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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紅蝦子都尉 紮個屁股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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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紅蝦子都尉 紮個屁股針

李家管事做事兒穩當, 他不僅親自去請了樂瑤來,其實還另遣了伶俐的小廝,快馬去太平坊請了甄百安與楊太素來。

巧的是, 這兩人也是剛從外州接診歸來,回到各家醫館,屁股剛還沒坐熱,就又被李家仆風風火火拉過來了。

他們到的比樂瑤早些。

李府正堂東側的暖閣裏, 屋子裏滿是藥氣混雜的酒氣。李華駿只著中衣,躺在寬大的胡床上, 臉色蠟黃,眉心緊蹙,睡得極不安穩。

外稍間, 躺著同樣喝倒了的度關山。

楊太素坐在榻邊給李華駿把脈, 甄百安在外間給度關山診斷, 這兩人癥狀都不輕, 脈象都是弦滑數實,指下如循弓弦, 兼見躁急之象;舌質紅絳, 苔黃厚而膩。且都已有劇烈腹痛、嘔吐不止、皮膚發黃、小便濃茶色這些嚴重癥狀。

這是大量飲酒後,酒毒郁滯肝膽了。

這般嚴重, 尋常解酒湯自然無用,兩人又看過之前李家醫工開的醒酒湯,這些日子連著換了三樣:從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陳皮水, 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藥之稱,這些方開得並無過錯,唯一的錯處便是太輕了。

楊太素搖搖頭:“杯水如何救車薪之火啊?”

這些方的確能化酒毒、利小便, 減輕頭暈、惡心、胃脹等不適,但只適合飲酒後一到兩個時辰時吃,如今李二郎與那外間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癥狀,便不適用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樂瑤來,笑道:“可不能怪他們,這些養在府中的醫工,都是不治不錯的,可不是誰都能如樂大虎一般膽大的。”

楊太素搖搖頭笑起來,的確!

他略想想,重新寫下茵陳蒿湯加減,重用茵陳利濕退黃,再用梔子、大黃通腑瀉毒、蕩滌積滯,照樣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強解酒毒之力,又加車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洩。

甄百安看了眼劑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劑,你這素來用藥謹慎的楊太素也已有了‘楊大虎’雷厲之貌啊。”

楊太素臉微微一紅,雖只是在穆家看過樂瑤救人一次,但對他之後行醫救人的影響卻很是深遠。不得不說,最近他診治開方,還真少了許多躊躇顧忌,用藥的膽子也更大了,許多病人吃了他一兩劑便見效,還稱讚他醫術高明、用藥如神。

更有幾人,也不知哪兒學來的做派,竟湊了好幾幅寫了稱頌之語的“錦旗”給他,說是如今都時興給大夫送這個,旁的醫工都有,楊醫工如此良醫怎能不贈?

惹得楊太素心頭酸酸脹脹,這些日子看起病來跟上癮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著取出針囊。湯藥煎好尚需時辰,他準備先給李二郎與度將軍先行針灸緩解病痛。對於劇烈腹痛、嘔吐之人,止痛前湯藥難進,直接針灸止痛止吐更見效。

他展開針囊,露出裏面十幾二十支長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銀針。

甄百安這段日子也沒閑著,將自己手上的針也照著樂瑤的針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細、長短各不相同的針,試用之下,果然得心應手,針灸的效驗倍増。連他叔父借去後都愛不釋手,差點不願意還給他!還是他硬搶回來的。

兩人相互配合診治時,樂瑤也跟著李管家,兩條腿搗騰得風火輪般趕來了。

方才到了李家,樂瑤就發覺盧李兩家還真是不一樣。

盧宅是曲廊幽徑、移步換景,頗有江南園亭的婉約。李府卻幾乎是橫平豎直的,房屋建得廣博寬大,庭院開闊,卻沒有什麽多的裝飾,連樹都少栽,一切都顯得簡樸規整,甚至帶些肅殺之感。

像軍營似的。

不過想想,李華駿的父親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們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權,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兩眼,就忙跟著李管家穿過一道道門,邁進了一處單獨的別院,一進這個院子,樂瑤便知這必然是李華駿的院子了。

整個李家都找不到幾棵的花木,全在他這兒呢!

