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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起去洛陽 武媚娘喜歡有能力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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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起去洛陽 武媚娘喜歡有能力的聰明人……

立政殿裏, 銅鶴銜著的燈樹在宮殿兩側迤邐排開,燈油裏加調了龍涎香,煙氣如流, 沿著燈樹上雕刻的溝槽緩緩沈降。

滿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時辰,宮娥們步履款款,手中托著金銀食器,從東側門魚貫而入。

殿心立著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風, 上頭密密地繡著無數虬龍玄鳥異獸紋,宮娥們忙活擺膳的影子一個個掠過屏風上的刺繡。

滿殿皆是流動的光影。

屏風後, 唯有帝後二人,難得地閑適下來,對坐弈棋。

李治倚在鋪著柔滑白貂裘的隱囊上, 眼瞼半垂, 執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開春便好事連連, 只盼望今年關中的收成也能好起來,不負這太平氣象。”

武皇後沒有擡眼, 跟著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

“定會如陛下所願的。”

唯有她知曉李治在說什麽。

當年,王皇後無子, 其舅柳奭聯合褚遂良、韓瑗等人,勸說長孫無忌、於志寧向李治固請立李忠為太子。李治本不願立李忠,但那時他羽翼未豐, 不得不對老臣們隱忍退讓。

朝堂之上, 貞觀遺臣們受太宗遺命輔政,為捍衛關隴士族利益抱團掣肘,竟對李治這個少年帝王的所有決策都百般阻撓、層層設障。

而她與李治不僅恩愛, 也是政治上最堅實的盟友,廢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權的開端!她與陛下每日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只怕不夠謹慎小心,被那些老臣們翻盤功虧一簣。

誰知,王皇後直到被廢之前,都還以為她是要爭聖寵,聯合蕭淑妃成天跳腳,弄得武媚娘都沒脾氣了……她們以為她要爭寵?以為她要的僅僅只是一個後位麽?

可真是太可笑了!

後來,她與陛下攜手罷免貶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黨羽;重用許敬宗、李義府;拉攏英國公李勣,提拔寒門與庶族官員……

這幾年,她陪著他、扶持他,以這天下權柄為賭,下了一盤大棋。

今年開春,仿佛老天爺都在幫陛下似的,程知節在蔥嶺大勝西突厥!任老將軍麾下的親信蘇大刀,率部頂風冒雪奔襲二百餘裏,成功與先前孤軍深入的八百哨騎會合,打破達延莽布支,斬獲數萬。

這又是一場大勝。

苦水堡斷絕了驛傳,一千多裏外的長安卻沒有。

大唐的驛傳只要邊關有戰,從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驛舍、驛卒都將徹夜值守,用火把、鹽水破冰融雪開道,他們就像血液一般,無數無名的驛卒連接成無數細小的血管,換驛不換程、風雪不誤工,他們就這般日覆一日,竭力守住與長安的傳訊通路。

這些消息傳遞得比樂瑤收到改元立儲的詔書還快,往長安的急遞幾乎是五日一報。所以,邊關大勝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餘裏風雪,送入太極宮了。

借這兩場大勝的東風,李治順勢下詔:改立武後所出長子李弘為皇太子,改元顯慶。這一次,朝堂之上異常平靜。當年那些伏闕死諫、以頭搶地的老臣,反倒一個個都懂得唯皇命是從了。

武媚娘垂著眼簾一笑,連長孫無忌都已開始稱病了。

朝堂格局已徹底重塑,一場持續數年的皇權與遺臣之爭也將要落幕。

這大唐江山,從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將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暢快。

李治聽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溫柔地擡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額廣頤,一雙鳳目細長含光,脖頸纖直。此刻她未施濃妝粉黛,只家常打扮,卻依舊美得極具鋒芒。

“東宮的屬官名單,朕多添了許敬宗的名字,回頭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說起旁的事,他身體一直都不算太好,臉色偏白,唇色也淡,說著說著便又咳嗽了幾聲,接著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轉到他身側,為他撫背,又命侍立在屏風外的黃門去取太醫署新擬的藥來,正好該用今日第二劑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顯疑惑,“對了,媚娘前日為何執意要朕赦免那樂氏女?去歲她呈上的血書,言辭頗有不馴,朕看了都覺氣悶。還是你勸朕,莫與一個十幾歲的女娘計較。”

李治對那封血書也印象深刻,那樂氏女是樂懷良的長女,血書裏明為陳情寫孝,字裏行間實則隱含鋒銳、暗指他這個皇帝牽連過甚、行事暴戾的話。

氣得李治看了都一陣頭暈。

後來還是媚娘溫言勸解,讓他莫要與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娘計較,她這個年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義直言的歲數。

何況,她全家被抄,心裏有點怨氣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聽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軍報中再見此名,才想起此人去歲那封血書。沒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還憑一己之力做了這許多的事兒,既然有功,豈能不赦?”

