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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赤腳醫生冊 默寫神書,參加百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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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赤腳醫生冊 默寫神書,參加百醫堂

“我只是應岳都尉之請, 前去相助數日。待事情了結,終究要回苦水堡的,這是他留下的印信, 你帶回苦水堡,好與盧監丞分說。”

樂瑤見陸鴻元一副悲痛到搖搖欲墜的模樣,趕忙把來龍去脈解釋清楚,“我是流犯啊, 身籍官戶都還在苦水堡呢。”

是啊,樂小娘子是流犯啊!陸鴻元劫後餘生般松了口氣, 還抹了抹頭上冒出來的冷汗,太好了,他都忘了這一茬了。

方才一想到樂小娘子要被岳都尉給截走了, 陸鴻元眼前幾乎已經浮現盧監丞那張因震怒而鐵青的臉, 自己回去指定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再往深了想, 樂瑤一走,醫工坊怎麽辦?不是又要回到了原來那可怕的樣子了嗎!

一想到那暗無天日的未來, 陸鴻元都要哭出來了。

幸好這一切沒有發生, 樂小娘子還要回苦水堡的,那他就放心了。

樂瑤一路上便已想好需要交代的事, 此時便對陸鴻細細囑托道:“待我隨岳都尉前往張掖,你便與孫砦先行返回苦水堡。順便,替我將這幾張調理方子帶給黑豚與袁吉。”

她思慮的很周詳:“他們的病癥都需要長期調養。我今晚便會將方子寫好, 先放入你的行囊, 以免遺忘。”

沒想到樂小娘子還惦記著苦水堡的病人,陸鴻元心裏一熱,點頭道:“應當的, 我一定辦好。”

樂瑤道:“他們倆的方子,我會依據他們的病情以及脈象可能會出現的幾種變化,對應寫下不同方劑。待你回去後,先為他們仔細診脈,再對照我所寫的,擇取最相宜的方子使用。”

陸鴻元聽完也是心服口服了,如樂小娘子一般周全又盡職盡責的醫工,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怪不得盧監丞不過幾日便對她惜才如此。

……就是他師兄來湊什麽熱鬧啊?

但俞淡竹剛剛說了那一句話以後,又不再說話,專註地為那嬰孩做完了全套推拿,用布巾緩緩擦凈雙手,語氣平淡地對孩子母親道:“好了,可以抱回去了。你這次又看了一遍,應當記住如何推了吧?”

那婦人如夢方醒,紅著臉,支支吾吾也沒敢說記得不記得,付了診金,便背起孩子告辭了。

只是出了門,仍忍不住一步三回頭,去瞄俞淡竹。

方才,樂瑤與陸鴻元解釋清楚後,也忍不住心下好奇,悄悄走到屏風後,站在俞淡竹身側靜靜觀察。只見他推拿指法精準、力道得當,竟真將昨日遠遠看過一遍的手法與穴位,覆原得八九不離十。

樂瑤擡眼望向他,眼中訝異:“你當真是過目不忘?”

俞淡竹聞言,略想了想,神色平淡地點頭:“嗯。自小便如此。”

樂瑤:“……”

可惡,她也好想要這樣的腦子。

那以前背醫書,背了下行忘了上行、重背上行又背串下行的她算什麽!

樂瑤默默視線上移,直勾勾地盯住了俞淡竹的額頭。

人類,要想有這樣好的記憶力,他腦子裏的海馬體定然比常人的更大而飽滿,內側顳葉會異常活躍,前額葉皮層的溝回深邃而勻稱,腦區血管網也必定比常人更細密、更充沛。

多好的腦子啊,眼饞啊。

“……小娘子?”

俞淡竹被樂瑤看得腦袋都發涼了。

樂瑤趕忙揮去腦海中的畫面,幹笑道:“哈哈,沒事,沒事。”

俞淡竹這才對樂瑤重申道:“樂小娘子要去何處,我都跟著去。”

“你去作甚?我只在張掖盤桓幾日,之後便要返回苦水堡。屆時自有岳都尉派人護送,我也不再途經甘州城了。難道你……也不回來了麽?”樂瑤說到這裏,聲音放輕了些,“那方師父怎麽辦呢?方師父年歲不小了。”