不僅有花木,滿院子還裝點著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有真人這麽高的西域胡人伎樂陶俑、什麽紋理奇特的太湖石、什麽駱駝骨架,還有色彩濃艷的錦緞帷幔隨意披掛點綴,堆得樂瑤眼睛都疼。

看到這些,再想到外頭李家那中軸對稱的冷硬風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為何不得他父親喜歡了,這簡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進屋後,還是下腳地都沒有,什麽卷軸、紙筆、箭壺、馬鞭、馬鞍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滿地滿墻都是,樂瑤與李管家踮著腳左突右跳才順利進去,李管家還歉意道:“呵呵,樂娘子莫要驚詫,二郎啊,他不愛下人們碰他的東西,他自有道理。”

樂瑤單腿跳著,扭頭沖他憐惜一笑。

可憐的李管家,估摸著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罵。

跳進去一看,李華駿難受得躺在一堆錦繡裏,床榻前,還圍了兩個眼熟的人。

看清是誰,她頓時笑道:“嗳喲,我來的不巧了!”

甄百安與楊太素聞聲回頭,都驚喜道:“樂娘子,不想這般快又相見了!我們剛剛還念叨你呢!”

楊太素更是將手裏剛寫好的方子遠遠遞過來,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樂娘子既來,正好一並參詳參詳這方子可合適?早知李管家去請樂娘子,我們便不必多跑這一趟了。”

樂瑤俏皮地抿著嘴:“這話該我說,早知你們來,我便不來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沒想到這幾個大夫竟然還認得,忙微微躬身,圓融地恭維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裏醉酒成病的人頗多,癥候又各有不同,絕不是信不過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著眾人拾柴火焰高,還請各位良醫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憂啊。”

楊太素笑著讓了位置給樂瑤:“樂娘子請。”

樂瑤上前來,床上李華駿還眉頭緊鎖地睡著呢,臉頰通紅,呼嚕打得震天響,樂瑤好笑地搖搖頭,伸手把脈,心想,要是讓盧令儀與王七娘子聽見李二郎如此鼾聲,只怕能立刻脫粉。

把了脈,再看楊太素開的方子,便笑道:“已經很妥當了,我沒什麽要改的,這便去煎來服用就好。”

楊太素聽了沒有要改的這話,神情都舒暢了。

樂瑤又重新站起來,去看甄百安針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準,瀉實補虛的手法沈穩老練,更也沒有要她動手的。

外間還躺著度關山,樂瑤也出去一看,他和李華駿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兩人癥狀相似,可以用同一種方子,樂瑤便沒再開。

這樣轉一圈,似乎沒有她用武之地,樂瑤還惦記著家人,正想告辭的,回頭又看了看李華駿與度關山,腦中忽而一閃。

哎?他倆都在這兒,那岳都尉呢?

正這樣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樂娘子且慢,還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為奇怪,針砭不醒,呼喚不應,已這般沈沈睡了都快兩日了!”

“先前家中幾位醫工看過,說他脈象洪大有力,又並無嘔吐腹痛諸般實癥,也鬧不清是什麽緣由。經他們的手,吃了幾方藥、紮了一回針也沒有醒,醫工們便說且睡著吧,或許睡夠了就醒了。但我這心裏實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楊二位醫工正忙,可否勞煩娘子移步,隨我去瞧一瞧那位?”

樂瑤脫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樂娘子竟也認得?那是我們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戰場上不知救了二郎幾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兒啊!”李管事抹抹額頭的汗,他這幾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說!快快帶路!”

樂瑤也著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廂房!娘子請隨我來!”

樂瑤緊隨李管家,穿過廊廡轉角,推門踏入另一間屋子。

這屋子與李華駿那間如出一轍,滿室寶鈿生輝,錦簇花攢,樂瑤一進去就被閃了眼,揉揉眼睛,勉強在重重疊疊的錦障子裏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兒,人又躺在哪兒。

她連忙進去,挽起流蘇垂絳、繡滿緋絳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帳,結果剛挽起來一條,裏面竟然還有一層紗羅帳子,樂瑤忙又再挽,一連挽了四條,簡直是脫了外褲有棉褲,脫了棉褲有秋褲。

