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真的不疼的 你相信我

關燈
第41章 真的不疼的 你相信我

其他不論, 李華駿有一點倒是猜得不錯,這位劉博士還真是劉崇那十八桿子都打不著的遠方表親。

細論起來,他可是劉崇二嬸子的小姑子的三兒子的原配娘子的娘家小舅子的姑丈的堂弟的四兒子的三表姑母的親外甥呢!

雖然他們倆這關系誅九族都不定能算得清楚, 可若存心攀附,倒也勉強算得上一門遠房姻親。

那種拐了九九八十一個彎、早已沒血緣的表兄弟。

用劉博士的話來說,前頭那串羅裏吧嗦的關系就都別論了,只要記著他跟劉太守是表兄弟就成了。

表兄弟, 那不是親得不得了麽!

所以當初,劉博士為了攀這門親, 足足花了兩箱金餅,才砸開了劉太守家的大門和他的心房,也喚起了劉太守並不存在的記憶。

他才能帶著一群徒弟們, 從籍籍無名的草堂游醫, 一躍成了軍藥院裏有名有姓的醫博士。

但劉博士其實也不算全沒才能, 他在外頭浪跡行醫許多年, 能攢下兩箱金餅,還能收攏十幾個徒弟, 就知曉他醫術其實不錯。

只是他這人與尋常旁的大夫有一點兒不同, 他打心眼裏愛錢兒,且不以為恥, 反以為榮。

花了兩箱金餅呢,豈能不變著法兒回本?

前兩年,他剛進了軍藥院, 劉博士略觀摩了兩日, 大致摸清了狀況,便大方地給每個同僚、每個醫博士都送了點兒靈芝啊、雪蓮啊、鐵皮石斛啊、蓯蓉啊,這都是極名貴的藥材, 有些軍藥院裏的藥庫都沒有。

除了送給上官博士的禮被原封退回,其他人都略顯羞澀地收下了。

但劉博士也不以為意。

反正這上官博士忙得很,一月能回來兩三日都算多的了。他醫術極好,經常被人請到各地給達官貴人看診,幾乎日日都出外診,聽說最遠還有洛陽的人請他去呢!

劉博士難免羨慕。

畢竟坐堂問診,遠不如外出看診獲利豐厚。

尤其這麽遠的門路,一定是大手筆,出去一趟車馬費、食宿外加豐厚的診金與賞錢,有時都能抵得上普通醫工一年的俸祿了。

借著送禮,劉博士也砸開了同僚們的心房。隨後,便堂而皇之地在軍藥院做起貴價藥的買賣。

每月呢,還以“交流疑難癥候”為由,設宴做東,邀眾人外出吃喝。酒酣耳熱之際,他也不忘含蓄隱喻地提及自己與劉太守的關系。漸漸地,也有別的醫博士學他模樣,略顯生澀地賣起貴藥來。

見有人效仿,劉博士非但不惱,反而時常樂呵呵地說好好好,大夥兒一起發財,這是大好事!還熱絡地向其他人傳授起賣藥的門道。不知不覺間,大半個軍藥院的醫博士都被他拉下了水。

從此,這事成了慣例,再無人過問。

所以……突然冒出個窮酸的小女娘毫不留情地當眾戳破他的把戲時,劉博士簡直氣得連禿得發亮的腦門都紅了。

但他忍住了。

只因方才,他聽清了樂瑤對岳峙淵與李華駿的稱呼。心裏也是暗暗一驚,判司倒無所謂,只是個八品,但……自己先前竟是看走了眼,沒想到那衣著樸素寒酸的大高個,還是個能穿朱衣的武官!

不好,他方才對這岳都尉已是得罪了。

但他反應極快,很快便想起來了,姓岳?胡人?都尉?喔!這所謂的岳都尉……不會就是他表兄劉太守最厭惡、恨得牙癢癢的反骨仔吧?

劉博士起初雖沒能認出岳峙淵,但心下盤算一番,自覺又有了底氣,也就不慌亂了。

既然是他表兄劉太守厭惡的人,得罪了也無妨,他畢竟是有靠山的。

他瞇起眼睛,先陰沈地瞥了樂瑤一眼,隨即便對著岳峙淵與李華駿換上一副飽含委屈與無奈的表情,起身賠禮道歉道:“下官有眼無珠,方才沒認出大人來,真是失禮。”

岳峙淵與李華駿壓根沒看他,都有些驚喜地望著樂瑤,甚至與她寒暄了起來。

他們想著,那還等什麽?還不快領著樂小娘子回自家營廨裏醫治?何必再尋這些不知根底又沒甚醫德之人?

