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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中藥霧化法 他臭不要臉,他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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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中藥霧化法 他臭不要臉,他老牛吃嫩草……

上官琥聽說苗參軍病情突然惡化、咳嘔不止, 趕忙跟著兩個來找人的小吏從大營往官倉狂奔,他邊跑邊驚疑:怪了,他晨間才為他開方瀉火, 怎會轉眼又發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輕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後來幾乎是兩名小吏一左一右將他架起,腳不點地往前趕。

終於跑到官倉門口。

一進去, 就聽裏面小鼓小缽敲得咚咚作響,原本裏頭烏泱泱亂竄亂擠搶雞蛋的百姓們, 此刻竟都乖乖圍坐在那大大的稱糧臺前。

臺上兩個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說些什麽, 臺下人聽得不時爆出一陣響亮的哄笑。

臺側邊上, 盧監丞和孫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邊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細看, 徑直沖向苗參軍所在的值房。一掀簾子進去,只見人影憧憧, 圍得十分嚴密, 他未瞧見人群中心的樂瑤,也未留意門邊默立的岳峙淵,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擠。

“讓一讓!讓讓!”上官琥拼命想從一個白胡子老頭旁邊擠進去,“苗參軍如何了?苗……”

“混賬!你喚誰讓開?”

前頭被他使勁扒拉的老頭黑著臉,橫眉倒豎地回過頭來。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來了, 局促地握著手後退了兩步, 小聲喊了聲:“岳丈大人,您什麽時候來的?天這麽冷,怎的不讓桑兒先告訴我, 小婿好來接您啊。”

鄧老醫工一看他就煩,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勞動上官博士的大駕!”

說完又扭過頭去了,還叉著腿專門堵著他,壓根不想讓他過去。

上官琥站在那兒,擡手撓了撓頭。

他的妻子鄧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鄧氏還是三婚嫁給他的。

鄧老醫工極溺愛這個小女兒,因鄧氏頭婚的郎君婚後膽敢指使鄧氏為他端水洗腳,被鄧老醫工得知後,氣得立刻做主為兩人和離,還教育女兒:“你也是傻的,讓你洗你就洗嘛?他給你洗腳還差不多!竟敢使喚我女兒,他好大的狗膽!”

第一門婚事黃了,鄧氏又看上一個,是個小官,這人倒是脾性還行,就是過於上進,婚後總是忙於政務,又因官位卑微、俸祿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瑣事便理所應當地全落在鄧氏肩上。

鄧老醫工過來探望女兒,見屋裏冷冷清清,女兒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飯菜,忙裏忙外,兩人等到天黑當夫婿的都還沒回來,鄧氏還難過地說,郎君嫌棄她養的貓兒狗兒掉毛吵鬧,說讓她送人。

鄧氏不願意,兩人還吵了架。

鄧老醫工氣得又把女兒拽回家了,指著那郎君破口大罵:“我女兒嫁給你還不如養條狗!狗還會沖我女兒搖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後鄧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閑人家不敢登門求娶,鄧老醫工脾氣也暴躁,索性撂下話:沒人娶更好!呸!一個個歪瓜裂棗,算什麽男人,老子養閨女一輩子!

就在這緊要關頭,從長安太醫署請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現了,別看上官琥現在長得跟老樹疙瘩一般,當年也算品貌清雅、舉止溫文,在長安太醫署裏歷練出的沈穩氣度與精湛醫術,被鄧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長安娶的妻子是名門貴女,得知他要去千裏之遠的甘州,她不願離開長安,二人便算很和氣地相互商量著,分了家私財帛與各自養的鳥雀貓狗,一別兩寬。

在大唐,雖也講究男女之別、名聲禮儀,多有規定婦人不得與男子雜坐飲酒、婦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從結伴方可出坊,但和離還算是常見的事兒,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鄧老醫工氣得牙癢癢,因為上官琥不僅僅比鄧氏年長太多了,還只比他這個岳丈小個十幾歲啊!

他臭不要臉,他老牛吃嫩草啊!

鄧老醫工自然一千一萬個不答應。可架不住女兒樂意,幾番折騰、波折之後,他還是只能臭著一張臉,送女兒第三次出嫁了。

婚後,鄧老醫工嚴詞要求上官琥必須將宅子置在鄧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過來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兒。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兒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會讓女兒和離歸家!