李治對樂家一個遺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樂懷良當年與王家牽連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來日養虎為患?”

樂家與王家交往過甚,抄家流放是絕不冤枉的。但樂懷良這個長女,與王家沒什麽糾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寧願自己去走一條更難的路,也不願低頭為奴。

武媚娘不是賞識她的莽撞,而是喜歡她的倔強與勇氣。

那千裏流徙血跡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頭,但她偏偏又走到了,還乘風而起,站穩了腳跟。才不過幾月功夫,便有兩封甘州來的奏疏、一份表功軍報,提到了她的名姓。

這不是太令人驚奇了麽?

武媚娘很喜歡有能力的聰明人。

尤其是女孩兒。

這小娘子很對她的胃口,她父親犯下的罪過,她以千裏流徙、九死一生償了。武媚娘便認為無需吝嗇一道赦令,也無需介懷她父輩與誰人交往過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絕不會是個蠢人,將來她會知道自己應當怎麽選。

“養虎為患?臣妾倒與陛下以為的不同,赦免她,應當是養賢為用。臣妾還希望有一日,能在長安見到她呢。”武媚娘輕聲道。

一道赦令,對於帝王而言,不過翻雲覆雨,輕輕撥一撥手。但對她來說,便又是一道勁風,且看她還能不能抓住機遇,回到長安吧!

**

此刻,醫工坊裏,還是熱熱鬧鬧的。

孫砦正為了妙娘總圍著俞淡竹打轉生悶氣,俞淡竹坐在廊下發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邊看著他發呆。

陸鴻元去馬廄開解疾風了,自打霜白馬走後,它便悶悶不樂。

武善能掃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掃個地都能渾身長娃娃,六郎拉著他袖子纏著再講講大聖的故事,麥兒也跟在他後頭,豆兒都快爬到他頭頂去了。

樂瑤嘛……她正震驚地看著眼前那蓋著大印的素色帛書,把上頭的字都反覆看了好幾遍,尤其是上頭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戶了?

這麽突然的嘛?

帛書上寫了一堆立儲之喜,大赦天下的緣由,又說明樂瑤只是犯官家眷,說她本系株連,遠徙邊陲後,“頗曉醫道,活人甚眾,功有可錄”,恰逢大慶,特準以功抵過,銷除賤籍。

盧監丞卻比樂瑤更喜,小聲地拉著袖子與她耳語:“樂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對了,若沒有那個,便沒有今日之帛書,那麽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沒這麽容易脫籍。”

經他一番低聲解釋,樂瑤這才知曉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後,可不是聖人一下旨,全國各地的大獄就開門,嘩啦啦把所有罪犯給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條件的。

殺人、謀逆、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以及官典犯贓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條件,想要脫籍也沒那麽容易。

盧監丞細細地告訴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來說,苦水堡是河西節度麾下的戍堡,屬鎮戍體系,流犯名籍歸軍鎮與州府共管。

大赦下來,先得堡裏衙署造冊,註明流犯罪名、籍貫、牽連緣由,報送甘州州府;甘州戶曹與法曹會同審核,剔除十惡、犯贓之輩,再呈河西節度使幕府;幕府錄事參軍核驗後,需通過驛傳遞往洛陽留守府,由留守府轉奏長安中書省;中書省擬旨、門下省審核,經皇帝禦批後,再由尚書省刑部頒下赦文,沿原路層層傳回。

這麽一趟走下來,順利也得一年半載。

而這其中又有無數臟汙的環節是需要用銀錢打點的。

盧監丞低聲告訴她:“這麽多官吏,只要哪一層覺得名籍有疑、文書疏漏,或是沒用銀錢打點胥吏,他便可以直接給你打回重報,那便又是半年光景。多少流犯熬了三四年,文書轉了七八遍,還困在戍堡裏當苦役呢!最慘的,人都病死了,脫籍文書還沒辦下來呢!”

