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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路看病歸 他長樂娘子笑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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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路看病歸 他長樂娘子笑穴上了?……

先前從甘州到長安, 樂瑤一共走了半個多月。

但之前是輕騎快馬、輕裝簡從,半個多月也算快的了。

這回從長安回甘州,卻是輜重盈車, 家小同行,走得自然要慢了不少。

這回回去,行李雜物裝了一車,樂瑾身子尚弱, 獨乘一車,車裏墊了厚褥子, 樂瑤時不時便會去看顧。單夫人則領著樂玥、豆兒、麥兒另乘一輛大車。

樂瑤與岳峙淵大多都是騎馬。

如今她騎馬也愈發熟練了,人還膨脹了,竟覺著坐車沒有騎馬舒服。

有時豆兒、麥兒在車裏坐煩了, 也會鬧著要騎馬, 樂瑤便將馬讓給她們倆騎, 進車裏和單夫人一起做些縫補衣裳、熬藥煮茶的活兒, 城陽公主送的車實在太好,便是在裏頭睡個午覺都使得, 又寬敞又穩固, 廂壁內側還巧設了固定小爐、案幾的凹槽,便於途中煎茶溫藥。

但單夫人見樂瑤將兩只袖子縫在一起後, 便委婉地告訴她:“外頭風光好,豆兒、麥兒也別總吹風,仔細頭疼。阿瑤, 你將她們叫回來, 還是你出去騎馬吧。”

樂瑤:“……”

另外些雜事兒,譬如沿途打尖住店、安排食水、探查路徑、防備宵小,便都是岳峙淵給包辦了。

他似乎總是這樣默默幹活兒, 也從不說。

就像那兩日在薛莊,樂瑤與各位太醫都是一日忙到晚,盯著薛三郎一劑接著一劑地服藥,那樣的境況下,不僅僅是樂瑤,連心懸愛子的公主與駙馬,也是一日水米未進。

當然,他們可能也沒心思吃。

樂瑤自己也沒想起來吃。

等薛三郎退熱了,樂瑤終於能歇一歇時,她剛邁出門檻,就發覺肚子餓得咕咕叫,但那會兒卻已是三更了。

不想麻煩仆人們三更半夜還要為她生火造飯,樂瑤便沒有說。

但跟著仆從們拐過彎,走到公主安頓的客院門口,仆人們退避下去時,岳峙淵卻忽而從懷裏摸出兩個熱乎乎的、烙得香噴噴的醬肉燒餅。因公主愛吃豬,這個燒餅是豬肉餡的,肥瘦各半,油潤噴香,低頭一聞,樂瑤口水都差點滴下來。

“你從哪兒弄來的?”她驚喜擡頭,她一拿到手裏,便發覺那包著燒餅的油紙都已被熱汽烘得軟了,也不知這餅在岳峙淵懷裏藏了多久,但卻還是溫熱的。

岳峙淵只道:“你們忙時,我出去了一趟。”

薛莊裏忙忙亂亂,又因外頭好多人都病了,人心惶惶,兩個主子也無暇顧及這些,仆役們便都成了無頭蒼蠅,好些事兒便做得不夠盡心。

樂瑤想著病患時,他想著她一日沒用飯了,便自個出去尋摸。

沒想到,之前城陽公主誤以為薛莊裏有時疫,便將各院隔絕,正院裏也只留了幾個老仆與心腹侍女,她們都忙得腳不沾地,為薛三郎抓藥熬藥,夥房裏的人也都被叫走,裏頭竟然鍋冷竈涼。

他只能自己動手了。

尋了面粉、肉餡,生了火,自己忙活完,岳峙淵還擱了一串銅錢在竈臺上,畢竟算是不問便用了,禮數當盡。

他烙了好幾個餅,除了給樂瑤的這個……他雖不喜成壽齡,但還是黑著臉給他也烙了兩張。

他不是吃成壽齡那老貨的醋,誰要吃他的醋啊!

