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閻王殿搶人 她紮人的樣子好美啊

關燈
第53章 閻王殿搶人 她紮人的樣子好美啊

“你敢不敢行針?”

他不敢。

上官琥下意識便搖頭。

他當然不敢了!

可當他對上樂瑤那雙亮得灼人的眸子時, 他竟違背了自己的天性,沒敢把這句話說出來,反倒只剩一聲嘆息。

年輕真好啊。

這般張狂的少年意氣, 這般不計後果的膽魄,這般與天爭命的孤勇,可他……他已經老了啊。

然而,當望著那枚遞到眼前的銀針時, 滿頭霜發的上官琥仿佛被什麽奪舍了一般,猶豫再三, 還是伸出了手,將針捏在了指尖。

樂瑤見上官琥終於支楞了起來,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但很快又斂容, 轉向蘇五娘:“開始。”

上官琥一時沖動, 心裏打鼓, 為求謹慎,連忙探身細看。

有點害怕, 還是先看看她怎麽紮。

樂瑤手捏極細的毫針, 一手輕輕提起神闕下方的皮膚,使臍壁舒展, 之後,便沒有任何停頓與其他準備,手指一動, 那枚極細的毫針瞬間從指間彈出, 如燕子掠水般斜飛而出。

精準刺入神闕穴下緣。

上官琥:“……”

完了,抄也抄不明白,沒看清啊!

最令上官琥震驚的是, 樂瑤飛針不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還準,那枚針並未直刺腹腔,而是緊貼臍壁內側的筋膜而入。

之後,樂瑤又伸手撚針,向上、向內,朝著水分穴與陰交穴的方向,進行極淺的透刺。

針身在臍壁內潛行,輕靈似游龍,毫不傷根本。

上官琥看得額頭冒汗,更是不敢動手了。

這本就是險到極處的一招,如此手法更是對醫者技藝的極致考驗。

透刺過後,樂瑤還以三指輕捏針尾,施行針下探穴的手法,看得上官琥幾乎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滯,生怕她手微微一抖,就將蘇五娘的肚子刺破了。

樂瑤此時也是全神貫註,不敢有絲毫分心。

她怎會不知神闕禁針,但在後世,這一規矩早已被破除了。

針刺神闕,她的老師便曾以此法,救過一個被醫院判了死刑的重癥病患,那病人躺在搶救室,性命垂危,血壓回不來,監護儀也快拉平了,但就是那一針神闕,強拉回了心跳,才讓他能撐到上手術臺。

如今那病人都還活得好好的呢。

後世的人也大多秉持著西醫急救、中醫調理的思想,認為中醫就是見效慢,但大多人都不知,中醫急救之術同樣能起死回生。

而針刺神闕,正是其中最見效、最危險的一種。

狹路相逢勇者勝,拼了!

她撚針的動作幅度極小,專註地感應、激發穴下的陽氣,刺神闕,與尋常針灸的通氣活血功效不同,只有一個目的,回陽!

銀針在樂瑤的掌控下,沿著薄薄的臍壁內行進,她稚嫩的臉,在燈火下映亮,身後卻是無邊的黑暗。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樂瑤這是兵行險招,誰也不敢打攪,甚至有人呼吸沈重些,都會被度關山怒目而視。

最後,帳中靜得只能聽見油燈燃燒時輕微的聲響,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樂瑤手腕突然輕輕一轉,針又深入一分,原本四肢厥冷、面色都變得蠟黃發灰的蘇五娘,身體忽然激起一陣極細微的顫栗,仿佛被一道電流擊中。

“唔……”蘇五娘喉嚨裏發出一聲極為含糊的咕嚕聲,小小的身子也猛地反弓,猛地大喘了一口氣,之前微弱欲絕的氣息,突然在此刻變得更急促,卻也更有力了!

她動……動了!