俞淡竹聞言,眼睫低垂,想到師父,他果然猶豫沈默了。

“讓他隨你去吧,小娘子。”門口忽而傳來方回春中氣十足的聲音。

他肩上馱著決明,這大饞小子一手拿糖葫蘆,一手拿麥芽糖,脖子上還掛著個新的牛角彈弓,吃得滿嘴都是糖,一張臉黏黏的。

陸鴻元一見便嚷道:“決明!快下來!師爺爺可禁不住你這麽坐!還有,師父,您也別再給他吃這麽多糖了!若是蛀了牙,要去拔蟲牙怎麽辦?桂娘一個人可奈何不了他。”

“你少管。”方回春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將孩子輕輕放下,背著手踱了進來。

他請樂瑤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鄭重:“小娘子,這小子難得肯振作起來。留在甘州城,他也不自在,人人都記得他以前幹的傻事兒,保不定什麽時候又翻出來,不如讓他隨你出去闖蕩。”

他話語微頓,帶著托付的懇切,“你若不嫌棄他,便將他帶在身邊使喚。你把祖傳的好東西都給他了,他也認了你當小師父,這孽徒日後要敢不孝順你,你只管來信告訴我,天涯海角也罷,我必定趕過來攮死他!”

感動到一半的俞淡竹:“……”

徹底不敢動了。

“不用顧忌我,我身子骨比你們都強呢,再說還有桂娘和孩子們在,沒有這孽徒在這兒氣我,我還能多活幾年。”方回春說著,還輕輕拍了拍樂瑤的手,喊了聲:“師妹啊,你就領他走吧。”

這一聲可差點沒把樂瑤嗆死。

她連連擺手,臉都紅了:“我這般年紀,怎能收這麽大的徒弟?況且我這……”她自覺醫術還沒到能收徒的水平啊!

“這與年歲全無幹系。”方回春指了指一旁的俞淡竹與陸鴻元,“豐收比淡竹還大上五六歲,不也得喚他一聲師兄?師門規矩,先入門者為長。為師之道亦然,向來是達者為先。我師父張丹溪當年開山立派之時,也年輕得很,門下弟子,年過半百的也有。”

說著,他轉向俞淡竹,招手呵斥道:“孽徒,還不過來,給你的小師父、我的嫡親師妹,跪下磕頭!”

俞淡竹二話不說就要跪了,樂瑤嚇得嗷地一聲又把他扶起來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好,讓他隨我去便是,但真不必行此大禮!”

正好她去大營教推拿術與急救常識,一人教也慢,多一個俞淡竹,能更快一些。

她會答應岳都尉,是因得知他們要上戰場了。那可是真刀真槍拼命,她便希望能在岳都尉出征前,讓他麾下那些士卒盡可能多地掌握些救命的法子,這樣行軍路上就能用得上了。

聽岳峙淵說,他麾下八百輕騎,專司游擊與埋伏,常需一夜奔襲數十上百裏,人馬俱疲是家常便飯。

她便還想為他們備些實在的東西。

樂瑤準備特制一種“健行丸”,人與馬皆可服用。此方取炙黃芪、黨參固本培元,白術健脾,麥冬、五味子斂汗生津,佐以杜仲、秦艽、牛膝強筋健骨、通利關節。諸藥研磨成細末,以蜜調和,制成極小的丸劑,正好能裝在巴掌大的急救盒裏。

若遇徹夜疾行或連日轉戰,含服此丸,不僅能益氣生津、強健筋骨,更有提神續力之效,這樣即便晝夜奔襲,也能守住身體根基。

做藥丸是方師父師徒的強項,尤其是俞淡竹,這幾年窩在濟世堂沒事幹,經常看醫書中有什麽新奇古方,就算是夜半三更,也會突然爬起來煉藥。濟世堂中許多效驗頗佳的膏貼、藥丸、藥膏,大半出自他手,桂娘往日嫌他不事生產,是因為沒見著他幹活。

俞淡竹這陰間作息,熬夜煉藥,白天又太困,便看著病懨懨、懶洋洋,站著都能睡著,又邋邋遢遢,一身衣裳穿得跟腌了半年的鹹菜似的,看在桂娘眼裏就更是不靠譜了。

樂瑤正好把這活兒交給他了。

俞淡竹並無多言,接過方子,轉身就步入內堂藥房取藥。

方回春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既欣慰又覆雜地嘆了口氣,順帶又踢了陸鴻元一腳:“你先回家去看看桂娘。那事兒……她知道了,這會兒正難受著,一味說都怪她多嘴,在家摟著茴香直掉眼淚呢。”