累得樂瑤都無語了。

幸好,第四層挽起來,終於看到岳峙淵了。

帳內,他靜靜躺著,深陷於雲錦堆疊的牡丹衾褥之間。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臥,也能看出肩背寬闊、腿骨修長,將那華麗的牡丹被褥都撐起了硬朗起伏的線條。

只是此刻,他的發略顯淩亂地散在枕上,雙目緊閉,深邃的眼窩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發紅,連著面頰都透一層熱紅,唇色也因體熱而顯得殷紅。

岳峙淵的膚色是被風沙與日光浸染過的淺蜜色,襯著他骨相鮮明的面廓,本是淩厲且極具攻擊性的面貌,但因病了,這般沈沈躺著,又添了幾分脆弱之感。

樂瑤眉頭一皺,跪坐下來,先小聲呼喚喊了幾聲:“岳都尉?都尉?”只見他長而密的睫毛隨聲顫動了幾下,眉頭也微微蹙起,似乎能聽見,但眼瞼沈重,他竭力掙動幾下眼皮,想睜開卻又睜不開。

顯然意識清醒,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李管家還驚喜道:“唉,奇了,我們之前怎麽喊都沒反應,樂娘子才來,喊了兩聲,竟就有些想醒來了!哎呀,樂娘子果然醫術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醫啊!”

樂瑤在盧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盧家相近的幾戶人家都已傳為美談了。盧家那位九娘子近來與姊妹們出門飲茶,總要將這事兒拿出來大說特說,因此連李管家都知道了。

樂瑤倒聽得哭笑不得,她還什麽都沒幹呢。

“沒有的事兒,這都是正常反應。”樂瑤邊說,邊將那床厚重的牡丹錦被掀開一角,想把岳峙淵的手腕挪出來把脈。

可她才一摸岳峙淵被捂得熱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動了一下,但他整條手臂仍是綿軟無力的,被樂瑤托起搬動時,毫無支撐地垂落下來,骨節明顯的手腕與修長的手指在她手裏晃晃蕩蕩。

樂瑤摸上去,只覺他的皮膚觸感也溫熱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驚道:“會動!會動唉!先前小廝們服侍都尉擦身換洗時,搬動四肢,都似搬動偶人一般,毫無反應!哎呀,樂娘子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樂瑤的眼神已經逐漸走向玄學了。

樂瑤無奈地搖頭:“不是我的緣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壯實,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緣故。”她說著,一邊彎腰搭脈,一邊探過身子,又將他另一只手也移出來握住,舉起來仔細查看。

他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縮,手掌心潮濕多汗,指甲蓋的血色也偏暗,沒了曾經那健康的粉潤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說有些奇怪,此刻樂瑤也有了具體的印證。

岳峙淵有醉酒的癥狀,如手腳無力、潮熱都是酒精擴張外周血管、加上身體代謝紊亂導致,指尖的青紫倒是還好,尋常人昏睡久不動也可能出現,這是末梢血液循環不暢導致的。

樂瑤收回號脈的手,改用雙手捧住他的左手。

經脈所過,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過幾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覆了溫潤。

樂瑤抓著他的手細細看,看來她想得沒錯。

青紫並無大礙,不是酒精中毒導致的肢體發紺。

不過……這氣血恢覆得也太快了,不僅指尖恢覆血色,再看他的臉色,原本便熱紅,此刻顏色已經大大加深,從顴骨到耳根,迅速漫開一片鮮明的赭紅,眨眼間,整張臉都紅透了。

樂瑤抽了抽嘴角,嘶,這血流這麽順暢呢?

醉酒過深的話,不應該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頭,有點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樣,這岳都尉的身體反應、癥狀怎麽都那麽不同於常人,總會讓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醫工診斷的沒錯,岳峙淵醉酒的癥狀並沒有李華駿、度關山那麽嚴重,加上他常年習武、體魄強健,絕不至於會因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實也是如此,他意識一定是清明的,這從脈象也能看得出來,岳峙淵的脈是實而有力、滑數兼弦的,雖酒濕內蘊,卻並無虛衰之象。

所以,他為何會醒不過來呢?

樂瑤不禁蹙起眉沈思。

她再次回頭細細觀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轉動,顯然他也竭力想要醒過來,呼吸節奏也不穩,急促不安,還有些……緊張?