度關山已驚駭得險些失聲驚呼,又忙死死捂住嘴。

樂瑤此時根本無法聽見周遭的騷動,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躍,她神色不動,依舊緊緊地盯著蘇五娘,手中銀針回轉再刺!

“啊!”

蘇五娘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哭喊,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抽動的身體竟漸漸變緩,僵硬成爪狀的手也松了,她還沒清醒,但鉗紫的嘴唇,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白、泛起淡紅。

樂瑤將針壓在原處,吊著腕子,一動不動。

蘇五娘眼皮震顫,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似乎正從蒙昧混沌中拼命掙紮出來,好幾次,那雙緊閉的眼皮甚至掀開一條細縫,眼看就要醒了似的。

上官琥難以置信:“真的……一針即醒。”

斷絕的陽氣被強行召回,閉塞的關竅被一針破開!

樂瑤小心地取針而出。

上官琥禁不住上前兩步,仔細去看,銀針離體後,蘇五娘的肚臍連針孔都看不見,沒有紅腫,沒有透血,毫發無損!

“看!快看啊!”度關山抖著嗓子一指。

不是像先前那樣,僅僅是眼睜開一條縫,蘇五娘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雖渙散迷茫,但卻在轉動,雖然睜開不過片刻,她又仿佛困倦到了極點,沈沈合上眼皮。

但每個人都看清了,她真的醒了!

塗醫工與黃醫工徹底呆立在一旁。

樂瑤卻仍未動,神色也依舊專註,她低垂著眼眸,伸手再探蘇五娘的腕脈,之後,更是用整個手掌去握住蘇五娘小小的手,這次,她的指尖竟搭在拇指、中指兩側骨節把脈。

上官琥臉色一變,喃喃道:“她竟會摸神鬼脈。”

岳峙淵不懂何為神鬼脈,他只是出神的、長久地凝視著那個跪坐在光影交界處的身影。

燈火搖曳,為她勾勒出格外柔和的輪廓,幾縷青絲垂落肩頭,在這暖黃的光中泛著細軟的絨邊。而她身後,濃重的黑暗如滔滔江河,隨著燈火的明暗,也正不甘地來回拍岸,試圖侵染她周身那圈明凈的光暈一般。

可她依舊穩如磐石,就這麽靜靜地側身跪坐在蘇五娘身邊。

低眉斂目,面向光明,背禦黑夜。

她慈悲低目的側影同時被燈火放大,投映在帳壁上,乍一看,竟真有法相顯靈的震撼之感。

這一刻,她不像凡間醫者,倒真像個救苦救難的小菩薩,用自己纖薄的背脊,將洶湧彌漫的黑夜全都抵擋在身後。

神佛降臨,萬鬼退避。

當真是險絕到極致,也美到極致。

岳峙淵看得心跳加快,胸口的每一次搏動仿佛都要震得他耳膜嗡鳴。但就在此時,他忽然聽見身旁傳來度關山夢囈般的低語:

“……她紮人的樣子好美啊。”

岳峙淵猛地扭過頭去:“???”

這才發現,度關山竟也癡癡地望著樂瑤。

岳峙淵眼瞬間瞇了起來,一掌將他拍醒,在度關山向前趔趄了兩步時,冷聲提醒他:“……醒醒,蘇將軍都還未醫治呢!”

對啊!度關山驚醒,猛地一甩頭,著急忙慌地上前扯住上官琥:“上官博士,你怎還不動手,快快醫治啊!把咱們將軍的肚臍眼兒也紮上一紮!”