甘州城裏的人也對鄧家這三次婚事津津樂道,人人都在猜,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鄧老醫工眼皮子底下撐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個月的,反正之前鄧家兩個女婿都沒撐過一年。

沒想到,婚後的上官琥楞是挑不出一點兒錯來。

鄧老醫工第一回搭梯子爬墻頭來監視,就看到他找人打了個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兒洗頭,洗完還給女兒按摩頭穴、取了竹編的熏籠,就著炭火慢慢烘著那長發。

鄧氏手邊小幾上,擺著新淘換來的傳奇話本、並一碟鹽漬話梅與杏脯,她翹著腳,瞇著眼,模樣愜意得很。

第二回,鄧老醫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診的時候來,但上官琥不在,鄧氏也沒在家裏日夜做活兒,反而家裏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竈房裏有提前烙好的饢餅、包好的角子與饅頭、打滿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壘得整齊的炭火,洗好晾曬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鄧氏養在院子裏的胡蔥蒜頭也都澆過水了。

連貓屎都鏟了!

鄧氏摟著大肥貓,在早早就燒了火墻的溫暖屋子裏,睡到快中午才起來,鄧老醫工來時,她猶賴在榻上不起,令鄧老醫工看著也啞口無言。

第三回,鄧氏有孕了……

就這麽一年又一年,兩人孫子孫女、狗孫貓孫都一大堆了,家宅也蓋得更大了,還請了不少仆人,鄧老醫工自然還是沒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這老女婿更加不順眼。

他就是裝的!鄧老醫工心裏憤憤不平,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家夥明明鬼精鬼精的,就會在鄧氏面前裝憨厚,總是一副楚楚可憐,被他這個老丈人欺負的模樣。

害得鄧氏總說:“阿耶,你莫欺負阿琥啦。”

“阿琥是個老實人,不知怎麽討好您,您可別和他計較了。”

還阿琥,還老實人,氣死了!!

鄧老醫工如今想到都還會生氣,好氣好氣!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長的驢臉,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麽,無奈地搖搖頭,但也不敢從岳丈這邊拱進去了,等會兒別被他踹一腳了,他岳丈這人脾氣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著腳一看,老丈人旁邊還有個沒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嗎?

一把將傻徒弟拽出來,上官琥自己側身麻利地擠了進去。

擠進去,看到裏頭是誰在給苗參軍醫治,他也松了口氣。

“早說是樂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這般狼狽!”上官琥撫著胸口,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樂瑤剛吩咐完小吏去備藥材器物,聞聲轉頭,見是上官琥,便頷首示意:“上官博士來了,請這邊坐。”還體貼地將自己身旁一個胡凳挪了挪,讓給跑得發髻微散、額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時來的?昨個有個李判司來問你,我才發覺你不知去哪兒了呢!”上官琥一邊坐下整理衣袍,還寒暄了一句,側順勢側目看向榻上的苗參軍,卻不由得輕咦了一聲。

方才小吏們慌慌張張,說苗參軍已咳得快背過氣去,連血都咳出來了,可眼下,這人雖半臥著,口中似含著什麽,只睜著眼珠左右來回轉悠,竟一聲咳也聽不見。

樂瑤不好意思說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還暈了的窘事,只是嘿笑兩聲,便將話頭引回病癥上:“我已暫且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猶在,此刻仍不能張口,否則必會立刻發作。”

上官琥不由仔細打量苗參軍,沒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針具,好奇道:“止咳了?沒針灸?這是怎麽止的?”