是他簡直太!過!分!了!

在大雜院時,眾人圍桌吃飯,這成壽齡便一口一個樂醫娘,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樂瑤身邊,將他擠開了!

這就罷了,偏生他的話還格外多,一直纏著樂瑤說話,比豆兒還嘮叨!

不愛說話的岳峙淵往往嘴剛張開,話頭就被他截掉了!

整整一日,他竟沒能與樂瑤說上一句整話。

豈有此理!

乘車去薛莊時又是如此,岳峙淵不過轉身替樂瑤拿個醫箱的功夫,這家夥一溜小跑,又啪嘰坐在樂瑤身邊去了,嘰裏呱啦地講個不停,看得岳峙淵額頭青筋直跳。

若非念著此人是樂瑤舊識,且還是個大夫的份上,岳峙淵都想把他這聒噪之人拎起來,擱到坊墻上去,讓他坐在上頭下不來,好講個夠!

那天,樂瑤不知岳峙淵為了成壽齡這不孝子一整日都憤憤,她甚至都不知道岳峙淵出去過,只是捧著肉餅,吃著開心極了!

不用餓肚子睡覺了!

那一夜,兩人就在客院外的回廊邊坐下,將腿從欄桿的縫隙裏伸出去。一邊分吃肉餅,一邊看初夏裏零星幾點螢蟲,在月光下浮動。

肩並肩,晃腳丫。

當然,主要樂瑤在晃,岳峙淵腿太長,這麽伸出來,已直接拖到廊下的臺階上了。

薛莊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種雨後澄澈的深藍,月亮不很滿,卻格外清亮,月光灑下來,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裏那樣的鮮烈,只剩下墨黑與銀灰交錯的剪影,竹林瀟瀟,蟲鳴細碎。

若是心裏不是還惦記著病人,樂瑤都要吟詩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餅,腹中充實,卻又不能馬上臥睡,否則食積氣滯,容易腹脹嗳氣,對胃不好。

但兩人這麽幹坐著,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來。

樂瑤便想到單夫人說的話。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轉了轉,先假裝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見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沒有收回,便得寸進尺,直接抓過他整只手掌,握在手裏。

岳峙淵被她這般大動作驚得呼吸停了停,整條胳膊都僵了,但略緩了緩,又慢慢將那口氣吐出來了。

他平素幫著單夫人幹粗活兒也常熱得解扣脫衣,誰看他都無所謂,唯獨樂瑤一出來,眼睛一瞅,他便渾身發燙。

沒一會兒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樂瑤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滾燙滾燙。

樂瑤已經習慣了熟蝦似的岳峙淵,她還判斷他是天生血熱、純陽之體才會如此,畢竟他先前便是個火爐子精,沒什麽奇怪的。

雖然單夫人與樂玥幾個聽她這麽說時,她們總會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但樂瑤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醫術判斷。

她這醫可不是白學的!

因此,樂瑤對岳峙淵發燙的手視若無睹,先翻來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曬得麥色,指節分明,掌心和指腹覆著常年握韁持刀磨出的硬繭,手感略嫌粗糙,但這無傷大雅。

樂瑤美美地欣賞了會兒這勻亭修長的手骨,便開始繞著他修長的手指玩,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說話。

“你的漢名字是誰取的啊?”

“養父。”

“取自淵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棲息著的一種白鷹。”

“你還有胡名?”樂瑤擡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側臉,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雙特別的灰眸。此刻,那眸子裏映著一點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樂瑤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聲音軟了軟:“叫什麽?”

“烏巴勒蘇。”

“是鷹的意思?白色的鷹?”

樂瑤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曠野之上,巨大的白鷹展翅掠過藍天的神駿身影,不由羨慕地眨了眨眼,“這名字很威風啊。”

誰知,岳峙淵卻搖搖頭,一臉認真地糾正:“不,白色神鷹在我的部族裏是‘瓊格波’,烏巴勒蘇是白的貓頭鷹。”

貓……貓頭鷹?

