峙淵便在紫微城中暫住了下來。

第一日,針灸兼服用兩劑藥後,李治視力便基本恢覆,只是還有些模糊。

第二日,經由武皇後與樂瑤一齊哄騙,又將李治的腦殼紮了一回放血,疼得帝王的眼淚都炸了出來,哭了半天,連武皇後都沒哄好。但當日再服了兩劑藥,李治口舌麻痹緩解,終於能順暢說話了。

第三日、四日,沒再放血,服藥後,開始針灸風池、睛明、攢竹、太沖、內關、足三裏等穴位,腿腳漸漸生力。

第七日,視力已完全恢覆。

第八日,頭疼癥狀完全消失。

第九日,李治已可以無需攙扶,可下地行走。

第十日,樂瑤覺得李治病情已可控,便請求告辭,武皇後卻認為陛下大病剛愈,飲食作息還尚未調理,請樂瑤留下監督其三餐飲食。

之後半個月,李治終於開始密見文武大臣,也召岳峙淵密談,一談便連著談了好幾日。

軍國大事,岳峙淵不能說,樂瑤也是從不問的,但她大約猜得到,應當又是那些打仗的事兒。

岳峙淵被拘著談事兒時,樂瑤便在武後的安排下見到了樂玨,她一身女官圓領袍,軟腳襆頭,腰間束帶,站在那兒既亭亭玉立,又有沈穩氣度。

見到樂瑤,她喜不自勝,那夜樂瑤便拋棄了岳峙淵,和阿玨擠著一塊兒睡,兩人說了一夜的話。

宮中值宿的廂房不算寬敞,一燈如豆,卻照得滿室溫馨。

兩人這樣並頭躺下,卻有說不完的話。

樂玨細細說起這些年在宮中的點滴,有初時戰戰兢兢的苦處,也有後來得遇明主、步步高升的歡欣。樂瑤則將人托付的書信交給她,也與她慢慢講起甘州的日子。

醫館的瑣事、薇薇送信、大灰與它的狼郎君,連阿玥也有了心上人,是岳峙淵的親兵驥子,驥子如今也以憑軍功升任參軍,單夫人對這個小女婿也還挺滿意呢,說他一看就傻傻的,是個怕媳婦兒的,將來阿玥不會吃虧。

聽得樂玨一遍一邊笑,喃喃道:“幸好有你,大姐姐。”

不然這個家,或許早散了。

樂瑤握住她的手:“將來哪一日,你不想在宮裏當差了,你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我們在甘州等你。”

樂玨卻搖搖頭:“大姐姐,知道你們都好,我心裏便再無所憾了。可我……可能不回來了,我想留在宮裏,在皇後娘娘身邊侍奉一輩子。”

她談到武後,兩眼都敬慕得放光:“大姐姐,你不曉得,娘娘是頂好、頂厲害的人!在她身邊,每日都能見識到、學到許多許多。她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我真的,我真的願一輩子跟在她身邊……”

樂瑤怔怔地看著她,她兩眼熠熠生輝,令樂瑤都不禁揉了揉她的頭,笑了:“好!那你好好的,留在你想留的地方。我們也會好好的!以後多多寫信回來就是,我相信娘不會怪你,也會為你高興的。”

樂玨扁了扁嘴,撲過來抱住了樂瑤。

之後便是照常監督李治飲食作息,這麽一監督便監督了數月,期間在紫徽城,樂瑤還為太子弘也看了病,他與先前樂瑤所猜測的一致,果然患有慢性肺病,怪不得在歷史上,他二十出頭便病逝了。

樂瑤倒是知道個保肺丸,是後世的朱良春國醫大師所創的,他用自創的保肺丸與地榆葎草湯,湯丸並用二十日,便治愈了一名患慢性肺結核十餘年、反覆咳血,肺上已有巨大空洞的患者。

這也是一起經典案例,後來那名患者三個月後去覆查,肺上空洞都已閉合鈣化,之後十餘年都沒覆發過了。

太子弘如今這肺病還不算嚴重的,樂瑤把過他的脈後,只開了十日藥,藥量也按太子弘的體重減量,便將方子寫給了武皇後,又寫了份補中益氣湯加減,囑咐其吃過十日保肺丸後,若不再咳嗽,便換吃補中益氣湯,此湯再連服十日即可,後續便以藥膳好好調理,不必再多吃藥。

“服藥期間請太醫每日都為太子殿下把脈,屆時與陛下的脈案一並送來甘州,每三個月送一回,我會為陛下與殿下根據脈象開些藥膳飲食,這樣便萬無一失了。”

樂瑤生怕武皇後不放她走,再次提出她很願意線上免費遠程看診,又囑咐武皇後定要讓父子二人飲食節制,多多保養,兩人都是如此,絕不可偷吃甘味肥厚、甜膩生痰的飲食。

就這般,樂瑤還是被武皇後留了又留,直到隔年開春才動身,等回到甘州,她還發現自己都懷孕了!

仔細一回想,這孩子也不知是在紫徽城中那幾次懷上的,還是回去路上懷的,畢竟住在洛陽行宮,也不好再讓岳峙淵吃湯藥吧?當時想著,反正也計劃要孩兒了,不吃便不吃吧!