上官琥此刻卻完全沒了一開始那仿佛被奪舍的心氣兒,苦笑道:“我……我不會啊。”

他行醫半輩子從沒紮過神闕,方才看了一遍樂瑤的手法,實在太過精細,他已經老了,手也沒有年輕時那麽穩了,若是一抖,把蘇將軍的肚臍戳穿了就遭了。

樂瑤聽見了,沒有回頭,也沒有責怪上官琥的突然掉鏈子,只是道:“無妨,還撐得住,請上官博士與俞師兄先為將軍清潔臍周,以烈酒消毒,備好針具。待我為五娘行完針便來。”

說著,她又再一次取針。

若不是樂瑤及時開口打了圓場,度關山方才都要對上官琥的十八代祖宗與旁支親戚進行一番鳥語花香的問候了,這會兒見上官琥與俞淡竹依言忙活了起來,才憤憤地憋了回去。

憋了會兒,還是忍不住,湊過去與岳峙淵嘀咕:“看看這滿屋子的白胡子老頭,竟還沒樂娘子一個靠譜,真是!”

度關山與岳峙淵是少年時都曾在龜茲長大的情分,不過度關山比他年長幾歲,早年在一次演武中被蘇將軍慧眼識珠,提前招至麾下悉心栽培,從此離開了龜茲。

兩人算是多年未見,上回能在劉崇設宴時偶然一見,也算是意外之喜。故而,度關山對他說話向來是沒什麽顧忌的。

而樂瑤又是岳峙淵請來的,還真如他所言是個神醫,此刻更是墻頭草般完全倒戈,話裏話外都站在了樂瑤這邊。

可岳峙淵聽了,卻只涼涼地睨著他,不說話。

度關山仍在絮絮叨叨道:“你這麽看著我作甚,難道我說得不對嗎?你看看,那兩個是誤診的庸醫,這是年邁不敢動手的老博士,放眼望去,兩條人命竟都擔在了一個女子身上,你說可笑不可笑?”

是啊,之前也不知是誰口口聲聲說人家是奶娃娃來著……

岳峙淵在心中腹誹,他不知為何,此時十分不想搭理他,轉過眼道:“噓,樂娘子又動針了。”

度關山也忙看過去,還真是!

“樂娘子方才不是說一針就好?”他又奇怪道。

“是一針即醒,不是一針就好,”上官琥又搗了點艾草汁,將蘇將軍的肚皮全都擦拭幹凈,回頭說了句,“度大人,這是在跟閻王爺搶人,談何容易啊?如今兩位都還在鬼門關徘徊呢!”

度關山這心又緊了起來,他看著樂瑤指間同時夾起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忍不住抖著嗓子問道:“小娘子,將軍與五娘子......定能安然無恙的吧?”

樂瑤擡眸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頷首,便將目光越過他,環視了一圈後,又落在岳峙淵身上:“都尉,勞煩你凈個手,上前來,幫我扶住五娘的雙腿。”

岳峙淵正要應聲,度關山卻搶先擠上前來,急切地舉起手臂:“我我我!我力氣比他還大!讓我來!我來幫忙!”

岳峙淵掃他一眼。

“不行,你不幹凈了,衣裳臟了,容易感染五娘取蟲後的創口。”樂瑤雖有些歉意,但還是及時制止了度關山的熱情,依舊沖岳峙淵點頭,“都尉,還是麻煩你。”

樂瑤早就發現了,見了岳峙淵這幾次,他身上不管是盔甲、衣袍、鞋襪,雖都樸素節儉,但從沒有汙糟糟的,從頭到腳,連靴子上的行藤都刷洗得幹幹凈凈,更別提袖口、衣襟,雙手也是,連指縫也是幹凈的。

或許真正出征在外後,他也難以維持這樣的幹凈,但在賦閑時,能日日、時時做到如此,足見其人嚴謹自律、愛潔的品性。

醫生多少都有些無菌癖,即便是中醫。

樂瑤從開始紮針到現在,雙手便一直保持上舉姿勢,除了碰針,就沒有碰過別的東西。

他不幹凈了?度關山聽得晴天霹靂,難過又委屈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好幾日沒換的衣袍……看著是腌臜了點,但!他是因將軍昏迷不醒,他要統籌全局,急得火上房,哪裏有時間去捯飭自己啊!

他也很愛幹凈的!