苗參軍是吃錯藥才會咳嗽,上官琥早上給他把脈時便已察覺,但那時龐大冬也在旁邊,上官琥便沒有說出來,免得他被苗參軍遷怒,當醫工也是不容易,這位龐醫工雖醫術一般,品性也一般……但還不算無可救藥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瞞了,趕緊為其開方瀉火。

果然這火一有了瀉口,苗參軍人就好多了。

後來等苗參軍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將錯處給龐大冬指了出來,說得龐大冬羞愧得面紅耳赤,但又對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沒臉來官倉,一直躲在大營那邊忙些雜事。

樂瑤此時也將情況簡略道來:“上官博士今早應該也查出苗參軍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參軍本是濕熱體質,痘毒又內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藥十分對癥,若其安臥室內、避忌風寒,再服一劑必見起色。但苗參軍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瘡尚未痊愈,從大營走到官倉,路上又被風激了咽喉,再到溫暖之地,寒熱相激,遂致咳逆驟劇。又因咳勢過猛,震動中焦,胃氣因而上逆,故而湯水難進,飲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來是服不下藥了。”

怨不得會匆忙又來尋他,就算其他戍堡的醫工看不好,有夷洲與他岳丈在此,何至於到處尋人?與苗參軍照原方再煎一劑也可。

“至於我是如何止咳……”

樂瑤指了指手邊手邊一碟子姜汁漬薄荷,又輕輕掀開苗參軍腹上衣襟,露出臍上一塊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貼,解釋道:

“這是姜汁浸漬過的薄荷葉,用於含服舌下;臍上所貼,是姜汁調和的白芥子粉膏,雙管齊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這僅是權宜之計,薄荷辛涼能舒緩氣道,白芥子能暫平胃氣,但只要參軍張口說話,冷氣入喉,氣道受激,立時便會覆咳。所以,現下苗參軍得暫時閉口養氣,莫要多言,等小吏們將陶壺、竹筒找來,再治本除根。”

這法子是她現世的師父為醫治小兒百日咳與小兒吃藥嘔吐專門想出來的法子。畢竟兒科是啞科,不僅吃藥困難,給孩子針灸也難,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掙紮得比年豬還難按。

且為小兒施針,家人多有不忍,時常孩子沒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師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種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於幼童接受的辦法。試了很多種辦法,最終便選了貼敷與含服兩種。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這倆藥性一寒一熱,是尋常人眼裏相悖沖突的藥,但藥性沖突的藥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靈活的。

樂瑤的師父也是絞盡腦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劑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嘗試諸多配伍後,發現用所謂藥性沖突的姜汁來漬,竟然效果出奇的好,還不傷肺腑傷胃。

漬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濃,一點點便夠了,姜又可以止吐,這樣便能實現一舉兩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點好奇,湊近了看,的確也在想:薄荷本是辛涼之品,能清咽利氣,單用它偏寒,怎麽會想到用姜汁來調和呢?

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有點道理啊。

舌下是經絡匯通之處,黏膜薄、血運旺,薄荷和姜汁的氣味能立刻透進去,順著經絡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痙攣的喉部。

白芥子辛溫,能溫肺化痰、利氣散結,依舊用姜汁調了貼在肚臍上,此處肌膚也薄,藥物滲透快,就能很快順著經絡往下壓胃氣,不讓濁氣上沖,也能間接宣通肺氣,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應。

這法子的確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會兒便連連點頭,之後才想到樂瑤剛剛還說了句什麽,陶罐竹筒?這是用來作甚啊?

正巧苗參軍被迫閉了嘴,也不知哪兒不舒服,手指急急點向自己的嘴。樂瑤瞥見了,便忙傾身詢問:“怎麽了?”

小吏機敏,從旁遞上紙筆。

苗參軍飛快寫了幾個字。

樂瑤接過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去了”,一時哭笑不得,既然吞下去了不就可以開口說話了?這苗大人真是逗……

她忙又給他取一片來予他含服。

上官琥見苗參軍如今尚好,又轉頭看了看,倒是發現其餘戍堡醫工個個噤聲垂目,面色卻頗不自然,每個人臉上都隱隱透著股壓抑的古怪。他心下一動,直覺這其中必定有事,便招手讓夷洲近前來,低聲詢問,夷洲忙用三兩句將剛剛的事情說明了。

原來樂瑤一說自己可以一劑必好,這些醫工先是驚愕,後來竟然在陳醫工的拱火下三三兩兩地開始笑話她,當時樂瑤被這些人的譏誚目光團團圍著,不僅孤立無援,還要被他們竊竊私語、輕蔑打量。

夷洲幫著出面爭辯幾句,竟也被一起笑了。他也是很無奈,他一進來便說了樂醫娘的本事了,這些人怎的還如此?