樂瑤想起同來的米大娘子、杜家眾人,那他們豈不是都得走這麽一條路才能重獲自由了?不過幸運的是,他們皆是士族出身,雖遭流放,宗族未散,若是能傳信給其他沒被牽連的族人,湊足金銀賄賂州府胥吏、幕府參軍,應當也能成功。

“小娘子卻不同。”

盧監丞望向她手中帛書,眼中是真切的欣慰。

“這就叫做善有善報。有了這直達天聽的赦令,你便不必再受那層層盤剝、往覆稽延之苦。只消持此帛書,親至甘州或洛陽戶曹衙門,辦理除籍手續,更換良民文牒即可。從此以後,你便是編戶齊民,是自由身了。”

樂瑤聽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

是了,盧監丞方才說,是那急救匣子為她掙下了這份功勞?

先前盧監丞一路高喊著“天大的喜事”沖進院中,一來就把這帛書塞到了樂瑤懷裏,自己撐著膝蓋氣沒喘勻,只是抖著手指連聲催促:“快看!快看!”

她忙展開細讀,可帛書上行文典雅簡潔,只有一句“所獻隨軍急救之法頗合機宜,於戰陣有所裨益”,所以,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到底立了什麽功勞。

這會子便忙請盧監丞在暖爐邊坐下,仔細說來。

盧監丞這幾日說書、排戲、寫本子都寫出經驗來了,輕輕一拍膝頭便開講,聲音抑揚頓挫,令人身臨其境:

“話說我大軍出塞後,吐蕃主力行跡詭秘,遍尋無著。為防敵騎斷我糧道,岳都尉親率八百銳卒,僅攜三日之糧,孤軍深入雪原哨探。也是天佑大唐,竟真教他們在茫茫雪海中,尋到了吐蕃達延莽布支的牙帳所在!”

岳都尉當即遣快馬潛回報信,餘下人馬則悄然繞至敵帳側後數百步外。雪原坦蕩,無丘壑可憑,但大雪紛揚,又掩蓋了視線和聲音,他們便以刀劍為鍬,在深雪中生生掘出丈餘深的雪坑與藏馬洞,連人帶馬隱入其中,覆以雪塊、毛氈,只留一線孔竅窺敵。

他們在雪裏埋伏了整整三天兩夜。

幹糧耗盡後,便全憑懷中那急救匣子續命。

茱萸粉與醋塊吃下去能生熱防凍,最管用的是樂瑤請俞淡竹配的健行丸,裏頭有當歸、黃芪、甘草,磨成細粉摻了麥麩子做成丸,吃一粒頂大半天,既能填肚子,又能補力氣。

樂瑤聽得都沈默了,三天……那得多苦啊!而那些算不上什麽神丹妙藥的東西,可能成了能撐住他們心氣的唯一期望吧。

至少還有這些,能扛一日是一日,總能等到援軍。

可天不遂人願,中軍接到訊息時,天地都變了顏色。

暴雪如天河決口,刮得人根本眼都睜不開。

諸多幕僚苦勸蘇將軍,不如等雪停了再出發。但蘇將軍知道,岳峙淵那八百人撐不了幾天,他們只有三日幹糧。

一旦耽擱了,他們必死無疑。

且出師不利,往後吐蕃鐵騎便會視我唐軍如無物!

蘇將軍決定率部將冒雪奔襲,雪深沒膝,每一步皆如負山而行。不少人凍得嘴唇發紫,也是靠嚼著健行丸、抹著茱萸粉硬扛。

而雪洞那頭,岳峙淵望見天色驟惡,也心知援軍不一定會到了。

退路已絕。

敵眾我寡,戰是死,困守亦是死。

不如拼了!

他從雪裏站了起來,拔出了長刀。

“把所有糧食、所有藥都吃了!能多撐一刻,就能多殺一個賊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一個個唐卒艱難地從雪窖中掙紮而出,唐字戰旗再度於風雪中獵獵揚起。他們面龐青紫,眉須掛滿冰棱,宛如自九幽寒獄中爬出的修羅。

“殺敵!”

抱著必死之心,他們沖向有數萬人的敵營。

吐蕃人萬未料及,暴雪夜裏竟會有唐軍突襲!刀光劍影在雪夜裏翻飛,一開始,唐騎還能憑著出其不意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可吐蕃人畢竟人多勢眾,反應過來後立刻組織反撲。

雪地裏很快染上一片片暗紅。

就在這八百人撐不住了、將要覆沒之際,暴雪深處驟然響起震天動地的吼聲,沒有將這八百人視為棄子的蘇將軍率主力唐軍殺到了!