樂瑤楞了片刻,沒忍住大笑出來。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風白鷹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圓滾滾的身子、毛茸茸的臉盤、瞪著兩只大圓眼子,搖晃著脖子畫圈那神叨叨樣子!

也太……可愛了吧!

不過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淵好像在軍中就有個雪鸮的稱號來著,原來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淵被她笑得有些茫然,還真是下意識如貓頭鷹般疑惑地一歪腦袋,逗得樂瑤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種各樣的自然崇拜,他們尊崇天空,尊崇滋養牲畜的河流與耕地,認為山川日月、猛禽走獸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對天地山水到鷹狼虎豹等萬物生靈的自然圖騰。

這不能玩笑,樂瑤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頭,看到岳峙淵那懵且認真的模樣,她又實在忍不住。

“貓頭鷹很好的。”岳峙淵嚴肅地重申,“是厲害的吉鳥,不是中原人說的惡鳥。”

樂瑤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是,我知道。我們漢人古時候也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我們也尊崇過貓頭鷹呢,叫它‘鸮’,還鑄造了許多精美的鸮尊禮器,”

岳峙淵這才眉目舒展了:“嗯,貓頭鷹好著呢。”

他那已經滅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翺翔的白鸮,與雪原奔馳的白狼,同被族人奉為智慧、吉祥與守護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實也寄托著阿母對他的深厚愛意。

樂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著生出好些柔軟來,兩人又說笑了一會兒,見天色實在不早,再說下去該天亮了!

她忙說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後,想著他方才認真為貓頭鷹辯解的樣子,樂瑤躲在被子裏又悶著笑了好久。

因著這個,她還連著夢見了好幾回一只通體雪白的貓頭鷹,立在枝頭,瞪著圓眼睛,時不時脖子轉著圈,一臉呆萌地同自己說話,那聲音還和岳峙淵一模一樣。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這裏,樂瑤都還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淵便騎馬在身旁,見她騎著騎著冷不丁笑一聲,又側了側腦袋,這下樂瑤笑得更明顯了,肩頭都抖了。

岳峙淵:??

他長樂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頭馬上就要到進洛陽城了,樂瑤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應過豆兒和麥兒,回去路上若是不著急,便繞路回到洛陽,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樂瑤順帶也想去看看陳圭康覆得如何。

一聽說能去洛陽,豆兒和麥兒興奮得要命,到了穆家,拉著樂玥與樂瑾,與雨奴,五個姑娘晚上都是擠在一塊兒睡的,聽玉盤說,五個人在被窩裏聊了一整晚,就沒停過,天亮了才睡著。

第二日起來,樂瑤還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連貫從容,可見這段時日沒有懈怠過。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來,後來漸漸能從頭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連著打兩遍了,這臉色也好多了。”

她對樂瑤簡直感激不盡,雨奴如今脈象比先前還強勁了,自打樂瑤去了長安後,她便再沒有吃過藥。

豆兒麥兒也跟著在旁邊湊熱鬧,陪著她打了一遍。

樂玥樂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樂瑤便摟著她們道:“回頭也教你們練,這練體術不傷身子,又能強化心肺經絡,百利無一害的。”

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雖有些羞怯,還是紅著臉點了點頭。

在穆家住了兩日,單夫人與穆老夫人也極為談得來,兩位夫人常對坐在軒窗下,一塊兒煎茶插花、調制些清雅的香餅。

單夫人眉目間隱隱的憂郁,也比在大雜院時消退不少。

她本已強迫自己忘卻了曾經世家主母的生活,但這段時日在穆家又找了回來,心裏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寧。