又做噩夢了?岳都尉似乎有多夢的毛病啊,這也是病,得治。

樂瑤心下微軟,下意識地伸出手撫了撫他的胸口,溫聲道:“都尉不急,沒事兒的,我在這兒呢。”

但聽了她的話,他胸膛的起伏頓了下,之後似乎更急促了。

樂瑤擔心是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熱,便將被褥掀開一半。

因無法喚醒,睡了兩日,岳峙淵只穿著紈細布中衣,那料子貼身薄軟,又似乎先前還試著針灸過,衣帶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開,露著一小片緊實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話來說,岳峙淵如今也是光風霽月、十分坦蕩的人呢。

反正都敞開了,樂瑤一不做二不休,徑直伸手,將他腰側那松松挽著的衣帶結輕輕一抽。

兩片衣料順勢滑開,樂瑤兩邊一撥,那柔軟的衣料便褪至臂彎,堆疊在肘部,整個寬闊的胸膛與緊窄的腰腹也都盡入眼中。

她其實沒什麽旁的想頭,專心地診視了一番。

還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層,塊壘分明,摸之富有彈性,手感不錯,也並沒有水腫,但他整個軀幹都熱紅明顯,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這還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話,全身血管擴張明顯,全身都會出現彌漫性潮紅,若是更嚴重些,中毒加重或合並呼吸抑制,則會出現全身皮膚發紺。

樂瑤疑惑著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來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麗如弓弦的鎖骨形狀與寬闊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兩眼。

但很快,樂瑤便迅速斂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將他無力的手再次握過來,開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處推拿。她推拿之處是合谷穴,此穴為手陽明大腸經原穴,能清熱開竅、醒神醒腦,也是急救醒神的關鍵穴位,同時還可疏解頭暈頭脹。

她一只手托著他的手掌心,為著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穩穩固定起來。另一手的拇指則用力按定穴位,循圓順轉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發熱,略帶滯澀感為止。

一側完畢,換另一只手,如法施為。

推拿完合谷穴,樂瑤仍繼續這般扣著他的手,拇指沿著他手臂內側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橫紋上兩寸的內關穴。此穴能調節氣血運行,又能緩解酒濕引起的惡心、胃脘痞悶,幫助喚醒意識。

但推了沒兩下,岳峙淵這渾身熱紅的癥狀愈發明顯,臉紅脖子紅,坦蕩蕩的胸懷更紅,惹得樂瑤這當大夫的也有點不好意思了,趕緊手忙腳亂將人衣裳系回,又拉攏衣襟,被子也重新蓋好。

這又繼續推拿。

但漸漸的,樂瑤便發覺岳峙淵那被她緊扣著的掌心都熱了,滾燙滾燙的。她歪了歪腦袋,低頭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變成煮蝦子的岳峙淵。

她推拿的技藝精進了?

這倆穴位氣血調動的效果那麽明顯麽?

岳都尉這病怎麽又那麽怪怪的。

未免誤診,樂瑤想了又想,還是有些沒想明白,又側頭問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連日飲酒之前,可還有其他細微的不適?無論多小的事,都請仔細想想,我才能找著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塗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麽細的,苦思無果,連忙將專門服侍岳峙淵的伶俐小廝喚來。那小廝撓著頭,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總犯困呢。”

樂瑤仍握著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後犯困?”

這也算正常。

小廝眼珠子轉來轉去地回憶,又遲疑著搖搖頭:“不,這位都尉的酒量,實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將軍加起來都強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將爛醉如泥的兩人扛上馬車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與度將軍每回多飲,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後也嚷頭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飲碗醒酒湯,次日便能行動如常,還能起來練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裏的被褥都被他疊得方方正正,帳幔也掛得齊齊整整,他連貼身衣物都自己漿洗,小的在一旁搶也搶不過,勸也勸不好,什麽都插不上手。”

樂瑤聽到這裏,卻想,八成沒這般神,以她對岳峙淵的了解,他這人忍耐力極強,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著罷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個都脫臼了,他照樣還能騎馬,忍到發熱。

“實在慚愧,小的跟在都尉身邊什麽也沒做。”小廝說著又撓撓頭,“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閑坐下來,不到一刻鐘,他便哈欠連連,眼皮打架,瞧著困乏極了。”

這時,小廝又想起來什麽,忙又補充道:“咦,都尉好似提過,他自打來了長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還曾提議請家裏的大夫瞧瞧,他卻擺手說,只是水土不服罷了,不必興師動眾的。誰知,前日最後一場宴席罷了,他強撐著將二郎與度將軍扛出來,自己也倒下了,就這般睡著,再沒醒。”

原來如此!