他們個個也跟雪人似的,臉上、身上全是雪,腿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全憑著一股氣才支撐到這裏,此刻見到同袍危殆,所有凍餓疲苦頃刻化為滔天怒火,都盡數發洩在了敵人身上。

那一戰,直殺得雪野染赤,天為之一昏!

蘇將軍本已做好承受慘重傷亡的打算,可戰損竟遠低於預期。細查之下,方知許多士卒在雪地潛伏、長途奔襲時,因及時用了急救包中的藥粉藥丸,凍傷者多,但凍斃者少,體力潰散者也少,沖鋒陷陣時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氣,保命的機會便多了好幾成。

“雖不敢說全是樂娘子的功勞,”盧監丞語氣懇切,“但那藥丸、那止血法、急救法與推拿術,著實派上了大用場!聽聞岳都尉麾下兒郎,多有中箭受刃者,皆是先以樂娘子教授的止血法止血,才能撐到回營施救。”

蘇將軍雖滿身心眼子,倒還是個重諾之人,之前便已在奏疏中提及了樂瑤的名字,如今大勝、傷亡驟減,更是在軍報中為樂瑤大書特書,懇切地寫了樂瑤所制藥物、急救包在戰役中的奇效,說她救下了無數將士的性命。

再加之前番疫病盛行時,上官琥亦曾上表陳奏樂瑤之功。

有這樣一份赦令傳來,似乎也不奇怪了。

樂瑤聽完卻沒有任何沾沾自喜,也沒有大勝的喜悅,她心裏甚至有些難過……岳峙淵、李華駿、猧子、還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姓的人,縮在呵氣成冰的雪洞中,潛伏了整整三日啊!

唐朝是沒有棉花的,好一些的能穿皮裘,那尚且還算溫暖,但很多籍籍無名的戍卒,穿的都是雞毛與木棉絮的棉衣,也沒有盔甲。

未曾親歷戰場的人,或許無法真正想象那是怎樣的痛苦,樂瑤也沒有上過戰場。但她聽說過另一場雪中的戰役,那是光看影視劇演繹都會痛哭流涕的一幕,在千百年後的異國山嶺,也是這般酷寒的冬月,年輕的戰士們奉命潛伏。可許多人,就那樣靜靜伏在冰雪中,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仍保持著沖鋒的姿勢。

如今盧監丞告訴她,她的丸散可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她只覺得慚愧,他們都是靠著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撐罷了。

盧監丞見她神色非但不喜,反見黯然,慢慢也想明白了,跟著一嘆,正要開口勸慰,恰在此時,院門外來了個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牽著一頭戴著氈帽、披著氈衣的毛驢,大老遠便在打聽:“樂醫娘可在?樂醫娘可在此?”

樂瑤忙穿過院子探出頭去:“何人尋我?”

來人留著兩道翹翹的胡子,長得阿凡提似的,笑瞇瞇道:“我是鄧老的弟子柏川,師父命某來問娘子,赦令可收到了?若是已收到,便請娘子收拾行裝,直接去洛陽去辦理戶籍,正好也隨他出診去。”

樂瑤奇了:“鄧老如何知曉我得了赦令?”

這個盧監丞知道,他又湊樂瑤耳邊道:

“鄧老醫工有個極出息的徒孫,不僅學醫學得不錯,還考中了進士,生得還一表人才,便被洛陽太守捉去當了贅婿,這赦令只怕是鄧老請徒孫代為轉達,由那位太守幫著打點過的。”

他偷偷地告訴樂瑤:“小娘子能與鄧老結緣,是幸事。赦令這事兒是最容易做手腳的,有些貪酷之吏,若勒索不到足額銀錢,甚至敢扣押已批覆的赦書,私下將人處置,回頭只上報一個流犯早已病亡。天高皇帝遠,誰又會去細查一個流犯的死活?”

樂瑤聽得背脊一涼,還有這種事?這也太黑了吧!

但聽盧監丞的口氣,這些都不過灑灑水罷了。

轉念一想,樂瑤也明白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做事謹慎小心,鄧老醫工脾氣卻很火爆,也不顧及其他,原來是有這一層關系在。

來看自己這一道赦令能如此順利地收到手裏,還很不容易呢。

樂瑤心裏微微一嘆,對那柏川感激道:“多謝鄧老費心周全。”

柏川笑著還禮:“那我便如此回覆師父了。請娘子抓緊拾掇,五日後,我們便動身。”

樂瑤又一驚:“那麽匆忙嗎?”