穆大人也見了兩回,他連著喝了一陣子的昆布排骨湯,那悲傷蛙的容顏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顯得英俊了不少,成了個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樂瑤都沒敢認呢!但他鼾聲依舊,並未完全治愈,樂瑤順帶又給他開了個新方,並配合逍遙丸一起吃。逍遙丸可以疏肝清熱健脾開胃養血,還能調經,因此這藥其實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遙丸對化解甲狀腺結節也有妙用。

中醫講肺隨胃降、肝隨脾升、氣隨血行,甲狀腺出問題,可以從肺上治,也可從脾胃上治,所謂脾氣脾氣,為何脾氣啊?這“脾氣”好了,結節也就能慢慢消了。

樂瑤開這個還是專程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樂瑤才開逍遙丸,否則這藥吃了能呼呼地長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樂瑤便騰出空,拉了岳峙淵去看望陳圭。不想到了陳家賃住的小院,來開門的十三娘臉上卻帶著尷尬,撓了撓頭:“娘子怎麽來了?呵呵,那個,我耶耶正生悶氣呢。”

樂瑤一問才知道,前兩日天氣晴好,十三娘與她夫婿想著帶腿腳不便的陳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陽外城踏青。

這時節,鄉野麥田遼闊,瀍河兩岸櫻桃成林,綿延數十裏。

洛陽城外頭有很多果園,除了桑葚園、早桃園,最著名的便是櫻桃園、杏園,其中洛中櫻桃最勝,極為美味,果實皮薄肉嫩,熟透後極易從枝頭掉落,風吹過朱櫻滿地。

瀍河兩岸除了幾家貴戚圈起的園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椏橫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紅萬綠,看著也是頗為壯觀。

“我郎君瞧著那櫻桃紅得喜人,便說摘些給耶耶嘗嘗。我瞧著像是有人侍弄過的,讓他別胡來,他卻非說是野生的。”十三娘訕訕道,“最終還是聽了他的鬼話,我們便摘了起來,耶耶坐在輪椅上,我們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籃子裏。”

結果,這林子還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遠遠瞧見,大喊著“捉偷兒啊捉偷兒啊”,舉著鋤頭便沖了過來。

十三娘與她郎君一驚,下意識拔腿就跑。

跑出十幾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們跑了,陳圭跑不了啊!

待兩人慌忙折返,陳圭已被那壯實的仆役人贓並獲。一家子好一番賠禮道歉,又付了遠超那幾捧櫻桃價值的銀錢,才將氣得胡須直翹的陳圭與那些櫻桃一並贖了回來。

陳圭回來就生氣了,別說吃櫻桃了,他見了櫻桃都氣得差點能站起來了。

誰哄都不行。

樂瑤:“……”

沈默了一會兒,樂瑤都忍不住委婉道:“雖說是我讓你別將陳阿翁當人的,但你們……還真不當人啊!”

十三娘面皮發紅,連連告罪:“嚇糊塗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樂瑤探頭朝屋內望去。

只見陳圭正滿臉怒氣,用自己發抖的手握著個木棍,膝上擺著個陶缽,裏面是加了雞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動,能瘋狂攪打著面團,都快給打出奶油來了。

樂瑤忍不住一樂,也成,精神頭挺好的。

臨到真要啟程那日,穆老夫人又變著法要留樂瑤。但大多理由,樂瑤都會堅持要辭,穆老夫人只得將幾位相熟的夫人請了來,說是邀她們品茶,實則卻是尋個由頭,讓樂瑤在穆家悄悄給她們瞧瞧許多難以張口的隱疾。

樂瑤沒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絕,看病拒絕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腳冰涼,鼻塞聲重,遇風遇涼便連連噴嚏,涕淚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癥。

樂瑤給她把過脈,見她體寒嚴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腳,直到全身出汗,排出體內寒氣,再用個大道至簡的法子。”

樂瑤請仆人去外頭掐兩根狗尾巴草來,為那夫人示範,剝去外層粗糙的葉鞘,露出裏頭嫩綠幹凈的芯子,只取中間部位,用這倆狗尾巴草的莖,輕輕地往鼻孔裏捅,直到捅得鼻子發癢,連續打噴嚏就好。

那夫人紅著臉將信將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癥?”

