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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驚蹄如滾雷 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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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驚蹄如滾雷 速救!

“這套推拿術正是為行軍所設, 可自我操作也可戰友互推。手法簡單、力度可控,既解肌肉酸痛,又能通經活絡、強腰固腎。口訣和圖示都已貼在各位營房門口, 今日若記不全,回去後記得多看圖溫習。”

“來,現下便與諸位示範手法。”

在大營校場新搭的木臺上,樂瑤正為臺下數十名精選出的軍士示範推拿手法。這些壯漢兩兩一組, 將臺子圍作一圈,也專註地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推拿術其實僅有五步, 按腿、背、肩、腰、拉伸的順序進行,不到一刻鐘就能按完。但效果極好,能很快緩解身體疲勞。勞煩諸位都先找到你們的足三裏, 此穴位在膝下三寸, 脛骨外側一橫指的地方, 請看, 就是這裏。”

她轉身指向身後懸掛的巨幅人體圖。

猧子踮著腳看了又看,摸索著把手摁在了自己的膝下, 應當就是這個位置了吧。

原來這兒叫足三裏啊。

樂娘子畫的這個圖還真厲害, 聽上官博士與朱博士說,畫得極為精準。聽聞她為了節約筆墨, 這人體圖大多還是用炭塊畫的!

圖上那個直立、掌心向前的人,渾身上下還都用圓點標註了各個主穴、配穴,最後才以紅黑兩種墨, 勾出線條表示經絡走向, 即便是猧子這樣不懂醫理之人,也覺十分清晰。

圖旁還有教大家如何看圖、認穴的口訣:

穴位描述有章法,先觀整體後細化;

骨骼標志定位置, 經絡走向分陰陽;

頭胸腹背四肢走,左右對稱記心上;

紅主黑次顏色辨,精準定位是良方。

聽聞這幅圖一畫出來,那個跟著樂娘子一起來的俞大夫就抱著不肯放,恨不得能摟著睡,連樂娘子要拿來教學都頗為不舍,生怕風吹雨淋給弄壞了似的。

後來他自個草草臨摹了幾張,把樂娘子親手畫的給換了下來,聽聞還去打聽張掖附近有沒有人會裱畫的,他準備裱起來送回甘州去。

今兒掛在這兒的便是他臨摹的贗品。

不過也無礙,雖畫得沒有樂娘子那般精細,但對他們這群門外漢而言,認認幾個穴位也已經、夠用了。

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初見時還大驚失色,問樂瑤怎能將穴位秘傳如此輕易地廣而告之?

若是樂瑤教會人人認穴,這樣豈不是要砸了眾多醫工、鄉野郎中的飯碗嗎?

樂瑤卻堅持這麽做,還道:“兩位博士莫要忘了,這些將士是要為我們去拼命的。若無他們,將來甘州、涼州盡失,砸的可就不單單是醫工們的飯碗了。”

連蘇將軍性命垂危尚且要四處尋醫,尋常百姓又如何?樂瑤依舊堅持,若能讓更多人懂得醫理、學會急救,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為了那些性命,砸幾個醫工飯碗又如何?

況且,她所教的東西,對醫工而言都是最基礎、淺顯的常識。若是連這些學問都守不住,醫術如此淺薄,不如勸他們不要吃這碗飯!

樂瑤實在不懂什麽迂回婉轉,說得直言不諱,兩位老醫工相視默然,也再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再者……這事兒與那急救包一樣,也得到了蘇將軍的全力支持。

如今全營上下,從普通戍卒到有品級的武將,人人都在學這套推拿術。

兩位博士更是什麽也不說了。

後來朱博士更是當沒事人一般,還跟樂瑤要了一副,說是他帶回去教徒弟用。

今兒已是樂娘子教學的第三日了,前幾日她在北營、東營、南營傳授,今兒終於輪到他們西營了!

猧子學得格外認真。

說起即將到來的戰事,他是既激動、渾身熱血……也有些怕。

他今年剛滿十六,羊子比他大兩歲,十八。

最小的鼠子,才十五呢。但十五也不小了,若是長在洛陽、長安這等安定繁華之地,他們都要開始相看媳婦了。

但在邊關,能早早相上媳婦兒的少之又少。

沒見他們都尉生得那般俊朗,年過二十也尚未娶親麽?不過很快猧子想到岳峙淵之前多次如羊肉泡饃事件中那般、只管饃饃不管美人的壯舉……他一邊跟著樂瑤的指引用力按揉足三裏,一邊暗自腹誹:都尉這性子,說不上媳婦兒倒也活該。