陸鴻元一聽,這還得了,趕忙走了。

之前那婦人是因聽了桂娘的話才心生歹念這件事,陸鴻元都跟樂瑤他們說好了,沒告訴桂娘,他嘆氣道:“我時常不在家,桂娘本就沒什麽消遣,若是因此讓她連話也不敢對別人說了,日後憋出病來可如何是好?身病好醫、心病難醫啊!何況,在我看來,這事兒也怪不得她,誰知道那人竟會這樣想呢?她也沒說什麽,錯本不應是說話的人,而是那些心術不正之人。”

樂瑤也讚同,這如同後世出現惡性事件,總有人告誡女子莫獨行夜路、莫衣著暴露。可問題的根源,從來不在這些細枝末節,而在於施惡者本身。若因生了壞事,就總勸導受害者該如何如何,那壞人豈不是更囂張?

但沒想到桂娘還是知道了,想必是鄰裏閑話,傳到了桂娘耳中。

陸鴻元再無暇多想,匆匆拉起正舔著麥芽糖的決明,腳步急促地朝家的方向趕去。

陸鴻元前腳剛走,孫砦後腳便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人還沒進門就在大聲嚷嚷:“老陸!老陸!我打聽到了!上官博士已回城,明日的百醫堂在春風樓辦,聽說整座樓都被包下了!還放出話來,專治疑難雜癥,讓全城有怪病頑疾的都去瞧,分文不取!”

他大步跨入,見前堂只樂瑤一人,眼睛一亮,忙不疊湊上前,臉上堆起熱切又帶點憨氣的笑容:“樂小娘子,咱們苦水堡可全指望您了!莫說疑難雜癥,便是尋常重病,我和老陸在那兒,也就是個擺設,嘿嘿!”

樂瑤搖搖頭:“莫要總是這般妄自菲薄。醫術之道,在於勤學不輟,多學,總會有進益的。我這幾日抽了空,整理抄錄一冊醫書,贈予你、陸大夫,還有俞淡竹。你們若能潛心研讀,哪怕只精讀此一本,也必能受益終身。那是一本奇書,凝聚了無數醫家心血,外頭是尋不到的。”

孫砦大喜,師父要傳他法術……啊不是,法門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追問道:“是何等寶書?”

“那本書啊……”樂瑤目光微微放遠,“其中內容,我雖未能盡數記全,但其中大半篇章,至今印象鮮明。”

提及此書,她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因為,那本書誕生的年代,是極為艱難的。國家為了能給農村提供基礎醫療,召集了全國名醫,費盡心血編纂了一本全科醫療醫藥寶典。

在那個十分貧瘠的時代,這本奇書,與赤腳醫生、合作醫療制度,並稱為支撐起農村醫療衛生的“三駕馬車”。這本書也幫助農村無數赤腳醫生,在短時間內飛快地掌握了基礎診療技能,在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保障了數億國人的基本健康。

後來這本書甚至遠播海外,被譯成五十多種文字,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世界衛生組織的推廣下,傳播到了很多貧窮的發展中國家,廣救天下貧苦之人。

那本書,樂瑤還專門找人定制了盲文版,即便在她徹底失明之後,她也曾將其放在床頭,時時就會拿出來研讀。

“在我的記憶中,那本書……”她收回思緒,眼中閃著一種孫砦看不懂的驕傲的亮光,“不僅闡述了陰陽五行、臟腑氣血、四診八綱這些基本理論,更詳實收錄了針灸、推拿、艾灸、火罐等技藝的操作方法與適應癥狀。從尋常咳嗽到心腦重癥,從疾病預防到意外救護,幾乎無所不包。”

她很篤信地看著孫砦:“我相信你們。你們只要把那書讀完,多讀幾遍,融會貫通後,就算哪日我不在,你們遇上各式各樣的病癥也不會慌了,那本書叫……”

“《赤腳醫生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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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腳醫生手冊》中關於中醫的篇幅,約占全書三分之一,也是樂瑤比較能記住的部分。人沒了眼睛,為了活下去,其餘感官會被磨礪得異常敏銳。觸感、聽覺、嗅覺,乃至思維,都成了她的第二雙眼睛。