捅鼻孔,呃,這法子有些不雅啊。

“這是《黃帝內經》裏記載的取嚏驅寒法,陽出於鼻,鼻為肺竅,你體內寒氣客於肺衛,才會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開郁宣肺、驅散寒邪,莫看它簡陋,用在因寒氣引起的鼻鼽癥與初感風寒時,往往有奇效。”

那婦人回去一試,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則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開口的。

她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開了,她才吞吞吐吐,說出了同房後總會尿痛尿頻的事兒。

說著說著還掉了淚。

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著來穆老夫人這兒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樂瑤看,如今已強忍十來日了。

且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先前也發作過,痛了幾日自己好了,這回卻怎麽都不好,還……還尿出了血。

樂瑤把了她的脈,又問了詳細癥狀,臉色都沈了,忍不住怒氣道:“你怎麽能因臉面而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該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細菌會順著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誘發膀胱炎,若感染繼續上行至腎臟,會引發腎盂腎炎,那就遭了。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那夫人聽了,卻怔了怔,非但沒惱,反而怔怔落淚,繼而握著樂瑤的手嗚嗚直哭:“實在是沒有信重的女醫,去外頭醫館跟男大夫說這事兒,我死也張不開口!去看一回,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我以後都不能見人了!”

樂瑤聽得嘆氣,忙給她開方,語氣也軟下來寬慰她:“別哭了,這病我必能幫你藥到病除,放心吧啊!你這是下焦濕熱,蘊結膀胱,氣化不利,我給你開個厲害的方子,你連著吃五日,平日裏多飲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後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藥配方,也就是廣西壯瑤民間極為有名的湯藥驗方,叫“急急尿”,這個方子以核心的金櫻根、金剛刺、金沙藤為主藥,這也是“三金片”名稱的由來。

以三金再配上羊開口、積雪草,這個方劑便有很強的清熱利濕、通淋止痛的功效,用於下焦濕熱所致的熱淋、小便短赤、淋瀝澀痛等病癥十分管用。

開了藥,那婦人千恩萬謝地接過,正要告辭,樂瑤卻沈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聲問道:“你家郎君可有納妾?”

那夫人怔怔搖頭:“沒有。”

他郎君是貧家子入贅的,如何敢納妾?

樂瑤臉色更難看了,沈聲道:“你們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點頭:“自是有的。”

家裏呼奴喚婢,燒水燒柴也從不吝嗇,這事兒前後她都會清洗一番。

樂瑤望著她,嘴裏的話直白卻必須要說:“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幹凈,你才會同房後反覆覆發,否則以你的身子,體質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於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則這病總會吃了好,好了又壞,除不了根。”

那夫人沒想到偷偷來看個隱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臉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給樂瑤一躬。

隔了沒幾日,這夫人便又哭紅了眼來了,一是給樂瑤贈金贈銀以示感謝,她那說不出口的隱疾已經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說:“娘子可知我竟是怎麽病的?他果真偷吃,卻不是在外頭,而是和自己貼身的小廝!他那骯臟東西,攪了屎了,還來惡心我!我已將他趕出家門,從此恩斷義絕!”

這幾個案例一傳十、十傳百,來穆老夫人家尋樂瑤的夫人們愈發多了,她是每日都說要走,每日都沒能走得脫。

如此這般,樂瑤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連著看了好幾日的婦人雜癥,之後還有痛經的、有失眠多夢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後,才終於成功辭別穆家,套車西行。

結果,經過蘭州時,又被朱大戶逮住了,樂瑤只好又劁了一批豬,看得單夫人與樂玥樂瑾幾個都傻了眼了。

怎麽學醫還得劁豬啊?