劉博士被徹底忽略,瞥見周遭圍過來的人愈發多了,他只覺面皮發緊。

或許是這幾年被人阿諛奉承地捧慣了,或是舉著劉太守表兄弟的名號狐假虎威慣了,又大多醫博士雖官位低微,但身後都有人,對好些寒門出身的官將,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數人忌憚他們身後的虎威,都會忍下一時之氣。

這讓他此刻竟沒想著息事寧人,而選擇不動聲色地朝身後幾個楞住的徒弟使了個眼色。

誰知,他們卻遲遲未能領會他的眼神,不僅傻站著不動,還非常困惑地回望過來,甚至有個頂級大傻子,竟向他附耳過來,低聲關懷道:

“師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這兒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涼又舒緩,弟子這就伺候您抹上?”

劉博士:“……”

他上輩子造了什麽孽啊,才收了這幾個蠢貨。

片刻後,他的大徒弟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慌忙高聲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紀,竟敢在醫博士面前大放厥詞!難道你比我師父這樣行醫幾十年的老醫工還要厲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紛紛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裏從沒見過這麽年輕的女醫,想必是其他戍堡來的吧?你是哪個戍堡的?懂不懂規矩?”

“小女娃娃,你幾歲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醫經學派還是經方學派?是河間學派還是易水學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醫罷了!我方才跟旁邊的小書吏打聽了,他們都鬧不清楚她是打哪兒來的,卻裝得好似什麽隱世名醫一般,結果,都不知是哪個鳥不拉屎的地兒混進來的!”

“班門弄斧,不自量力!”

……

漸漸地,不僅是劉博士的徒弟在嘲笑樂瑤,連圍觀的不少小醫工、學徒也竊竊私語,小聲地指著她取笑起來。

連軍藥院都混進來這麽一些烏糟骯臟之人,放肆!岳峙淵眼眸一寒,就要張口問罪,卻被一只細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楞,低頭一看,樂瑤伸手隔著衣袖,輕輕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淵比樂瑤高出許多,此刻他只能看見她的發頂和線條分明的側臉,卻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麽多人惡意地譏諷、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聲包圍,卻始終沒有慌亂,仍然安靜地站在那兒。

待那陣喧囂漸漸平息,才聽見她開口:

“女子行醫,你們若未見過,是你們眼界狹隘,不是我的過錯。”

“年紀輕,醫術便指定不好了麽?你們學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師,反倒來笑我?難道不該我笑話你們愚笨?有時候你們要找找自己的原因,這麽多年醫術漲沒漲?有沒有認真學醫?”

“草醫又怎麽了?就算從戍堡來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線無數戍堡、烽燧是聖人下旨修建,為護佑大唐邊境而設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裏操練禦敵,才換來你們這般酒囊飯袋的平安!他們的性命全系於戍堡內幾位醫工之手,你們有何資格看不起偏遠的戍堡?又有何資格看不起那裏的醫工?”

“我還瞧不起你們呢!領著豐厚俸祿,坐在明亮溫暖的屋裏看診,不必爬雪山出診,不必冒大風救人,更不必與家人分離。卻還自以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們以為嘲弄旁人很高明麽?殊不知自己才是那個井底之蛙、跳梁小醜!”

樂瑤的目光掃過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們嬉笑怒罵,可誰說了哪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著那些人,一個個、一句句地駁回去。

她的聲音也並不尖利、並不憤怒,卻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將那些虛偽的面皮一層層刺破、挑下。

李華駿即便快病得暈過去,但聽得也大為解氣。

沒想到樂小娘子看著模樣柔弱,卻渾身帶刺。不論是市井婦人、還是官宦世家的閨秀,沒有父兄在身旁,獨自被一群男子這般圍攻擊訐,只怕都早已羞憤欲死、淚水漣漣了。

可樂瑤不是。

她不僅不怕事,還很自信。

岳峙淵也深有同感,望著自己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戰群儒的樂瑤,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來。

似乎從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是如此——哪怕還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無尊嚴地掙紮在生死邊緣,她始終都是這樣。

她似乎骨子裏就有一種我本就該與你們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氣度,而這樣的氣度,正是此時的小娘子們身上極罕有的。

李華駿一邊咳個不停,一邊讚賞地望著她,望著她把人罵得啞口無言的模樣,心想:不知樂家是如何教養的女兒,竟能養得如此颯爽不凡,真難得啊。

劉博士聽得更是快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他沒想到這小娘子口齒如此伶俐,還那麽更擅長扣帽子,把他一眾徒兒說得無法還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還因此心生慚愧,不敢與之對視,悄蔫蔫地垂下了頭。

慚愧個屁!