“不麻煩。”岳峙淵微微笑了起來。

說完,他立刻喚帳外的猧子打水來洗手,且搓得比平日裏還要仔細,差點沒把自己的皮搓下來。

仔細拭幹後,岳峙淵頓了頓,很自然地學著樂瑤的樣子舉起雙臂進來。

果然,樂瑤一見他的動作,便滿意地點點頭。

他半舉雙臂跪坐下來,依照樂瑤的指示穩穩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樂瑤也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囑咐岳峙淵,“好了,這次我下針會更重、更多、更快,可能會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讓她亂動。”

岳峙淵鄭重點頭,手也按得更緊了些。

樂瑤回頭,連續飛了三針,針針淩厲、針針深入,把剛剛從蘇將軍肚臍眼裏挖出來一塊陳年老垢的上官琥都驚著了。

若是說之前眾醫工的針灸是守,守住最後一絲陽氣不絕,樂瑤之針,便是攻,快準狠,針針兇險,針針攻急。

第一針深刺足底湧泉穴,湧泉倒是尋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遠遠超過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後還撚轉了數圈。

上官琥看得出來,她是要引火歸元、釜底抽薪,將上越的肝陽、心火強行引下,回歸腎水,這一針對高熱抽搐、神昏譫語能有立竿見影之效。

但敢對孩童行如此深刺重瀉之法,還是極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絕沒有這樣的膽識。

第二針,更是驚世駭俗,樂瑤輕轉五娘臉頰,一針飛入她耳垂後方的翳風穴,指壓針尾驟然下沈,針身沒入過半,同時輕喝:“五娘,張口!”

隨著她的話音,神昏不醒的蘇五娘竟真的微微張了嘴。

這這這!她竟讓昏迷的人聽話了??

度關山看得瞠目結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無知小兒啊。

什麽鬼神啊,翳風穴是手少陽三焦經要穴,深處有面部經絡通過,針刺能直接刺激神經,才能導致反射性地打開下頜關節。

這不過是針灸精準的正常醫效罷了。

但能在瞬息間施為,這份功力確實也屬非凡。

樂瑤算是用針強行撬開了蘇五娘的牙關,又以兩根細毫針,在舌下系帶兩側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點刺出血,直到暗紅色的血珠從舌下冒出。

剛剛還嫌棄度關山的上官琥此時眼也發直了,因為這一針下去後,蘇五娘竟然疼得手腳掙紮,眼角流淚,口中嗚咽,口中還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開竅通咽已成!”他激動得喊了出來。

要在口中施針,此法極難,但顯然樂瑤已經成功了,蘇五娘幾乎清醒,不再口噤不開、吞咽困難,接下來便可餵藥續命!

最後,樂瑤在蘇五娘的十個指尖點刺放血,隨即用力擠壓,只見紫黑色、濃稠如珠的血滴接連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稱為十宣穴,是清瀉高熱、醒神開竅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證明外邪已入血,放血雖粗暴,但卻能讓醫工瞬間明確病程已到了何種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險啊。”上官琥一看這黑血便渾身冒汗,這樣都能把命強救回來,真是……

他震撼地望著收針收手的樂瑤,一時竟也詞窮了,只能和度關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見樂瑤收針,岳峙淵也默默放手。

蘇五娘被紮疼了,竟氣若如絲、迷糊著哭了兩聲,還喊了兩聲娘。

樂瑤掀開她眼瞼,很好,半渙散的瞳孔回來了。

再把脈,脈雖極微弱,但按之搏動不絕。

她才大松了一口氣,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紙筆來,我寫個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滾沸就可以端過來,不用熬太久。”