這回劁豬時,總算見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對她縫合皮肉的手法也極感興趣,把樂瑤扣下好幾天,相互探討了不少外科知識。

順帶,樂瑤又為朱家莊子及鄰近村落的鄉民看了兩日病。

鄉民們多是頭疼腦熱的小癥候,唯有一個最特殊的,是個面色萎黃、連走路都成問題的婦人,她是被自己的長女攙扶來的,開口聲音細若游絲,支支吾吾問樂瑤有沒有避孕的方。

樂瑤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幾乎年年懷胎,已生了八個孩子。接連的生育不僅抽幹了她的精血,還使得她有漏尿的難言之隱,記憶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難保。

可她家郎君卻不肯節制,她娘家也貧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絕不可能和離的,如今還是趁著男人外出,偷偷來求一條生路。

樂瑤默默地聽她說完。

評判旁人的選擇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對方的境遇裏,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樂瑤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責她為何不拒絕丈夫,為何如此不爭氣,又為何生了八個才想要抓藥。

她得替她解決問題,保住性命。

樂瑤想了想,先給她開了補血養營、調暢沖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當歸湯,用油菜子四錢;生地、白芍、當歸各三錢;川芎一錢;以水煎之。於月經凈後,每日服一劑,連服三日,可避孕一個月。如制成丸劑,連服三個月,便可長期避孕。

那婦人如獲至寶,將方紙仔仔細細疊成小方塊,塞進懷裏最貼身那層衣衫的深處藏了起來。

樂瑤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心中一動。

若只令女子服藥,而男人依舊無所顧忌,豈不是太不公平?

其實男人避孕更加簡單。

古代中醫其實有很多流傳下來的避孕方,甚至還有絕育方!

她看著婦人,又小聲地與她確認了一遍:“方才你說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這可是真心話?若求一勞永逸,且花費低廉,我還有另一個法子。”

“我已給他生育了四個兒了,對得起他家了。”那婦人低下頭苦澀一笑,又擡起臉來,決絕道:“那廝也只貪床笫之歡,他成日裏不著家,何曾想過添丁增口的煩擾?不知娘子說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顧慮,速速教我!”

“你可知曉棉籽油?尋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織粗布,開花時紅灼灼的,頂好看的那個木棉。”

婦人點頭:“知道,是木棉結籽後榨出的油,榨出來渾濁發紫,點燈比麻油、菜油價賤,只是煙大味悶,點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帶雖少種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來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適合點燈,賣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間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樂瑤道,“棉籽油燃燈時,其中的藥性便會徹底被激發,揮散在空中,男子長聞此氣,精竅便會漸閉,終至絕育。”她看著婦人瞬間睜大的眼睛,補了一句,“這個法子無須另購藥材,只需將家中燈油換過即可,豈不是一舉兩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種成分叫棉酚,這種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腎精種子生成,在後世已有科學實驗數據,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後腎精種子便會全部被殺死,並逐漸從腎精水中消失。

婦人沈默了些許,喃喃道:“煙大些怕什麽?能點亮,能照見孩子別磕著就行,味悶……聞久了,也就慣了,反正便宜。”

樂瑤又囑咐:“點燈時,避開點家裏的孩子,這法子得點上幾十日才有效,因此,這段時日你那油菜子當歸湯還是要照吃,吃上三個月吧,以防萬一,免得燈油還沒起效,你又懷孕了。”

婦人牢牢記下了。

她倒是不怕傷著兒子,她家的孩子不論男女,都是六七歲就送出去當學徒了,女兒進繡坊,兒子跟了木匠、鐵匠,給人當學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載都回不來一趟。

最小的那幾個也擱在婆母家幫養著。

家裏帶把兒的,就剩她男人一個,正好。

看完這婦人,樂瑤又看了個老咳癥的,是個可憐的陶匠。

他在蘭州城的陶窯裏做活,那作坊閉塞不通氣,為給陶器上釉固色,還常年焚燒混雜著松脂、瀝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燒窯時混合了粉塵的濃黑煙氣,咳嗽了數年都不好。