“好,揉完足三裏,現在滾壓承山穴。”樂瑤清亮的聲音傳來,“承山穴在小腿肚最高點,踮腳時的凹陷處。握拳,用指關節從腳踝向膝蓋方向滾壓小腿後側肌肉,左右腿各六十息,力度從輕到重。”

猧子趕忙跟上,認真學著按。

“承山穴滾完,現在請你的袍澤為你互推腎俞穴。大家兩兩一組,輪流俯臥,你的同伴要用雙手拇指與食指捏住脊柱兩側肌肉,從尾椎向頸椎,一捏一松地推進。行至腰背部時,再重重點按腎俞穴,也就是你們腰眼的地方。”

說完,樂瑤還促狹地補了一句:

“此處若重按很疼,說明有點腎虛,回頭要多吃點羊腰子補補哦。”

眾人聞之哄堂大笑,笑完還都在心中暗道:

腎虛?

不可能!絕不可能!

猧子正與羊子一組。他先俯臥下來,由羊子替他捏著,這小子簡直公報私仇,用勁可大了,差點沒給猧子捏死,偏偏還要賤兮兮地問:“我現下錘你腰眼了,疼不疼?要不要給你弄倆羊腰子補補?”

說著他恨不得跳起來給猧子一下。

猧子疼得眼前發黑,天靈蓋都要飛了,這一下下去,滿頭冷汗都出來了,可為了身為男人的尊嚴,楞是死死要緊牙關,一聲不吭。

“咦?大家都很安靜嘛,”臺上也傳來了樂瑤帶笑的聲音,“看來諸位腎都挺好,不愧是軍中兒郎,體魄強健!”

那……那可不!猧子強忍著疼,側頭一瞥。

只見旁邊的雞子疼得渾身發抖,當鼠子問他疼不疼時,他竟喘著粗氣堅持道:“不疼……一點兒……都不疼!我、我腎好得很!”

猧子看到他,心裏也舒坦了。

太好了,不止他一個,這也有個腎虛的。

“好,可以起來了。接下來是風池穴!”

樂瑤拍拍手,讓眾人起來繼續教學。

“此穴在後頸枕骨下的凹陷處。坐直,低頭,雙手食指按揉穴位三十息。之後雙手握拳,用拳背輕捶肩井穴及肩背肌肉六十息。肩井穴則在肩頂正中肌肉豐厚處,捶打時要如擂鼓般輕重交替。這兩個穴位能改善肩背僵硬、頸部酸痛……”

猧子連忙又爬起來錘肩,這時正好有一隊雜役推著平板車在校場外經過,那車上堆滿了一張張草革,小山一般。

他瞥見那車,捶肩的手不由慢了下來。

昨夜,岳都尉也給他們這八百人……提前發了裹屍的草革。

他又讓李判司與幾位文吏為他們代寫了遺書,還將各人的姓名、籍貫、家址用極小的字寫在布條上,縫進了貼身的衣裳裏。

樂娘子的應急包經匠作坊日夜趕工,也已發到每人手中。

猧子是孤兒,遺書也不知該寫給誰。想來想去,他把自己攢下的軍餉留給了安西軍慈濟院,若他回不來,這些錢就用來撫育其他與他一般沒了耶娘的孩子吧!

羊子他們也差不多。

李判司寫了好幾封這樣的遺書,寫到後來,握筆的手竟有些發抖。

最後他擡起眼,兇巴巴地對他們說:

“樂娘子教的這些本事,你們都給老子好好學!將來……你們一個都不許少,全得給老子滾回來!”

猧子忍著鼻尖的酸意,卻嬉皮笑臉地應了聲:“知道啦!”

他當然想活著回來,帶著赫赫戰功回來。但到了戰場上,生死不由人也是真的。即便李判司不說,他也明白。

樂娘子傾囊相授,他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希望他們能回來的。

更令他動容的是,他聽李判司提起,這些精妙的醫術本是樂氏一族秘而不宣的家學,如今為了他們這些邊關軍漢,樂娘子竟不惜違背祖訓。

大夥兒都心存感激,學得分外仔細。

他還說,樂娘子不愛金銀,卻好似喜愛錦旗。李判司為甘州濟世堂送去的那面,她見了便頗為愛不釋手。

雞子便也提議道,出征前,要不大夥兒湊點錢,到藩市扯上一尺兩尺緋紅錦緞,繡點兒靈芝、人參之類的草藥,中間大書幾個好字,大夥兒也給樂娘子湊個錦旗得了。

這事兒猧子是雙手雙腳都讚成,他已交了兩貫錢,回頭制得了,就能送給樂娘子了!