度關山連忙命人奉上紙筆。

樂瑤飛快地寫了,隨手遞給上官琥,便毫不猶豫地轉過去,猛地一針紮在蘇將軍被清潔過的肚臍上。

蘇將軍總歸是成人且還是個武官,身骨底子不錯,發病又比女兒更短兩日,被樂瑤金針破神闕,剛一紮下去,便整個身子都抖動了一下。

這回上官琥終於沒有掉鏈子,拿了方子便親自出去吩咐抓藥。

度關山和岳峙淵卻留意到,紮完神闕,樂瑤給蘇將軍紮其他穴位時,動作更加大開大合,下針又疾又重,全無對待蘇五娘時那般小心翼翼。

這回,燭火是從樂瑤左側打過來的,將她的側臉分割成了明暗兩色,火苗躍動,又將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著力甚猛,她唇線緊抿,竟顯得有些……兇悍。

好似不是在針灸,而是在刑訊……

度關山忽然一抖,瑟縮著湊近岳峙淵:“這樂娘子怎有兩幅面孔,她以往紮人也這樣嗎?怎的又變得有點可怕了……”

岳峙淵無語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兩幅面孔,剛剛他還說人家紮人的樣子好美!

度關山讀懂了岳峙淵的眼神,訕訕一笑。

就在這時,跪坐得好好的樂瑤忽然站了起來,一腳蹬在床榻邊,重新換了一根更粗壯的針來,還轉了轉手腕。

度關山疑惑道:“這是作甚?”

岳峙淵一眼看到樂瑤在轉手腕,心口便一跳,趕忙把度關山往後拖了兩步:“別靠這麽近,樂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關山不解,剛剛都那麽厲害了,難道還沒動真功夫嗎?

他話音未落,就見樂瑤手持長針,將針尖燒至通紅,之後趁熱,便狠狠往不知什麽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繼續上下提插,點刺數下。

黑血瞬間迸濺而出。

“額滴娘嘞!”度關山嚇得差點跳岳峙淵的身上去。

先前紮了幾針,本嘔吐抽搐不止的蘇將軍就已漸漸平息,等樂瑤這最後一下紮完,蘇將軍甚至渾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顫,喉嚨還發出幾下嗬嗬的聲響。

眼看就要醒了。

樂瑤抹了一把汗,終於好了。

她一側頭,就看到度關山這個八尺壯漢,正瑟瑟發抖地緊摟著岳峙淵的胳膊,被岳峙淵怎麽推都推不開。

哎呀,長針火療而已嘛,有這麽可怕麽?

她看了眼手中尚帶血痕的長針,眨了眨眼,悄悄將針背到身後,微笑著找補了一句:“別怕,蘇將軍的皮太厚了,有點難紮,就用力了點,其實不疼的。”

度關山看著她,抖得更厲害了。

樂瑤不知道蘇將軍的血刺出來時,有幾滴濺到了她臉頰上,此刻她面上帶血,背著燭光,微笑著說別怕。

更讓人害怕了。

度關山重重咽了一下,將岳峙淵的胳膊摟得更緊了。

岳峙淵:“……”

胳膊給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著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舉著藥方急匆匆進來了。

樂瑤奇怪地轉頭。

“哎呦餵!”他一進來也被臉上帶血的樂瑤嚇得猛地剎住了腳,差點忘了要說什麽。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來,著急地問道:“小娘子,方才帳內昏暗,老夫未能細看,出去命人去取藥材了才發現,你這藥方是不是開錯了?我我我老眼昏花,應當沒看錯吧,你……你附子寫了多少?”

樂瑤接過藥方掃了一眼:“沒錯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認真看看,這附子的劑量,真沒錯?”

樂瑤點頭:“沒錯啊,附子是回陽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兩啊!你這寫的二兩啊!”上官琥指著處方箋上的劑量,急得跺腳,“附子劇毒,藥效峻猛,一錢便可溫陽,三錢便算大劑,怎會用得上二兩?你這小娘子!可真是膽大妄為!你這劑量哪兒是救人啊……二兩,二兩別說人了,能把一頭牛毒死!”

“非重劑不能起重屙,這父女倆即便被我用針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陽氣衰敗,倉廩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舉挽回垂絕的元氣?”