樂瑤命他張口,用筷子壓舌一看,只覺著牙齦喉嚨都被這些煙氣熏黑了,喉嚨裏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來的也都是濁痰,粘稠似膠,也就是那等人們常說的陳年老痰。

不比之前樂瑤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經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來的,又看他連鞋子也沒有,赤著腳,衣裳破破爛爛,整個人黝黑幹瘦,樂瑤便又嘆了口氣,沒提霧化的事兒。

絞盡腦汁,她才想到了一個便宜的方,皂莢紅棗湯!

皂莢是堿性的,治痰一絕,但若是光吃皂莢,酸性的胃便會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紅棗,紅棗甘緩,能護胃和中,兼補氣血。

雖一共只有兩味藥,但藥簡力專,能極為有效地清出肺裏積攢的老痰,且這個方子的神奇之處在於,清痰不是吐出來的,而是通過解手排便排出來!

樂瑤算是給他開了三日的“肥皂紅棗快樂水”,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藥,一劑就見效,一日能排兩次。

回頭來謝樂瑤時,那黑黃黑黃的臉都透出紅潤了,說排出來的便都是濃濃的煙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兒,已不怎麽咳了。

“你年紀也大了,這活兒還是辭了吧。”樂瑤看著他,擔心再這麽下去,他就要得塵肺了,那就真是大羅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嬌臟,經不起這般常年熏灼。回家種幾分薄田,日子雖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歲數啊。”

那老匠人聽得樂瑤這般為他著想,咧嘴想笑,卻又被觸動心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紅了眼眶:“多謝樂醫娘,可我沒法子,我的兒生來沒有腿,娶不了媳婦兒,這個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還有幾年活頭,但我得替他多攢些錢。”

樂瑤抿了抿嘴,沈默了許久,又叫他等著。

她回屋取了半塊銀餅來,趁無人註意,飛快地塞到老人那滿是硬繭和裂口的手裏:“我明兒便走了,你收著這個,別告訴其他人,以後窯上的工辭了吧,做點小買賣,一樣能攢錢。”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著臉皮,診金都沒給,哪裏還能要娘子的錢啊!”老匠人像被燙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許久的淚也滾了下來。

他這人也是倔驢,樂瑤努力與他撕吧了半天,但這老人力氣竟不小,差點沒撕過,她趕忙叫來力大無窮的外援,“岳烏巴!趕緊來把他送走!”

沒錯,自打知道岳峙淵的胡名後,樂瑤便再也不再喚他岳都尉了,何況,他已得了封賞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將軍,正五品上。

岳峙淵聞聲而來,見狀也不多問,伸手便將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門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門口能一點兒縫都沒有,順手還塞了半袋麥子給了那老匠人,板著臉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著那袋沈甸甸的麥子,看著眼前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將軍,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著淚流滿面的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過了蘭州,人煙便稀少了,天地陡然開闊起來,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無際的草坡與遠山。

一切遼闊又安靜。

樂玥和樂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兒的帶領下,扒在車窗邊,認各種各樣的山、花花草草,最讓她們驚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腳時,她們遠遠望見山坡上緩緩移動的牦牛群。

她們第一次見這等披著厚重長毛、犄角彎彎的巨獸,竟看得屏息靜氣,一動不動地看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牛群隱入了山坳之後,才慢騰騰地哇了出來:“簡直像古寺壁畫上才有的神獸!”

豆兒和麥兒都極不理解,她們簡直就像長安來的鄉巴佬……那該叫什麽呢?長巴佬?安巴佬?還是京巴佬!