“樂醫娘倒是沒怎麽,反而是那個靠在門邊、路過的胡漢突然猛地一踹大門,那門板險些沒被他踢散架,猛地打在墻上,把屋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那胡漢趁眾人回頭,順手便將腰間的匕首拔出來,嗖一下就擦著陳醫工的臉飛到對面墻上去了!那刀足足紮進去一半!之後,那胡漢冷冷地盯著眾人說:‘嘴巴,都給我放幹凈些。’之後……之後……便無人敢吱聲了。”

夷洲說話雖低聲,但眾人都離得近,字句清晰可聞。陳醫工等人的臉頓時又黑了一度,瞪了告狀的夷洲一眼,還用餘光偷摸著也瞪了門邊那極高大的人一眼。

蠻夷!就是野蠻!哼!

上官琥聽完覺著更不對勁,這才順著夷洲的手指看到了那個“路過的胡漢”,當即額頭就迸發出了無數冷汗,這傻徒弟啊!

他刷地站了起來,躬身行禮:“不知岳都尉在此,真是失禮了。”

什麽路過的胡漢啊!這不是岳都尉嗎?

啊?都尉?他不是說他只是路過嗎!夷洲楞了一瞬,心瞬間提到了喉嚨眼,也刷地站了起來,跟著上官琥低頭行禮。

陳醫工更是臉都煞白,轉過身來,與其他醫工深深一拜倒地。

“下官有眼無珠,沖撞都尉,請都尉恕罪!”

都尉是五品,都能穿朱衣了,何況,為平突厥吐蕃邊將權重日增,邊關悍將手握重兵,一向都很跋扈,自己方才真是嫉妒昏了頭,都當著人家的面胡說了什麽啊!

如今當個七八品官的都恨不得將官服焊在身上,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官,怎麽還有這等身邊一個人都不帶,出門還幫平頭老百姓抱孩子,也不說自己身份的人啊!

什麽都尉?連苗參軍都驚愕地瞪大了被肥肉擠得變小的眼睛,忙滾下榻來,唔唔地叉手躬身行禮。

剛剛這人在自己面前飛刀,苗參軍還是有點不滿的,但因他那時剛含了薄荷葉,便暫且忍下了沒開口呵斥,如今想來,幸好沒張口啊!

岳峙淵對眾人環立、惶懼賠罪之態漠然不顧。

夷洲想不明白為何樂瑤醫術卓絕,何以仍對其抱偏見?岳峙淵卻太明白了!因為樂瑤是女子,且是這裏站著的唯一的女子。

她的醫術又偏勝在場所有人,這些男子那丁點可憐的自尊,豈有不被觸痛之理?

不僅僅是醫工如此,如他自己,不也正蒙受無緣無故的排擠,越是立下軍功、越是難以控制,他們便越是恨不得將你碾於泥淖,令你永無出頭之日。

秀木初榮,風必摧之。

這些人與劉胡子,其實都是一類人。

“你們不必與我賠罪,”岳峙淵冷冷道,“受了爾等言語侮辱的也並非是我,與樂醫娘致歉便是。”

陳醫工等人如受了鞭笞一般,面皮漲得發紫,深深埋下頭去,聲音含糊而窘迫地道:“方才……口出妄言,請樂醫娘海涵!樂醫娘果然一劑便止了咳,是我們淺薄無知了。”

樂瑤見他們如此情狀,微微搖了搖頭,又越過人群望向岳峙淵,眼眸彎彎地露出了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似乎再說:不必為此動氣。

岳峙淵本來臭得很的臉,被她這樣一笑,眼底的銳氣稍稍收斂,面上又柔和了下來。

他平生最厭惡以勢壓人,故此一路過來始終不曾表露身份。可方才要讓他幹看著樂瑤受那等腌臜氣,也實在做不到。

雖然,他方才大怒發作完,所有人也都發現苗參軍自打含了那姜薄荷後,竟然真的再沒有咳過,人人的臉上頓時如開了染坊似的。

原來樂瑤說能一劑必好根本不是誇大其詞,那都算十分保守謙虛了,她不過用一片姜、一片薄荷葉也就止了。

白醫工與高醫工倒是真心感到慚愧,就算只是治標救急,樂瑤也做到了他們沒做到的,的確可以說是一劑必好了!唯獨那陳醫工,面上裝得羞愧,心裏且還恨得牙癢癢:

一會兒在心裏罵樂瑤攀附男人,也是仗勢欺人之輩,一會兒又恨恨地腹誹她不過懂得些雕蟲小技,如今苗參軍連嘴都不能張,算什麽止咳?甚至還計較了起來,用過了姜汁薄荷,又命小吏去備藥材,那怎麽能算一劑,不就成兩劑了麽?