這樣就算他們回不來了,也不算知恩不報了。

很快,推拿術便已教完了一遍,猧子見樂娘子又走下臺來,巡視著為他們細細指點。

今日在這裏的幾十號人都是挑出來學了,回去還要傳給其他袍澤的,他們必不能錯,猧子便很賣力地多做了好幾遍,直到背熟了。

起初只顧著要學會,沒留心別的,猧子後來做完好幾遍,才突然發現,哎!這推拿當真有用!他的肩頸、腰部都舒服了不少。

“真神了!”羊子也晃著胳膊驚喜地對他道,“我前幾日拉弓傷了胳膊,貼了幾天膏藥才見好了些,方才按這幾下,竟不疼了!”

如他們一般的也有好些人,一時咦啊之聲疊起。

樂瑤見眾人推拿掌握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臺上,又開始講授刀箭傷處理、凍傷急救、蛇蟲咬傷防治等等法子,甚至把連日行軍累倒後心臟驟停的胸外按壓之法都教了。

“記住,受傷時保命最要緊,切莫猶豫。”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遇刀箭傷,先以雙手拇指按壓傷口兩側血脈減緩出血,再用急救包中的束血帶在傷處上方系緊……”

“若墜馬骨折,萬不可隨意挪動。躺在地上,看看是否能夠著木棍或長矛桿等硬物,將傷肢輕輕扳正,夾於兩側,撕衣成條,於關節上下纏繞固定……若有骨端外露,切勿貿然推回體內……”

“若是發現有袍澤受了傷,被血沫嗆喉、異物哢喉,無法呼吸。你便要站在傷者身後,雙臂環抱住其腰,一手握拳頂在肚臍上方兩橫指處。另一只手包住拳頭,快速向上沖擊三到五次;若傷者俯身方便,也可拍打肩胛骨中間五次,再用手指摳喉取異物,做這個時,力道一定要猛,要快……”

“若中箭傷,切莫貿然拔箭,以免失血過多。落水或凍僵者,以炒熱的草木灰裝入布囊敷於胸口,涼了就換,切記萬不可直接烤火……”

等樂娘子教完,天都黑了。

到最後,原本還會嘰嘰喳喳討論的眾人都漸漸聽得沈默。

這些救命的技藝,字字千鈞啊。

在此時,猧子仰著臉,望見樂瑤忽而微微一笑,整肅衣衫,對著臺下眾將士,斂衽深深一拜:

“鐵血鑄軍魂,長纓守四方。”

“我願諸君,英雄骨,立天地,驅胡虜,安天下,更願眾將士,平安戰勝歸!”

**

樂瑤今日教完這最後一營,來張掖的事情便也了了。大軍不日將要開拔,她也該回苦水堡了。

與這些將士們拜別後,她緩緩走下那木臺,也看見那個一直在臺下靜候著她的身影。

一個高高的身影獨自站在篝火旁,昏黃的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輪廓,她一笑:“都尉怎麽一直在這裏?”

岳峙淵看著她,心緒覆雜又柔軟,他從不知曉原來世上會有這樣的人,她會將與她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看得這麽重,她會傾盡全力去做那些與她毫無利益之事。

可喉頭滾了又滾,他也只說得出一聲:

“樂娘子,多謝了。”

戰場上刀劍無眼,今日學會了,或許也無法改變大局與生死,但……哪怕只是多一絲希望,他也要感謝她所做的一切。

何況,她還救了他們的主帥。

他手按劍柄,為自己麾下的兒郎,低頭鄭重一禮。

樂瑤靜靜望著他。今夜岳峙淵身著圓領窄袖胡服,黑革帶束得緊緊的,虎背蜂腰,在火光下如赫赫生威。

她心尖微微一漲,輕聲道:“都尉也要平安。”

岳峙淵怔了怔,擡起頭。

樂瑤彎起眼笑了:

“也懇請都尉,一定要平安歸來。”

*

另一頭,上官琥和朱博士也都揣著袖子在角落裏旁觀了樂瑤傳授推拿與急救法,整整一日。兩人心中也是各種想頭都有,紛紛亂亂,最後都只化成了一聲感慨的長嘆。

“這小女子,真是一身肝膽。”上官琥低聲道。

“年少意氣,自是敢作敢為。”朱博士捋須微笑,“可她確實非同尋常。那日,蘇將軍親口許諾為她脫籍,她竟無半分狂喜,只從容道謝,便又說起將士推拿的瑣事。”

上官博士也聽說了這事兒。

蘇將軍說那話時,朱博士就在帳外,沒想到樂瑤聽完,既不客氣,也不諂媚,只是平常地謝了。

從帳簾縫隙裏,他看到了蘇將軍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訝異,漸漸又露出饒有興致的模樣,仿佛連蘇將軍自己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朱博士也沒遇見過這樣的女子。

“能夠如此寵辱不驚,此人將來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後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沒想到,老實巴交的樂懷良還能教出這樣的女兒來。”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認得樂娘子的父親?”