劉博士怒火中燒,什麽家與國,與他何幹!達才能兼濟天下,他花了半輩子積蓄才擠到這裏來,濟什麽天下,自然要獨善其身、大發橫財!

見徒弟們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時候,忽然圍觀的人裏忽然又冒出一個年輕的聲音:

“你這小娘子,大道理說得這般好聽,卻一點兒也不敢提及自個的身份!還有,我倒想問問你,你望聞問切都未施行,脈都沒把過,怎能如此草率地斷定這位大人吃點地黃湯降火就成了?你不覺著自己太過武斷了嗎?你還說我等是酒囊飯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讀、苦學才能站到這裏,而你呢?僅僅因你與這兩位大人是舊識,便能這般狂妄來砸場子了,到底誰才是攀附權貴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幹的小女子,還大放厥詞,將入軍藥院行醫說得這般輕易,卻不知他們這些在軍藥院的學徒過得又是怎樣你爭我搶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補缺又無望了,大不了被趕出軍藥院,今日他也要出這口氣。

那年輕人緊捏著拳頭。

劉博士驚喜地轉頭一看,發現說話的竟是托庇在鄧博士門下的一個小徒弟,他平時並沒有和鄧博士深交啊!但這小子……倒是個可造之材啊嘛!他旁邊的師兄弟扯了他好幾下,他竟還是開口,仗義執言。

樂瑤一聽,反倒笑起來了。

在外頭惹禍,誰敢把師門說出來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現在這兒,自然是跟著陸鴻元與孫砦來交檔的,但陸鴻元去打聽百醫堂的事兒了,孫砦說這邊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間文書房交賬冊,只有樂瑤是頭一回來軍藥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廳轉轉。

這本也無妨,他們倆隨口便答應了,約好兩刻鐘後回來接她。

於是三人在門前便分道揚鑣。

這兒沒人見過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沒有登記在各戍堡的醫工冊子裏,所以這些人估摸偷偷查問了半天都還不知道她是誰。

樂瑤,三無人員,渾身破綻。

卻偏偏無法選中。

而後面那段話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這麽懟樂懷仁的。

於是她促狹之心頓生,看向劉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年輕人,學著自家便宜叔父,擺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臉來:“我不必把脈,也敢斷言他吃地黃湯必好。”

劉博士一噎,這世上竟還有人比他的臉皮還厚!

那年輕人也瞪大了眼,一時氣結:“你你你……”好不要臉!

李華駿坐在那兒差點笑出來,岳峙淵膀子也松了,垂下眼簾一笑。

軍藥院的每位醫博士背後幾乎都有相應的派系與靠山,因此他們才會養出一副既清高又市儈的嘴臉,對各級官吏的態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無恐。

李華駿和岳峙淵也意識到了樂瑤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擔心要如何才能為她出面,而不牽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來。

結果是他們倆白擔憂了。

她這身份本是劣勢,沒想到竟被她利用,幾句話便將這麽多男子氣得河豚似的,偏這些人還不知道,此時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機靈,她也根本不必他們倆出面彈壓、英雄救美,自個便能應付得過來了。

看著這般熱鬧,又有這麽多樂子,李華駿連咳嗽頭暈都忘了。

恰好在此時,剛背著醫箱從外頭進來的鄧博士,驚慌失措地發現自己的徒弟腦筋搭錯了,竟摻合進這樣的風波裏,他趕忙擠過來,一把將自己的徒弟扯出來甩了一巴掌。

那年輕人捂著臉委屈道:“師父!”