有時她通過觸摸,頭腦就會盡可能為她浮現出畫面來。

這對她的記憶力很有幫助,她雖無俞淡竹那般天賦異稟的記性,卻憑借日覆一日、近乎殘酷的刻苦,強制自己做到了大量長效記憶。

穿越後,那些也沒有忘卻。

為岳都尉手繪完推拿手法圖後,她便開始伏案默寫這本手冊的部分內容,因記不住全書,她只默寫核心的部分,倒也還算順暢。

這一夜,濟世堂裏的大家都很忙碌。

俞淡竹去制藥,陸鴻元回家哄媳婦,孫砦幫著樂瑤研墨、鋪紙,方回春在竈房盯著煮他那珍貴的白米飯。

樂瑤約莫寫了一個時辰,約有二十來頁,聽到墻外梆子聲聲,要三更了,便也忙擱下筆,催孫砦回去,自己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三人照舊早起練功,還多添了一個俞淡竹。

孫砦邊努力掰著自己的脖子說:“我昨日已溜去春風樓瞧了,那門口的小兒說,今兒辰時過後便開門。裏頭早已在忙著擺胡凳、桌案、暖爐、藥爐了,把整個大廳塞得滿滿當當。”

陸鴻元滿頭大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腿卸下來舉到頭頂,艱難地問道:“我們苦水堡今年被…被…擱……擱在哪兒呢?”

孫砦不忿地回答道:“別提了,咱們苦水堡,還有別的戍堡醫工,全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裏,擠作一團,跟發配流放似的!”

陸鴻元倒是不吃驚,這是意料之中的,往年也是如此,戍堡的醫工不受待見,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給軍藥院裏的醫博士了。

樂瑤卻還挺期待的:“我記著孫大夫說,今年要專看疑難雜癥啊!那不論擺在那兒,我們去湊湊熱鬧,就算沒病人看,也不虧呢。”

俞淡竹笨拙地跟上眾人的動作,一聽樂瑤要去,也道:“我也去。”

孫砦立刻翻了個白眼:“你又不是苦水堡的。”

“我小師父是,那我也是。”俞淡竹很是自洽,“我還要跟著去張掖,總歸,小娘子去哪兒,我去哪兒。”

孫砦氣得鼻孔都大了。

他其實也想跟著去張掖,但樂小娘子又勸他和陸鴻元先回去,怕醫工坊支應不過來,還說:“我們出來這幾日,醫工坊裏只剩武大師傅和六郎,也不知如何了,你們還是盡快回去幫襯吧,我遲幾日也就回來了。”

加上,他也還牽掛著妙娘,出來一趟,已經夢見妙娘吃壞肚子三回了,孫砦實在放心不下,便也不強求了。

但俞淡竹要跟著樂瑤出門,不知能多學多少好東西,他自然還是要嫉妒嫉妒的。

練了功,樂瑤回房又默了幾頁那手冊,才換上桂娘送來的新衣裳,戴上她借給她的陪嫁銀簪子,桂娘非說,今兒是大場面,要讓她打扮起來再出門:“今兒不穿那破胡服了,襦裙小襖,咱漂亮亮的!”

被桂娘翻來覆去捯飭了一遍,樂瑤都快認不出自個了。

隨後,仍背上了她那小羊皮的挎包,這回裏頭總算裝了點兒正經的針囊、火罐、藥瓶。

當然,桂娘瓜子松子也沒少塞。

孫砦打聽消息真是有門道,路上,他還悄悄和樂瑤、陸鴻元說:“我去軍藥院問百醫堂的事,都沒見著那劉博士。問了個掃地的雜役,說是已被攆出去了。劉太守根本不認收過他金子,還親口下令,斥其為庸醫,打了板子轟走的。如今……也不知去何處了。”

俞淡竹不知這事兒,聽得懵懵的,不過他也不在乎,壓根沒聽,手裏拿著樂瑤才寫了一半兒的《赤腳醫生手冊》,從在濟世堂裏便看,出門時被門檻臺階拌了好幾下也不在乎,眼神都沒挪開過,已完全沈迷了。

樂瑤和陸鴻元聽得對視了一眼,都搖頭。

攀附權貴,結局也不過如此。有用時是趁手的工具,無用時便棄如敝履,隨意丟棄。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原來那個小有名氣的游醫呢,何必去追逐一個醫博士的頭銜?