“我談不上認得,是我大徒弟認得他,我的徒兒常鈞也在太醫署,與那樂懷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樂家遭禍流放時,他那徒兒還寫信來,說他們若是途徑涼州,讓他這個當師父的派人接濟接濟那樂懷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時已經晚了。

那時,流放隊伍都已過了涼州,且樂懷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這裏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兒倒挺推崇那樂懷良。在信中,便稱他是個心善的老實人,說正因太老實,才會被人當做替罪羊,扣上了這樣的黑鍋。”

上官琥連忙噓了一聲,還左右看看:“慎言!當心隔墻有耳,莫要妄議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這老貨,還是老鼠膽。”

上官博士不滿地哼了聲,什麽叫老鼠膽?他這是謹小慎微!

“可這般老實人,偏養出個烈性女兒。”

朱博士將他打聽到的,樂家女血書上表請求流放的事兒也和上官琥說了。

“你瞧瞧,當時如此危局,此女在長安時便有如此膽氣,到了這裏做出這些事來,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來她以往就是這個膽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闕、開二兩附子的確不奇怪了。

看來真應了那句話,虎父專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筍啊!家裏越是耶娘都厲害的,越容易養出窩囊兒女,因什麽都替他包辦了,孩子自然不思進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軟弱的,這孩子沒轍,天生便活在逆境裏,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強勢的兒女。

兩位博士在討論樂瑤時,樂瑤已和俞淡竹回了西營房打點行李了。

她和岳峙淵說好了,明兒一早就走。

那蘇將軍還要設宴留她,又差人厚贈金銀,一口一個救命恩妮兒,但樂瑤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圖報承諾為她脫籍,她便不該貪婪,否則豈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樂瑤總覺著這蘇將軍也是個面上憨厚,實則渾身上下都長滿心眼子的,他的金銀還是不要隨意拿的好。

至於脫籍的事兒。

能有人願為她上表脫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過來沒多長時日,就有了這樣的轉機,只怕長安大明宮裏接到這樣的奏疏,聖人也會暈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剛把人流放過去麽,現在就說要赦免啦?

當他玩兒呢!

從張掖傳信過去,起碼也得好幾月,不論什麽結果也急不得。樂瑤看得清,雖欣喜,但也不抱什麽奢望。

便仍舊平常心,該做什麽做什麽。

來到張掖大營的時日已比她預計的長了,她已留了將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陸鴻元等人在醫工坊怕都要支撐不住了。

樂瑤也擔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還是得盡早出發,便堅持要走。

岳峙淵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護送。張掖與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涼州的好走,樂瑤如今也頗有經驗,估摸著天亮就得走了,仔細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燭火。

樂瑤一向睡眠極好,沾枕頭就著。第二日起來,她還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經。

天地間鉛雲低垂,朔風兇猛地撞過營帳,將無數氈布都吹得呼呼動搖,霧氣也大,大營裏的一切此刻都隱在灰蒙蒙的霧霭裏。

是個欲雪未雪的陰沈天氣啊。

樂瑤看了看天色,與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帳篷門口等猧子。今日極冷,兩人呼出的白氣,瞬息便散在幹冷的風裏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沒等來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將手揣在袖中,輕輕跺了跺腳,道:“天冷得緊,小娘子先回帳裏避避風吧,我去前頭探探,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樂瑤點點頭,擡眼望了望灰沈沈的天,心裏也有點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見猧子氣喘籲籲過來了,歉意地解釋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營的斥候巡哨時,抓到了兩個潛伏的突厥哨騎。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帶人審訊,前頭亂得很,連守障的士卒都調去圍守了,我幫著傳了兩趟話,這才耽擱了,真是對不住!”