鄧博士把人拉到身後,先朝岳峙淵與李華駿恭敬施禮:“小徒無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這位小娘子了,但……”

他嘆了口氣,轉而看向樂瑤,客氣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醫術也定遠勝我這幾個不肖徒兒。只是口說無憑,才引得眾人揣測,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絕妙醫案,可否也說來佐證佐證。”

鄧博士也很無奈,他門下十幾個徒弟,但也分外門、內門,只有兩個是他親自帶在身邊,循循教導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礙於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麽親近,平日裏也只是偶爾指點。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個親族強塞過來、攀附的弟子。

眼看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顧地胡言亂語,他只得借此打斷,也算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雖知是自家徒弟理虧,可他這個做師父的,並不認得這小娘子,總不能在這時候偏向外人,回頭他們又該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說話客氣,也算公正,不算刁難吧?

鄧博士心下不安地低頭抹汗。

一見到這個熟悉些的禿頭,本來十分乏力萎靡的李華駿頓時又來了精神,重重咳了一聲,嘿嘿一笑道:“鄧博士,你也不必問了,這醫娘有何絕妙的醫案,你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什麽?他怎會清楚?

鄧博士一聽,不由疑惑地問:“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鄧博士這麽快就忘了?”李華駿瞇著眼笑得愈發像個狐貍,指了指岳峙淵:“數日之前,你不是來給岳都尉換過藥,還對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醫工讚不絕口的嗎?直誇那人極有天賦,恨不得如此卓絕的醫工,是自家徒兒的麽?”

鄧博士一驚,他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麽一回事。他雖也選擇與眾醫博士和光同塵,但蠢貨見多了,偶然見個醫術好的,還是會格外驚喜。

他那天回來,不僅在岳峙淵和李華駿面前誇了,回到軍藥院也逢人就說,今兒出診見到了一個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難得雲雲。

連劉博士都有點印象,聽他感慨過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兒都是別家的”之類的話。

鄧博士又下意識地看向岳峙淵的腿,猛地又望向李華駿,記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但隔的時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說是隨意請來的醫工,並沒問名姓,年歲很年輕,所以……

眾人的眼都瞪了起來。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個女醫嗎?

***

片刻後,孫砦蹲在岳峙淵營廨的外廊下,守著咕嘟嘟響的藥爐子,熬著地黃降火湯;陸鴻元握著個大石臼,搗著川貝、沙參、麥冬、桑葉、桔梗、枇杷葉與冰糖,照著樂瑤給名為川貝止咳糖漿的方子,來調制止咳藥。

兩人不時朝屋內張望。

房門敞著,樂瑤正在裏頭為李華駿診脈,順帶還覆診看了岳峙淵的腿傷。

三人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隨風傳來,讓廊下的兩人都有些恍惚。

他們倆也就各自去忙了約半個時辰,趕回來時,樂瑤就已幫忙扶著李華駿出了軍藥院大門,他們倆什麽都沒鬧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個幫著背李華駿,一個幫著扶岳峙淵,稀裏糊塗就跟到這裏來了。

後來樂瑤才出來對他們說,她以一己之力把軍藥院裏一堆醫工、醫博士都罵了遍,還被李判司與岳都尉請來診治。

陸鴻元和孫砦差點嚇得摔地上。

樂瑤又說:“他們當時都還不知我是誰,不過應當瞞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說,是他們先冒犯他與李判司在先,與我無關。他會狠狠追究、查問這些醫博士的罪責,莫以為能法不責眾。他說到做到,已飛鴿召回在城外的親兵,拿印信去軍法官處狀告了,他說,之後的事兒全交給他善後,叫我等不必擔憂。”

陸鴻元和孫砦忙松了口氣。

哎呦,樂小娘子說話怎還大喘氣呢!

*

屋子裏,李華駿湊完了熱鬧,精神頭又差了,此刻正虛弱地窩在鋪著牡丹花靠墊的美人榻上,正咳嗽著問樂瑤呢:“咳咳,樂小娘子,我這病真沒大礙?”

“真沒大礙。”樂瑤點頭,還瞥了眼李華駿身下的牡丹墊子,心想,怎麽連岳都尉身邊的人也喜愛牡丹啊?

哎,估計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沒想到李判司看著不羈,還挺會拍馬屁。

“可上火怎會這般難受?”

李華駿實在不解。

“你這不是尋常飲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氣了吧?大氣傷身啊。”她方才也給李華駿把了脈了,與她之前料想得不錯。

李華駿頓時坐直了:“小娘子怎麽這都能把出來?”