因此,給自己診出喜脈,樂瑤倒不大驚訝。

但兩人奉皇命出去一趟,卻揣了娃娃回來,惹得單夫人與樂玥幾個都是想笑又不敢笑,樂瑤這才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怎麽這樣一想,好似她這回出診,竟不太正經似的?

就這樣,樂瑤繼續在她的樂心堂看診,每隔幾個月便能收到武後遣人由長安送來的脈案,她仔細看過後,都會在脈案上仔細批覆。

有些脈象單獨看正常,但連著看便能對照看出貓膩,樂瑤總會毫不留情地圈起來,標註:“陛下不許偷吃肉!”“偷喝酒了吧?”“再偷吃糖糕我告娘娘了!”

每回這麽批覆後,下次送來的脈案便會正常很多。

因這些脈案都是夾在最機密的軍報中傳遞,後來岳峙淵一日下值,便面色古怪地尋了過來,和樂瑤說:“陛下在最近一封軍報中,批覆我‘岳將軍啊,你可多管管你媳婦兒吧’,這是何意啊?”

樂瑤一看,噗嗤笑出聲,還能是何意啊?指定是偷吃酒肉被武娘娘收拾了唄!

樂瑤笑問:“那你如何回旨?”

岳峙淵摸摸鼻子,老實道:“我回‘臣亦不敢也’。”

樂瑤大笑,這個“亦”字用得好啊!

李治收到這個回折,估計能噎在當場說不出話。

脈案除了覆診,樂瑤末尾也會寫上醫囑和藥膳方,再交由天使專程帶回,便如此往來了數年。

這些年,李治因要保養龍體,依舊不能勞累,也不能情緒劇烈起伏,因此他還是當朝宣布,在禦殿上垂珠簾,命武皇後在簾後一同臨朝聽政。歷史似乎悄悄拐了個小彎,但還是朝著二聖臨朝的方向去了。

唯一令人欣喜的是,這五年李治都沒有再覆發頭風,太子弘身體也好多了,武後過得十分開懷,來信時還說:“太子胖矣”。今年,這位帝王還高高興興領著武後與太子弘去泰山封禪了。

之後,便樂瑤便一直這般與武後書信傳續,直到某日春深,隨著那些脈案與軍報送來的,竟還有一道匾額。

樂瑤當時正好出外診回來,就見樂心堂門口已經堵死了,平日裏雖也擁堵,但可沒有堵成這樣兒的。

大老遠的還聽到了爆竹聲聲,門前竟然還擺了香案,再走近,就見岳峙淵脖子上坐著清亭,懷裏抱著平心,兩條腿上還扒拉著兩條狗,正指揮著樂心堂那幾個老兵丁,將一面金光閃閃的大匾額掛在原本的樂心堂匾額之上。

那不是木質的招牌,而是一面鐵牌,形制闊大莊重,通體貼著真金箔,還刻了無數龍紋。

匾心是四個酣暢飽滿的楷書大字,楷書,墨底填金,又經精心打磨,日光底下瞧去,金輝煌煌,莊重華貴至極。字的左下方,還有一方小小的璽印,篆文“帝後禦賜”。

樂瑤怔怔地牽著太秦,一步步走到了岳峙淵身邊。

他一身娃一身狗,竟然還能分出一只手來牽她,樂瑤仰頭看了眼他,他也眉目溫和地回望了她,說了句:

“這是武娘娘親筆所書,再請匠人原樣拓刻在匾上,差人千裏萬裏送來的。”

“她說,先帝昔年,曾將此四字賜予樂家祖父,如今,她將它重新賜還於你。”

樂瑤心口像是輩什麽猛地一撞,如擂鼓鳴。

一股熱意沖上來,令她的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她用力回握岳峙淵的手,深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再仔細去看那匾額上的四個大字。

那上面寫著——

“國醫聖手”

——全文完——

————————

全文完啦!

再次攜小岳和瑤妹給大家鞠躬謝幕~~

存稿時,我真的以為我做了很多功課,可以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結果真正連載起來,又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經常一邊緊急查資料一邊寫得抓耳撓腮。

熬夜熬得頭禿。

呈現出來的文想必也有很多缺點。不過,我也已竭盡全力,不算後悔。

很希望這段時間大家看得還算開心~

若是不如期待,也請原諒我筆頭尚短。

下次繼續努力(ω)

接下來還有現代IF線的福利番外,一周後發上來,會寫現代打屁股針啊,新聞考古啊等等,到時候大家可以來看哦!

希望下一次,在面包店的世界,還能和大家相遇,應該會是三月末和大家見面。

還是一樣,非常非常非常地謝謝你們!

能以文字的方式陪伴過你們。

我很榮幸,也很幸福。

我在三次元沒什麽能徹底卸下心防的朋友,所以能通過故事和大家交流,在文字的兩段,我們曾如此親密同頻共振,我真的覺得非常幸福。

快新年了,今年我終於不用像寫小面館時那樣兒,除夕還在生死時速趕更新了。

真是太好了ヽ(*≧ω≦)

也提前給大家拜年啦!

新年快樂!

祝願大家,未來的每一天都如你所望,明亮又幸福;以夢為馬,在馬年都能做自己的黑馬!

我愛你們。

松雪酥

2026.1.14寫於陽光彌漫的小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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