樂瑤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淵哪兒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細想想,還真是有可能。

岳峙淵生於草原,長於邊塞,自打出娘胎二十來年,就沒離開過高原環境,他的身體自然也是適應高原缺氧環境的。加上他體魄遠勝常人,人體為了能在低氧環境中維持如此驚人的活動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強,紅細胞、血紅蛋白數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攜氧能力。

但這樣的好身體進了平原高氧環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氣濃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氣含量驟增,便會遠超身體已適應的低氧閾值。過量的氧氣會在體內產生大量氧自由基,這東西會攻擊細胞組織,幹擾正常代謝,進而引發頭暈、嗜睡、乏力等醉氧癥狀。

這和相反的高原反應,其實是一個原理。

生於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帶,越是大量鍛煉、肌肉量多、肝腎強壯的人到了高原,便會比平時不鍛煉、身體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應。腎主納氣,他們這一類人肌肉對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優秀,血氧濃度的落差更大,引發的高原代償能力更強,高原反應的程度也就會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從未離開過高原的岳峙淵,返回平原後醉氧的程度才會那麽嚴重。

又同理,這麽想來,李華駿雖不是在高原長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數年,他與岳峙淵一並回來,卻毫無醉氧反應,那他的腎指定比岳峙淵虛得多了!

當然,連日的縱酒也是嚴重醉氧的催化劑。

若是不吃酒,身體自我調節,四五日也就適應過來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會抑制中樞神經系統,同時傷肝臟代謝功能,而肝臟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調節體內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響後,無法及時清除過量氧自由基,會進一步加重細胞損傷,延長醉氧癥狀的持續時間。

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淵會忽而成了這“睡美人”,是本就還在醉氧,又沒能好好休息調節,連著十幾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頓,讓他身體裏的代謝徹底紊亂,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著醉酒的癥狀對照,怎麽都對不上,酒精中毒會出現呼吸深慢、節律不規整、意識不清,但岳峙淵的呼吸淺促、節律規整、意識層面清醒,只是無法自主支配肢體活動。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觀禮時,這樣萬眾矚目之時,他竟有些呆呆的,原來他不是什麽意興闌珊,也不是什麽寵辱不驚、泰山崩於前巋然不動,其實單純就是醉氧太困了,高興不起來!

樂瑤再看變得紅蝦子似的的岳峙淵,心裏也有數了,忙將他的手放回被中,轉身招呼方才回話的小廝:“病因我知曉了,你去拿紙筆來,我寫個藥浴的方,一會兒立刻抓藥拿去煎了,我這頭也先給他針灸促醒,若能稍覆神志,再行藥浴,見效便快。”

此時,岳峙淵體內代謝紊亂,再吃藥會增加代謝負擔,也不一定能發揮藥效,藥浴能經皮給藥,同時借水溫促循環,加速代謝過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經絡,是目前緩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樂瑤刷刷寫下:葛花一兩四錢、枳椇子一兩四錢、紅花七錢、艾葉一兩一錢、陳皮七錢,又仔細交代小廝:“將藥材搗碎,裝入紗布袋,與浴水同煮,滾沸後文火煮個兩刻鐘即可,葛花和陳皮都不能久煮,可記得了?”

小廝搗蒜般點頭:“小的記牢了!”

樂瑤又道:“記得浴桶去尋個大的,都尉生得高,這湯浴一定要能沒過他胸口,這樣才能見效。”

小廝忙又領命,飛奔而去。

李管家見樂瑤已有法子,長舒一口氣,感慨道:“果真是非樂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幾位老醫工,換了幾套方子,總不見起色。”

此時並無醉氧的觀念,也暫時無法理解何為氧過剩,便也怪不得那些醫工,他們只怕都是用尋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對癥自然也不見效了。

“李管家寬心,也並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異的,也是少見,他們本無過錯。”樂瑤安慰了李管家幾句,又道,“還要勞煩李管家再與我備一只小風爐並凈水一盆,我還須將針器煮過。另外,也還需李管家尋兩位妥帖的小廝來相助。”

李管家當然無有不應的,只是多問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樣人?是要氣力大的?頭腦伶俐的?還是略識些藥性的?我好照樣尋來。”

樂瑤回頭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淵依舊眼動明顯,似乎正拼命想醒來,便極其自然地說了句:

“要氣力大的,也要平日愛潔、手腳穩當的。我要讓他們幫忙把都尉的褻褲扒了,再將他整個人側過身來,好在他屁股上紮一針。”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紮……紮哪兒啊?