兩劑必好,呃……好似也很厲害了。

陳醫工罵著罵著,心裏有點罵不下去了,於是更憋屈了。

不過,這陳醫工雖惡意滿滿,但對於樂瑤而言,這姜汁薄荷的確只是一個應急止咳的小竅門,先用上也只是為了讓苗參軍舒服一點,根本不算“一劑必好。”

她口中真正能一劑必好的法子,是後世的一種將古代熏蒸療法和現代醫療技術相結合的新型治療手段:

中藥超聲霧化。

沒錯,中藥也是可以霧化的。

這個方法可使藥液不經腸胃,直接作用於病竈,具有起效迅捷,作用時間持久、方便快捷、全身不良反應少等優點。尤其在幹眼癥、結膜炎、眼底疾病、慢性咽炎、急慢性支氣管炎、小兒喉炎等臨床幹預中應用尤為廣泛。

樂瑤這個以前患了眼病的人,可嘗試過太多次眼部霧化了。

除了眼睛,就拿咳嗽來說,中藥霧化也能快速緩解咽喉腫痛、氣道痙攣等不適,止咳平喘立竿見影,還沒有抗生素耐藥性與支氣管擴張劑副作用的困擾。

不過,這一技術也極考驗醫師個人乃至整個醫院的水平,中藥霧化方子與普通霧化不同,最好得因人而異、量身定制,這就必須到正規厲害的大型中醫院才能做,小診所千萬別輕易嘗試。

正好,方才離去的小吏抱著一堆陶壺、竹筒等物,氣喘籲籲地回來了,也打破了屋內微妙的氣氛。

“樂神醫,您瞧瞧這些物件可合用?”

上官琥從方才就好奇了,也忙轉頭去看是什麽。

陳醫工他們臉火辣辣的,都想離開了,但岳峙淵仍抱著胳膊冷冷地靠在門口,他們幾人實在沒膽子從那煞神身邊擠過去,只得強自按捺,厚起臉皮,也裝作一心向學、沈醉醫道的模樣,踮著腳去看。

上官琥來之前,樂瑤是讓小吏去醫工坊找一些熏蒸用的工具,不要太大的,最好是陶制或瓦制、用於熏眼的那種小罐,再備些蘆葦桿與藥用豬脬來。

霧化的前身,也就是熏蒸療法,古已有之,在大唐也屬常見,唐朝便已有大型的熏蒸床、木質藥浴桶,富貴人家還有銅質熏蒸櫃。

當然也有局部用藥的小型熏蒸工具。

方師父的濟世堂就有很多用於眼部熏蒸的小瓦罐、銅爐。

婦科也有熏蒸的陶盆。

正因見過,給苗參軍確診後,樂瑤就有了改造熏蒸工具的靈感,她準備將現成的熏蒸工具改造成簡易版霧化工具。

雖然沒辦法像現代超聲霧化那樣,制造出非常細的霧化顆粒,但用在苗參軍這種急性咳癥上也已然夠用了。

她先取過那熏眼用的小瓦罐。罐蓋中心本就有一預留的導氣小孔,約莫半寸,又揀選一根中通的竹管,將其一端插入罐蓋小孔,深入罐內約一寸半,留出外側一尺餘,再把濕的木棉絮緊緊塞在小孔與竹管的縫隙間,這樣既能密封不漏氣,又能給滾燙的藥氣降溫,免得燙傷咽喉。

接著,她用細麻繩將竹筒與罐蓋牢牢綁定,防止吸入時晃動;又把麻布浸濕,纏在竹筒外側、靠近苗參軍口鼻的一端。

這樣拿著手不燙,也能稍微過濾藥氣裏的水汽。

最後,她將罐蓋蓋在瓦罐上,輕輕轉動檢查,滿意地點點頭。

密封無礙,導管穩固,改造妥了!

