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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好好睡一覺 喝了她的粥……竟沒見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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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好好睡一覺 喝了她的粥……竟沒見效嗎……

樂瑤手裏還拿著戥秤稱黃芪, 聽完他問的話,想了想,沒直接回答, 而是反問道:“孫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時受涼腿疼,後診斷為痹癥,但痹從寒起, 你可曾親眼見他有惡寒戰栗、關節冷痛、遇寒增痛的癥狀?把脈時,可有把出脈象弦緊阻澀?”

她看人時專註, 愈發顯得眸子烏黑,在診堂並不光亮的油燈下,她身上狼狽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藥櫃前頭, 莫名像副拿筆墨勾出來的畫兒。

說話時, 她的語氣聽來也沒有半點責備與嘲諷, 只是平鋪直敘地問,卻叫孫砦卻聽得更為窘迫, 漸漸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他是自學成才, 沒人正經教過他,脈象強弱快慢他能勉強分辨出來, 其他更細微的變化,卻實在看不出了。

半晌,孫砦垂著腦袋, 鞋底在地上蹭來蹭去, 仍是執拗地憋出一句:“我還是轉不過彎來……”

不等樂瑤再說,反倒是陸鴻元按捺不住,搶先開口道:

“唉!這麽說吧, 孫二郎,你不是愛翻醫書的人麽?可還記得《內經》所言: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所以,要寒邪凝滯、瘀血內阻,方成痹癥。你那川芎肉桂湯,的確是散寒通絡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樂小娘子也細說過,根源在於脾胃虛弱而引起的氣血虧虛。因此,他是虛癥,而不是寒癥。你辨癥錯了、用藥也錯了,從頭到尾錯得離譜,自然適得其反。”

孫砦茫然地擡起眼來。

陸鴻元自顧自說完,還興奮地搓了搓手,扭頭問樂瑤,“樂小娘子,我說得對吧?”

樂瑤點點頭:“是,陸大夫說得很清楚,所謂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現出腿腫,但實際卻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從中辨明真正的根源,就決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脈、相面、觀舌、查體等等手段結合起來辨癥,才不會出錯,否則便如盲人策駿馬,極易誤入歧途。”

陸鴻元被誇得莫名挺起了胸膛。

她瞥了眼孫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學做中藥養生科普的耐性,順手從藥櫃底下裏摸出個破袋兒來,溫聲道:

“孫大夫,道理很簡單,你瞧這只粗布囊,袋身劃破了道口子,若是裝上粟米,可是會順著縫往外漏?這便是虛癥的癥候,黑豚的脾胃便虛得像這只破口袋兒,兜不住氣血,越往裏補越漏,這也是虛癥不受補的緣故。”

頓了頓,她還觀察了一下孫砦的神色,確認他在認真聽著,便繼續往下說道:“那何為寒癥呢?冬日裏,我們把水囊擱在雪地裏凍上,水凍成冰,囊身也凍得硬邦邦,這便是得了寒癥、痹癥的人,氣血不暢還會關節疼痛、僵硬的原因。”

聽到這裏,孫砦已經有點明白了,臉色微微一僵。

“好,我們辨明了病情,再來看你的方子。”

樂瑤循循善誘地說著。

“川穹肉桂湯辛溫熱燥,是藥性極為強猛的熱性藥,得了痹癥的人吃這方劑,便像把凍硬的水囊架在火邊烤,冰化了,囊軟了,腿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虛癥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虛漏,你不先縫補那口袋、補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溫燥藥去烤它,胃裏燒得慌不說,裏頭殘存的氣血也跟著被燒幹、消耗,到最後口袋空了,氣血供不上頭腦,可不就昏過去了?”

“你的基本功還不夠紮實,往後不要急於上手治病,先多瞧、多聽、多揣摩病例。”樂瑤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了,回身繼續抓藥。

孫砦呆呆的,反倒是陸鴻元聽得如癡如醉,在旁拍掌:“對對對,沒錯,說得可真太貼切了!”

孫砦又轉眼盯著樂瑤擱在案上的破口袋,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麽話來。

他想起之前給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樂小娘子所說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牽著鼻子走,看不透癥狀背後的真正關聯,最後……只能照著醫書,像個無頭蒼蠅瞎治一通。

這麽想想,他似乎從未真正治好過一人。

先前他給一個夥頭兵治腹瀉,用了黃連,反讓那人大瀉不止,差點拉得摔進茅坑裏,氣得夾著雙腿都要來找他算賬;今春又給失眠難安的笀書吏開了點安神散,結果老笀說吃了他的藥,狂躁得夜裏恨不得爬上圍墻引吭高歌,後來他也揪著孫砦的衣襟怒罵了半個時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費光陰,根本就是個門外漢?

孫砦徹底蔫了下去。

擡頭還想說什麽,卻見陸鴻元又舔著大圓臉追問樂小娘子黃芪準備用幾銖:“樂小娘子,黃芪用七銖可會太少?他既是虛癥,是不是應當多補一些?”