春風樓坐落於東市北側,是甘州城內唯一的兩層酒樓,建築頗為宏闊。

外部的廊柱與飛檐翹角,雕刻著西北軍鎮中少見的繁覆花紋,氣派不凡。聽聞這是一位生藥巨賈所開,樓內許多招牌菜式也都是名貴藥膳,平日便是達官貴人宴飲之所,畢竟甘州城內,再尋不出第二家這般排場的酒樓。

東市離南門坊頗遠,方回春慷慨借出了自家那頭乖乖驢,加上陸鴻元家中的那頭,兩驢合力拉著一架敞篷板車,載著四人晃晃悠悠就去了。

到了樓前,但見駿馬香車,雲集而至,將樂瑤他們這寒酸的雙驢板車襯得好似劉姥姥開著拖拉機逛大觀園。

更好笑的是,這兩頭驢不知怎麽回事,一路都沒拉屎,停到人家門口,開始噗噗地拉。

起碼拉了有五斤,嚇得門口迎客的小二大聲尖叫,慌張使喚雜役來鏟,場面一時頗為尷尬。

今日天光晴好,因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不僅軍藥院與各戍堡醫工齊聚,還有許多民間草醫、游醫慕名而至,期望能在此覓得一絲真傳,或一展身手,更有無數百姓攜兒帶女,從城外、郊外早早趕來。

平日裏老百姓看病難,想見名醫如登天般難,百醫堂雖說在陸鴻元等人眼中是一件麻煩事兒,但對平頭百姓而言,倒是件好事兒。

因此格外熱鬧。

樂瑤他們下驢時,樓前已是水洩不通,為了擠進樓內,差點沒擠得都脫水了,幸好陸鴻元出示了苦水堡的傳驗,在門口耽擱片刻後,終於被小吏引到大廳一角,一張孤零零的醫案旁。

大廳內立著各扇高大屏風,將空間分割成不同區域。

他們身旁還有大鬥戍堡、馬面戍堡等幾個相鄰戍堡的醫案,每張醫案邊上都立著個小胡楊柳木桿,吊著所屬戍堡與醫工的名姓。

軍藥院那些有名有姓的醫博士,都在大廳中央擁有專門的臺座。那位上官博士,更是居於中央高臺的正位。

樂瑤踮腳望去,只見中間那華麗的翹頭漆木醫案後還沒有人來,倒是那天她舌戰群儒見到的那些醫博士大多已在座,唯獨不見劉博士。

果然是被趕走了。

洶湧的人流大多朝著中央區域擁擠,無人留意他們這些邊陲戍堡來的無名小醫工。就連其他戍堡的同僚,也如同追慕名士般擠向中央高臺,渴望與那些醫博士攀談幾句,沾得些許榮光。

唯獨樂瑤他們幾個十分淡然。

周遭人聲鼎沸,嘈雜得令人頭腦發脹。樂瑤放眼望去,滿目皆是攢動的人頭,後來她看得眼暈,全是人,也幹脆不看了。

其實之前陸鴻元來也會隨大流往前擠,一個原因是想看看人家大醫怎麽治病的,偷偷學兩手;二呢,他有更多不擅長的病癥,也想跟人家請教請教。但這兩個念頭都落空了。

第一年,他帶著孫砦來的,他們倆一個瘦子,一個矮子,擠不進去,只能在重重人墻外徒勞掙紮;第二年,陸鴻元學聰明了,帶了武和尚來,擠是擠進去了,可那些醫博士身邊,弟子們圍得密不透風,楞是不理人啊!他鼓起勇氣問了問,還被當眾奚落嘲笑了一番。

今年麽,陸鴻元老神在在地想,他有樂小娘子了,還擠個屁!那些軍藥院的醫博士還沒樂小娘子厲害呢,之前他在苦水堡時還不敢這麽想,但經過在甘州這幾日,他已經完完全全確信了。

樂瑤更是無意去湊那熱鬧。她幹脆跪坐在俞淡竹身旁,重新取出紙筆,心無旁騖地繼續默寫那本還未背完的手冊。

她忙著呢,後日便要跟著岳峙淵去張掖了,得趕緊把手冊默出來給這俞、孫、陸等人,這本書也夠他們學一陣子的了。

等她回來,說不定三人也能脫胎換骨呢!