不過機會難得,她心頭一時轉過好多念頭。

不如將豆兒、麥兒和六郎都帶上,一起去見識見識東都洛陽的繁華。如今她也算有些資財,離開大鬥堡時,苗參軍硬塞給她好幾枚金餅作為診酬,還說:“樂娘子妙手,不僅治好了苗某的病癥,更令堡中紛紜民心漸安,這教化之功,實不亞於針藥。區區金餅數枚,聊表寸心,萬望笑納,幸勿推卻。”

樂瑤想著自己以後也是要當師父的人了,總不好一直身無分文,那以後想給徒兒置辦些什麽東西都拿不出銀錢,多可憐啊!

便沒有推辭。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也是由方才盧監丞那番話引出來的。帶六郎出去也好,或許杜家在洛陽還有親族,看看能不能尋個機遇,讓柳娘子夫婦倆也能盡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團圓。

既然要帶六郎去洛陽,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個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見見世面。

想到這裏,樂瑤下意識看向盧監丞。

洛陽路遠,她不知道要去幾時,醫工坊這頭還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誰知盧監丞臉上非但不見難色,反倒浮起一層壓不住的喜氣,撫掌道:“五日後麽?雖是倉促了些,但我得加緊料理交割事務了,想來也趕得及。正好,五日後,我與老笀,便與娘子一路同行吧!”

樂瑤懵了:“啊?”

他去作甚?

盧監丞嘿嘿一笑,竟從懷中又取出一卷帛書,在樂瑤面前唰地展開,眉飛色舞道:“還是我的伯父更為疼惜侄兒!他老人家舉薦,我與我的四兄同被鄧王李元裕征辟為典簽,不日便要赴長安任職了!”

樂瑤驚愕道:“盧大人要調任了?”

還是一舉調回長安!

真不愧是範陽盧氏啊……歷史上範陽盧在唐朝兩百多年間,簪纓不絕,累計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稱為百代不衰、人才輩出。

盧監丞嘿嘿一笑。

他對苦水堡也有些不舍,這幾年他也算兢兢業業,好生治理了此處數年,並沒有對不起此處軍民,算是問心無愧。他才二十出頭,自然也想奔一個好前程,總不能永遠當個小小監丞。

樂瑤還替盧監丞琢磨了一下,鄧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淵的第十七子,歷史上似乎也是個評價不錯的人,應當會是個好老板吧?

但典簽是個什麽官兒?她想著想著往盧監丞的帛書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沒想到卻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與表字,即便是至親之間都很少直呼其名,來了苦水堡這麽久,樂瑤只聽過旁人喚他“盧監丞”“盧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卻從未聽聞他的本名。

直到在這裏看到了。

她看看盧監丞,又看看帛書,再看看盧監丞,有點靈魂出竅地問道:“盧大人,你……你叫盧照容?難道……難道你有一個兄長叫盧照鄰嗎?”

盧監丞更奇怪了:“你怎麽知道啊?”

他因對阿耶不滿,好似從來沒有在苦水堡提及過家裏的事啊,難道是樂娘子流放之前也聽聞過他四兄的才名?

樂瑤也是徹底沒招了。

初唐的大詩人盧照鄰有八個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華出眾,被時人並稱為“盧氏四傑”,他們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揚名,文采飛揚,還有不少詩文篇章傳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幹了些什麽啊!她……她讓一個才華可能與盧照鄰齊名並稱的人,給她寫了好幾個月的相聲快板啊!

還編了幾十回的《人民的大聖》!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麽說,五日後,樂瑤還是領著三個娃,背著行囊、上馬遠行,她旁邊,是那個因老笀不願與他一同離開而嚎啕大哭的盧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驛站最密集的官道,經涼州、蘭州……就此朝著東都洛陽而去了。

就在樂瑤等人途徑蘭州時,岳峙淵一行人也正往蘭州趕去。

此前,他們隨大軍回了張掖大營,但因猧子等人凍傷嚴重,肢體知覺喪失,皮膚發黑,立刻就近送去了涼州軍藥院醫治,可醫治多日仍療效不佳,朱博士為他們寫了薦書,說離涼州不遠的蘭州有位神醫,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極擅長治各種凍傷外傷,岳峙淵便也不敢耽擱一刻,領著幾名凍傷了肢體的將士,一路不停地趕往蘭州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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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副本√[豎耳兔頭]

瑤妹:幸好他不是盧照鄰本人,不然真是造孽啊[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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