樂瑤一臉認真地解釋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環跳穴,針刺此穴,可通調足少陽膽經氣機,幫助身子出瀉酒濁與體內過盛之氣,疏導郁熱、醒神開竅,乃促醒之關鍵,這穴避不開,是必須要刺的。”

這話一出,原本眼睫掙動的岳峙淵忽一停,厥過去了似的。

李管家這才明白過來,臉皮抽動了一下,看看樂瑤,也有些尷尬:“這…這……都要扒了麽?那…那……樂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請甄醫工過來搭把手?”

“甄醫工那邊想必正為李判司與度將軍行針,他們酒毒深入,也需良醫時刻看護,離不得人。罷了,還是我來吧!為醫者,從沒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為我擔憂。”

樂瑤微微一笑,嚴肅地想了想,又理所當然地點頭道:

“就都扒了吧,扒幹凈了,我行針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誤會,她還細細解釋:

“那環跳穴刺了,我還得再刺大腿根的氣沖穴、大腿內側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裏穴、陰陵泉穴,再針刺剛剛推拿的合谷、內關,這樣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經絡通調,一舉兼顧理氣、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兒和哪兒和哪兒??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淵仿佛呼吸都驟停了。

但樂瑤與李管家都沒發現。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還回頭敬佩地看了眼樂瑤,心想,樂娘子真是醫者仁心啊,她這心裏眼裏是旁無雜念,不顧念自己,排除千難萬難,也只為救治病患,真是個難能可貴的好大夫啊!

樂瑤目送他去,一轉過頭來,就發現榻上的岳峙淵不知為何突然大汗涔涔,額發鬢角盡濕,粘在皮膚上,不僅眼皮正急速顫動,連手腳也都微微顫抖起來。

樂瑤嚇一跳:“哎?”

她趕忙過去,人剛走到榻前,沒想到,岳峙淵脖頸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掙紮出水面一般,猛地睜開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雙眼渙散了好一會兒,眼皮沈重地眨動了幾下,才能艱難地、緩慢地轉過來看向樂瑤。

樂瑤又嚇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淵說不出話,一直在喘氣。

樂瑤連忙坐到榻邊先為他把脈,一把又又嚇一跳,岳峙淵的脈律急促零亂,應指慌亂,顯然是心神震蕩、受了極大刺激導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會如此驚懼啊?

她又連忙伸手,以掌心順他的胸口膻中穴緩緩打著圈兒揉按,助他順氣,溫言勸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紮針了,都尉別急,深呼吸,你可能說話了?可還認得我麽?你看,這是幾?”

樂瑤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模樣極認真地給他示範,還伸了一根指頭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試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隨。

岳峙淵面紅耳赤,心口也還跳得發疼,他並未跟隨她的呼吸,而是盯著她那晃悠的指頭,眸光漸漸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麽,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樂瑤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拉,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傾,半伏在了榻邊,另一只手慌忙撐住床沿,才穩住身形。

身後不知撞到什麽,原本挽起的層層床帳子忽而飄落了下來,繁覆華麗的紗羅錦緞,將兩人隔在了裏頭。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額角未幹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拂過自己額邊的發。

咫尺之間,四目相對。

他因剛剛竭力掙紮醒來,呼吸仍短促輕喘,眼角泛紅,水光猶存,這般近距離望著樂瑤時,眼眸真如剛化開的春日薄冰,美則美矣,卻還隱隱透出一股濃濃的委屈來。

樂瑤半撐著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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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現代的樂醫生(豎起針筒推掉一點藥水):小夥紙不要害羞,不就紮個屁股針嗎,你這銀咋回事啊?快!大大方方滴!

現代的小岳:QAQ

不過,小時候去紮屁股針是真疼啊!我在診所門口能和我媽嚎叫拉鋸半小時[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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