樂瑤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氣傷身,你這般年紀,服了藥好生休養,也是無妨的。自今日起,別總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藥便可停藥,之後再多休息幾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軍藥院閑逛時,大老遠就認出李華駿和岳峙淵兩人了,畢竟岳峙淵這坐著都比人高出一頭的體格,鶴立雞群,實在很難看不見。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聲,是因劉博士診斷無誤,李華駿確是溫病。溫病在西醫裏沒有明確可以對應的病癥,許多熱性炎癥都可歸為溫病。

所以這個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華駿那濃重的黑眼圈與舌上火瘡、身上紅疹也能知曉,他屬於是氣急、熬夜焦慮導致的溫病急癥,只要好好睡覺,吃點降火的藥,元氣很快就能恢覆了。

真正的溫病重癥,多見於身體調節機能已經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體已無法自行恢覆。如李華駿一般的年輕人,元氣充沛、陽氣旺盛,民間話說:“屁股上都有三把火”,雖容易因急躁勞累引發急癥,但其實來得急去得也快。

劉博士一定也知道這件事,他治病時辨癥很清楚,但後頭那些話,明顯是故意誇大的。

樂瑤也是因那劉博士獅子大開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們,才趕忙出聲制止的。

二十兩銀子啊!此時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銷都未必能用上二十兩!上輩子,她就最見不得某些醫生偷偷寫小條子,讓病人去外頭指定藥店買天價藥坑病人了。

李華駿松了口氣,但想到還要十日才好,又憂心忡忡地問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讓我好得快些?”

戰事在即,又要整軍練兵又要督催糧草,又要提防劉崇使絆子……而且,他聽都尉之前對樂小娘子說要懲治劉博士等人的話,樂小娘子沒聽出來言下之意,他卻聽懂了。

都尉只怕還要借此事為契機,把他們暗中收集的、劉崇多年來的不法事全抖摟出來!

這幾日必會事多如麻,他連病都病不起這麽久了。

李華駿苦笑連連。

樂瑤略一思索,忽然莞爾一笑:“有。”

見她這般笑容,李華駿沒來由地後背一涼,咽了咽唾沫,小心地問道:“是什麽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給杜六郎用過的砭石刮療之法。”樂瑤此時比李華駿笑得都像狐貍,“砭石刮療對排熱毒是極管用的,現下手邊雖沒有稱手的石頭,但用手指來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藥、好好睡覺,保管你明兒一起來便能好七成。”

李華駿臉僵了:“這……應當不疼……的吧?”

樂瑤立刻昧著良心擺手:“當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覺得疼,判司怕什麽?”

李華駿還是有點不信。

樂瑤馬上又指了指旁邊的岳峙淵,力證道:“你且問問岳都尉,我做事兒一向利索,別說砭石刮療,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著嚇人罷了,其實一點兒也不疼,岳都尉,你說是不是?”

見到樂瑤來了,對李華駿的病莫名也放心下來的岳峙淵,本來背著手站在窗邊等候,一聽這話,控制不住地渾身一僵。

他轉過頭,先對上了樂瑤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邊轉,又對上李華駿那探究與狐疑的目光。

岳峙淵深深地沈默一會兒,終究是死要面子、也學著樂瑤昧著良心地點頭:“嗯,是看著疼,實則……不疼。”

李華駿不好騙,依舊猶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場啊,他還記得,若不是樂瑤提前針灸過,都尉疼得整個人都要抽過去了,原來是他看錯了嗎?

岳峙淵眼神飄忽移開,再次點點頭。

嗯,沒錯,他不疼。

樂瑤已躍躍欲試、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來了:“李判司一試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見大好,判司只管來拿我!”

比起尋常看病開方抓藥,樂瑤其實對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類的外治療法十分上癮,而且自我感覺治療時格外解壓。

她當然不會故意給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療,但若外治也對病人有好處,她是很願意、很高興為病人用這些辦法的。

於是她勸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戰場之人,豈能懼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

為了將來立功的大事兒,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軍大營,為了能向阿耶證明自己,李華駿想了想,一咬牙,點了頭。

於是那一日,那個無比尋常的午後,李華駿接連不斷的慘叫之聲突然響徹了整個甘州都護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別揪了,放過我吧嗚嗚嗚嗚嗚我什麽都說……娘!親娘啊!嗚嗚嗚……”

淒厲的慘叫一聲聲穿過回廊、越過高墻,把都護府裏總棲息在枝頭的寒鴉都嚇得嘩啦啦一群振翅飛走了。

-----------------------

作者有話說:采訪,你最害怕的人是誰?

李華駿:QAQ是她!是她!就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