待車馬終於駛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豐茂,長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濃濃的綠色點綴著貼地的小野花,直鋪到天際線,與低垂的雲朵相接。

遠處的祁連山雪峰皎潔,草原上萬馬踏青。

到處都美極了,樂瑤還帶著單夫人她們去看了不凍河。

樂玥和樂瑾都看呆了,半晌說不出話,從未離開過長安的她們,原以為長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處,卻沒想到,這天下有遠比長安還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遼闊、未經雕琢的美,望著望著,只覺千瘡百孔的心都被這天地撫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淚。

她們對甘州喜歡得不得了。

單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著車轅,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過她腳邊。

她也沒離開過長安,前半生都在內宅打轉,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風吹過,好似滿心郁氣都隨風散去了。

或許真的來對了,單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為是荒蕪的流放之地,卻這樣寬容地擁抱了她們這些早已無家可歸的人。

回了甘州,安頓下來是第一要務。

總不能一直擠在客棧,樂瑤立馬著手買房的事情。

她手裏攥著這些日子攢下來的豐厚診金,尤其是城陽公主那一箱子金餅給了她極大的底氣,她拽上岳峙淵這尊名頭響亮的門神陪著,又尋了城中信譽最好的莊宅牙人來張羅。

唐代買賣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淵自然便成了樂瑤的保人。

牙人一見是個大官人,愈發殷勤,取出好幾份繪有房宅粗樣、註明間數、坐落、四至的“狀子”,請樂瑤先挑選。

選中了,再去實地瞧瞧。

這荷包充實,眼光便也高了。

樂瑤便不再看只有一兩進的小院,專挑那些寬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還有很多餘裕的大宅子。

畢竟她要辦醫館麽!還得留出好些屋子來給病人看診用,比如留出藥房、庫房、診堂、住院部、門診之類的。

起先,她懵頭懵腦地跟著牙人看了好幾處,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陳舊,個個不滿意。

岳峙淵這日日住大營的也不懂買房貓膩,樂瑤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師父一塊兒過來掌眼。

這下總算順暢不少。

樂瑤終於相中了北門坊裏一所四進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細細一問原房主為何要出售,沒想到這裏頭還有孽緣呢!

原來這原本是太守劉崇置下的別業。

這位劉太守先前被李華駿告了一狀,之後又因拖延軍餉糧草,被蘇將軍也告了一狀,如今已經被貶到嶺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沒有。

因他貪汙不小,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沒,收歸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樂瑤手裏了。

這房子建得很不錯,樂瑤轉了兩圈,樣樣都很滿意,內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頭……樂瑤都已經想好要怎麽改造成她的大醫館了!

桂娘是市井裏歷練過的,見樂瑤喜形於色,忙給她使眼色,讓她板著臉佯裝挑剔,自己則替樂瑤將前院、中堂、後寢、廂房、竈間、井欄全都細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墻壁。

之後便開始雞蛋裏挑骨頭,與牙人砍價砍了倆時辰,把牙人說得暈頭轉向,最後還真被她砍成了!

方師父則幫樂瑤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風水,便對樂瑤悄悄點頭,示意此處風水甚佳,鬧中取靜,極好極好。

而且……這宅子在北門坊,離方師父在南門坊的濟世堂雖遠了些,但卻離甘州都護府很近,離……岳峙淵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條街。

想到這,樂瑤臉熱熱的。

如此這般,樂瑤心中大定,看房不過幾日上下,便與牙人議定了價格,豪氣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為中人、岳峙淵為保人,方師父為見人,樂瑤為買主,挨個簽字畫押,再交割沈甸甸的一兜子銀餅並幾塊金餅。

樂瑤鄭重地從牙人手中接過蓋有官府印鑒、墨跡猶新的契書,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宅子從此歸她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熱乎勁。

她終於有家了。

在這遙遠的邊州,在這……遙遠的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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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想到吧,小岳是醫院後勤食堂主任[狗頭]

[摸頭][摸頭]大家說的番外內容我都看到啦,我會盡量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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