另一名小吏也早已將之前樂瑤配伍好的藥材:玄參、牛蒡子 、薄荷、金銀花等用少量沸水快速煎了一炷香,濾去藥渣,取得濃汁約三勺半倒入小瓦罐,又在樂瑤的指派下,把炭火小盆放在瓦罐下。

“小火保溫,別讓藥液煮沸,只需微微冒氣便好。”樂瑤叮囑完,又讓兩名小吏攙扶苗參軍坐直,自己則手持改造好的霧化器,將竹管外端輕輕對準苗參軍口鼻,輕聲安撫:“苗大人,你現在可以將舌下的薄荷嚼爛吞下去,隨後緩吸慢呼,不必著急,如此將藥氣吸入服下,便不會有所嘔吐了。”

樂瑤在擺弄這些東西時,上官琥與鄧老醫工的眼睛便同時亮了起來,兩個老頭兒不約而同把那些礙事兒的、只會逞口舌的蠢貨都一把撥開,緊緊地盯著樂瑤的手,生怕錯過一點兒。

他們當然也知曉熏蒸療法,但此法大多是外用,眼科、婦科或是身上長了疹子的,還是頭一回見能吸入咽喉乃至肺腑的熏蒸療法啊!

但仔細一想,這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好極了啊!

苗參軍還未見效,上官琥和鄧老醫工便都已瞬間明白了樂瑤這個法子背後的醫理,兩人都激動得不得了了,這不僅僅是咳嗽能用,也不僅僅是成人可用,這簡直是小兒科與耳鼻喉科天大的福音啊!

太厲害了這法子!

他們緊緊地盯著苗參軍,此時他已不再是單純的咳嗽,而是甘州醫道歷史上重要的一大步!

苗參軍剛含過姜汁漬薄荷,咳勢雖緩,但剛剛張嘴時還是劇烈咳嗽了好幾下,順從地對著竹筒吸氣時都還在不住地咳嗽。

但隨著溫熱的藥氣帶著薄荷與金銀花清涼的藥氣,順著竹筒直入咽喉,他咳得已經發疼的喉嚨漸漸舒適了起來。

不再憋悶感,也沒有任何惡心反胃的感覺。

樂瑤見他吸氣順暢,又吩咐:“吸三口氣,停一停,莫要嗆著。”

咕嚕咕嚕。

罐內藥汁受炭火微溫,持續蒸出氤氳藥氣,循竹管定向而送。

很快,牛蒡子的宣散之力,瞬間舒緩了苗參軍喉頭的痙攣;玄參、金銀花的解毒之力,慢慢滲透水腫生皰的黏膜;濕棉絮和麻布過濾後,藥氣溫潤不燥,絲毫沒有加重苗參軍的任何癥狀。

他的咳嗽,甚至已經緩下來了。

上官琥正計算著他的咳嗽間歇,已經幾十息才咳一聲了。

就這麽直接熏了一刻鐘後,罐中藥氣漸盡。

樂瑤便令人撤去炭火,移開瓦罐。

苗參軍臉上一圈熏出來的紅痕,正瞪著眼,傻傻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驚奇不已。

那方才還如火灼刀割般的咽喉,就像喝了一碗冰碗子似的,吸氣呼氣時都還帶著薄荷的清涼感,松快極了!

其他的醫工傻站著,寂靜無聲。

起初陳醫工心裏還能說不過是熏蒸變個花樣,能有何奇?後來看著苗參軍才不過吸了幾口,咳嗽便已大幅度減弱平緩,他臉部肌肉便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再挑不出刺來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鄧老醫工突然一把將上官琥往旁邊一推,神色鄭重地對樂瑤說:“樂醫娘,冒昧了!但等開春時,你願不願意隨老夫前去洛陽出診!老夫雖年邁,但卻還有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牽掛於心,他也是老夫的病患,中風後呼吸不暢、臉歪嘴斜、腿腳不便已有陣子了,朱一針都針不好。”

鄧老醫工緊緊握住呆了呆的樂瑤的手,眼裏直發光。

“你這個熏蒸法子,或許有用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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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岳:刀了,都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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