比起上官琥的激動,樂瑤很平靜。

平時該謹慎謹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藥。

“此刻用藥,如同在萬丈懸崖邊拉拽將墜之人,力氣小了,不僅拉不上來,反會隨他一同墜落。尋常藥量,如同杯水車薪,投入他們體內,頃刻便會熄滅。這二兩附子,便是拴住墜崖之人那根最粗壯的繩索,是破格救心、回陽固脫的唯一希望。救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膽大妄為,沒有第二條出路!”

上官琥被她說得噎住,但卻還是猶豫不決:“萬一……若是毒性損傷了肝腎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來,再談損傷吧!”她堅決道。

兩人僵持不下。

樂瑤看著不敢落藥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頭:“何況,這也不是我的首創,上官博士既是傷寒派傳人,怎麽沒認出此方?張醫聖說過‘有故無殞,亦無殞也’。只要有確鑿的病證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藥,也不會傷害身體。我這個方子也是以《傷寒論》中的四逆湯和通脈四逆湯作為底方,並融合了溫病學派涼開三寶的思路,加減後配成的回陽救急通竅湯,可不是胡來。”

上官琥一怔。

他……他剛剛一看到附子二兩便已驚得跳起來,趕忙沖進來詢問,其實還沒把整個方子看完。

聽得樂瑤這麽一說,他連忙低頭細看。

君藥是附子,二兩,用以破陰回陽,為挽回真陽。

臣藥是幹姜,一兩五錢,溫中散寒,助附子增強回陽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幹姜是極為正常的,附子無姜不熱,二者相須為用,是回陽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藥是炙甘草,一兩。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調和藥性,解附子之毒,並能補中益氣。

另外還有紅參五錢,參可大補元氣,固脫生津。與附子配伍,這方子顯然還兼顧了參附湯的思路,實現了氣、陽同補,救脫之力更強。

最後再加鉤藤三錢、生姜五片、大棗五枚,鉤藤止抽搐,生姜開痰,紅棗調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藥傷胃。

藥方最後,還寫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開蓋煎藥,得藥後,少量多次,以輕劑頻頻灌服。

猛火開蓋煎藥,雖會損失些藥性,但也能大大消減揮發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輕劑頻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時積聚體內。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藥方,人也漸漸從從震驚、憤怒,轉為沈思。

再擡頭看樂瑤時,竟也動搖了。

他以為樂瑤膽大妄為,魯莽至此,可看完後他竟然能從中領會到樂瑤身為醫者的那份小心。

樂瑤看似是用的是斬旗奪將、虎狼之藥,但其實有粗有細、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卻又好似是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會兒服下便見分曉。”樂瑤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麽不好,我擔著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會兒得了藥回來,忙扇到溫涼,樂瑤與他便分別用湯匙,一勺勺小心地給蘇將軍父女倆灌進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個時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兩人一共服用了六次。開始服藥後,兩人除了又輕微抽搐了幾次,再也沒有嘔吐過,還渾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換了兩回。

樂瑤看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將附子調成三錢,另加了幾味藥,親自出去煎藥了。

見樂瑤寫了新藥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進的岳峙淵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樂瑤是如何金針破神闕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緊隨其後。

大帳內其他幫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樂瑤趕走了,這麽多人在這裏作甚,帳篷裏本就不透氣,人多是極容易缺氧的。

人漸漸走光,最後,只剩上官琥和度關山還守在這裏。

見左右無人,藥也已服完一個時辰,也該見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兩張床榻中間,左右同時擡手,給兩人把脈。

指下脈搏漸起,再數脈息,竟趨於平穩!

他震驚得騰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蹌後退,人差點撲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關山給驚醒了:

“怎麽了怎麽了?可是將軍與五娘有什麽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著帳柱,呆楞楞地轉過頭來,整個人好似靈魂出竅。

“一針。”

“一劑。”

“真給她從閻王手裏搶回來了!!”

-----------------------

作者有話說:瑤妹兇巴巴捏著錘子,擋在病人前面,誰來打誰。

鬼差也頭頂兩個大包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