孫砦也是這麽想的。他見俞淡竹捧著那半冊書如癡如醉,心裏一陣緊迫,樂家的絕學可別全被他學了去了!他也得抓緊!不然師父身邊哪兒還有他的位置啊?於是忙也湊過去看。

俞淡竹擡眼看了看他,沒說什麽,只默默將往旁邊挪了挪,分出一半書頁給他。

陸鴻元啃著媳婦兒做的雞絲香菇肉饅頭,正覺著今日耳根異常清靜,一扭頭,尤其孫砦這個碎嘴子……他扭頭一看,咦,看書呢?

他叼著饅頭湊過去瞧,瞧了一眼就看住了,再也不挪窩了。

苦水堡分到的地方狹窄,他是站在後頭把腦袋往前伸的,看幾行字,便咬一口饅頭,油滴了孫砦一腦袋。

但孫砦已看得入迷了,竟然沒發現。

就在這時,一個人悻悻地撥開人群,回到了相鄰的醫案旁。

他是大鬥堡的醫工龐大冬。

方才,他幾番試圖擠入人群,卻被人流屢次擠回來,正煩呢。

大鬥堡的醫案正好就跟苦水堡挨著,這人剛垂頭喪氣一屁股坐下,他就奇異地發現,苦水堡那張桌子後頭,今天竟然來了四個人!

四個人裏居然還有個女人!

而且,這四人來了竟都不挪窩,在那看書的看書,寫字的寫字。

真奇怪啊!

他不由又起身溜達過來,清了清喉嚨,極為嘲諷地敲了敲桌子:

“今年怎麽不往裏擠了?是不是去年被婁博士的高徒當眾奚落,那臉面滾地上,至今還沒撿回來,這回不敢再上前自討沒趣了?”

他自顧自地冷嘲熱諷了起來。

“唉,說起來,你這身醫術,可真算是白學了!真不知方師父怎會看上你!”

他拖長了調子,仿佛帶著無盡的惋惜,眼底卻盡是得意,還抖了抖自己身上那花了不少通寶才裁制好的衣裳。

“當年方師父不要我,要你這個傻子,我就說了,我一定會讓方師父後悔的!你看,果然叫我說準了吧!我一出師,便被大鬥堡重金聘去。你呢?只能在甘州城的小醫館,渾渾噩噩混日子。前年才走了狗屎運,補了苦水堡的缺。結果呢?還是不爭氣!聽說你們那位盧監丞,對你也是諸多不滿,今年還在四處招攬醫工呢吧?”

“你這不是太沒用了嗎!”

龐大冬說到這裏,仰頭哈哈大笑,笑了許久發現,楞沒人搭理他。

也就寫字的那小女娘,皺起眉,十分不滿地擡頭瞪了他一眼。

龐大冬是醫工裏出了名的愛俏,平日便敷粉簪花,今日更是將壓箱底的錦袍都穿了出來。見樂瑤雖不算那等豐腴美人,但生在眉眼清秀,氣質獨特,他立刻又換了副面孔。

“這位女娘貴姓啊?從前沒見過呢!”

龐大冬做作地撩了撩發,大冬天的從腰間革帶裏抽出來一把扇子,“唰”地展開,沖樂瑤擠眉弄眼道:“小女娘,你來這兒幹什麽的?你是誰家的姑娘啊?是不是陸豐收聘你來做筆吏的?”

他說到這,就見那小女娘又擡頭瞥了他一眼。

被人一瞅,龐大冬更來勁了。

“我跟你講,陸鴻元啊,”他用扇子半掩著嘴,故作熟稔地壓低聲音,“他那臭醫術人人都知道,今日這麽多名醫大家在此,絕不會有人來找他瞧病的。你不如到我這邊來,我龐大冬的名聲可比他響亮多了,有不少老病患只找我……”

他正要繼續吹噓自己的醫術如何高明,人脈如何廣闊,誰知對面那小女娘卻忍無可忍地把筆往桌上重重一擱,眉頭高高一揚:

“你好,能勞駕別老對著我說話了嗎?”

龐大冬一噎,整個人都有點僵住了,又聽那小女娘加了一句。

“很吵。”

“而且,我從小就怕狗。”

龐大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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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妹不僅懂點拳腳,也有一張好嘴[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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