岳峙淵管轄的西營,作為整個張掖大營的側翼營地,平日裏肩負著張掖大營西側外圍二十裏的警戒與巡哨,負責護衛安全。

能逮住些間人、盜賊、探馬也算常見。

但是……樂瑤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屬於河西走廊中段,是斷隔吐蕃與突厥的要沖,但甘州張國臂掖、南鄰吐蕃,以通西域,歷來防禦重心多在吐蕃,自打東突厥滅後,唐軍沿線屯田修堡,西突厥後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們能夠悄無聲息地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詐,這才親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進大營牢房,只在營門外下風口臨時設了棚帳審訊。他還特意讓我轉告娘子,今兒只怕不能來相送了,請小娘子多多擔待,下回再見,定來請罪。”

樂瑤忙道:“這是應當的,軍務要緊,這點小事何須掛心?”

“樂娘子,外頭車馬已備好了,今兒天瞧著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緊些走,不然夜裏得睡在野地裏了。”猧子幫著把樂瑤的行囊背過來了,引著兩人出營,“咱們這便動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營外,就見轅門處,兩隊陌刀手又押著兩三個人往遠處剛臨時搭起的刑訊帳子裏去。

樂瑤好奇地扭頭一看,那幾個突厥人身披膻裘,發辮上系著狼尾飾,被唐軍士卒們連踢帶踹,瑟瑟縮縮地低垂著頭,沒半分哨騎的剽悍之氣。

猧子狠狠瞪了他們幾眼:“天沒亮就摸進來,準沒安好心!合該多踹幾腳!”

害得他都沒睡上幾個時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霧氣氤氳,樂瑤一邊往外走一邊多看了幾眼,很快便走到車前了。

猧子掀開簾子讓她進去:“小娘子先上車吧。”

樂瑤就要登車時,又聽身後一陣騷動,好似又在其他方向發現了賊人,大營裏不少將士立刻拔刀沖了出去。

她腳下頓了頓,也覺得有點怪怪的。

離得太遠了,看不太清,但她還是覺得那幾個突厥人好似太過瘦弱,有點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思忖片刻,她還是沒有上車,扭身囑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給岳都尉遞個話,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讓都尉先扒了他們衣裳,看看他們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別的異樣。另外,讓所有參與審訊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過的覆面,帳裏也要撒上雄黃,熏艾,多備生石灰!”

猧子聞言臉色一白,應了聲唉,便扭頭飛奔而去。

樂瑤神色嚴肅地望著他的背影。

這樣的事兒古已有之了,不說近現代戰爭裏那些可怕的細菌化學武器,就是隋唐年間也多有發生。

遠一點兒,隋末宇文化及據聊城,敵軍暗投毒藥於井中,偽作瘟疫,滿城將士上吐下洩、無力,死者十之五六,終致城破;貞觀九年,大唐征吐谷渾,也因河源被汙染,暑瘴襲人,將士多染疾,險些未戰先敗。

這麽想著,樂瑤又翻了翻包袱,取出兩條覆面,也分了些雄黃粉、艾草粉遞給俞淡竹:“俞師兄也先戴上。若這些人真帶病而來,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陰謀。”

俞淡竹在樂瑤剛開口時便已明白她在擔憂什麽,依言接過,緊緊紮上面巾,寬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來警覺,我見那處審訊處設在大營外,是人少偏僻之處,且猧子也說是下風口,他應當已有所防範了。”

但願如此,樂瑤微微點頭。

河西節度使轄下七州,甘州甚至還是七州中的軍糧屯集重地,大戰在即,突然出現此等詭譎的賊人,實在很難不叫人多想。

這樣的事,寧可誤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會兒,見周圍騷動愈發強烈,不少人來回跑動,樂瑤立刻察覺到情勢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當機立斷道:“先不走了,我們過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樂瑤去哪兒他跟哪兒。

他們往那頂帳子急匆匆趕去。

不過兩刻鐘。

張掖大營外的山頭,連綿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騰起三道筆直如柱的黑褐燧煙,還是狼糞焚燒特有的煙柱,直刺天際。

烽燧臺頂的烽卒俯身前傾,雙手狂揮赤白警旗,旗影在風沙中亂晃,正是唐軍寇至三炬的緊急告警信號。

所有人都齊刷刷仰頭看去,接著,許多烽燧上鑄造的大角也被嗚嗚地吹響。

雄渾的角聲剛響起,連外側驛道上也卷起漫天煙塵,驚蹄似滾雷。

數名驛卒策馬狂奔而來,他們發髻散亂,甲袍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不知連夜趕了多久的路,被凍得青紫的手中高舉著銅制傳符,邊馳馬邊聲嘶力竭高喊:

“急報!急報!!”

“賊眾詐降,投腐屍病畜,大鬥堡、馬面堡、苦水堡軍民染病者眾,速救!”

“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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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猧子(疼得面部扭曲):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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