“足夠了,”樂瑤將一味味稱好的藥倒在方形紙包上,極有耐性地細細回答道,“方才才說虛不受補呢,黑豚不宜用猛藥,這個病也用不著猛藥,緩緩圖之即可。”

治療黑豚這病主要靠那粥,把維生素B1補回去,立馬就能好七八成,開這藥主要是為了順帶把他的脾胃調理起來。

孫砦雖有些窘迫頹喪,卻沒走開,一直豎起耳朵悄悄偷聽著。他驚訝地發現,這樂小娘子真是一點兒也不藏私,方才仔細告訴了陸鴻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細教他分辨痹癥寒癥,現在還將藥方如何斟酌劑量坦誠相告。

聽得陸鴻元已經成了只啄米的胖雞,只會點頭。

之後二人又談起什麽脈來。

這孫砦就沒聽懂了。

但二人一問一答,讓他越看越古怪。

怎麽……老陸這殷勤的,好像樂小娘子才是醫工坊的老醫工,而他成了跟前跑腿的學徒?

嘿,怪了,她不是才剛來嗎?

**

將藥配好,包成四方的紙包,拿麻繩串起來遞給了劉隊正,樂瑤又細細囑咐:“這藥粥喝完再吃,用溫火煎,早晚各一次。”

劉隊正連忙應下,自掏腰包墊了藥錢,就打算背黑豚回去。

黑豚都爬上劉隊正背上了,躊躇再三,還是忍不住回頭問:“樂娘子,我這病真的喝粥就成了嗎?我覺得……我覺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輕,我……我怕又給耽誤了!”

樂瑤見他猶豫不信,也不生氣,反倒眉目溫和地說:“不如這樣,你回去便煮上一碗粥喝下,若明日一早未見好轉,你可徑直來尋我重開方子;若見好轉,便安心依我之法調養。如何?”

陸鴻元也幫腔道:“粥本養胃,你病根在脾胃,如今又虛弱,先吃粥後服藥,本無錯,你只管聽樂娘子的便是。”

劉隊正受不了他磨嘰,粗聲粗氣道:“行啦!橫豎也沒別的大夫了,讓你吃就吃吧!”

“那…那好吧……便依小娘子所言……”黑豚勉為其難答應了,說完又不好意思地對樂瑤抱拳致歉。

他實在是被孫砦搞怕了,不得不謹慎。

劉隊正也給樂瑤道了謝,便背著人打開門。

誰知,黑將軍竟還蹲守在診堂門外,一見人出來,看清是劉隊正,便撲翅啄來!

“哎哎,你這蠢鵝,住口!哎!你再胡咬一下試試,我明兒偷摸翻墻進來,非把你拔毛燉了不可!”

劉隊正一邊躲,一邊喊。

黑將軍頗有靈性,一聽更是氣壞了,不僅動嘴咬,還用翅膀扇,嘎嘎叫喚不停。

劉隊正沒法了,他嘴上說的硬氣,其實人人都知道,醫工坊的牲口都是不能踹不能打的。

否則,叫陸鴻元知道了,他立刻就會撂挑子,推說自個腦疼眼疼胳膊疼治不了,專門指派孫砦或是武善能給打牲口的那些人治病。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大夫!

尤其是軍營裏的大夫,他們是真下死手啊!

他只好拼著被這鵝狠狠叨一口,才突出重圍。

幸好他平日站樁練出來了,沒把黑豚摔了,就這麽背著人、咬著藥包,被鵝追著狂奔而去。

總算成功驅退外敵的黑將軍也終於消停了,他傲然地昂著長長的脖子,睥睨眾生般往屋裏瞅了眼,才昂首挺胸地走了。

武善能靠在門邊,看得直笑。他剛剛安安靜靜看完了樂瑤醫治,又欣賞了一番劉隊正的糗樣,這時也奇了:“怪了,黑將軍倒是不咬樂小娘子和她帶來的那小啞巴呢。”

陸鴻元搖頭道:“剛進門時也想啄來著,被我好言勸住了。”

武善能哈哈大笑:“怪道呢!原是你開了口!畢竟黑將軍是你從軍膳監的鍋裏救回來的,從來只聽你的話。”

當時胡庖廚水都燒開了,就要給黑將軍放血拔毛,誰知兩個雜役去抓鵝,楞是沒制住它。

正好陸鴻元過來割肉,一眼就瞧上了被三個人圍追堵截都攆不上的黑將軍,它不僅能跑,還知道繞彎跑、逮著機會回首就來一口,把人叨得嗷嗷叫、喝罵不止。

就看中它這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脾性,這就買回來了。

樂瑤打著哈欠,牽著同樣困得七倒八歪的杜六郎出來了。

她實在太累了,白日裏走了四十裏的疲勞,在此刻看完病人後,全都湧了上來,她顧不上聽黑將軍忠勇的故事,就和陸鴻元問鋪蓋在哪兒。

陸鴻元現在對樂瑤的醫術是真正心服口服,看樂瑤就跟看會下金蛋的雞似的,兩眼發光,慈祥得很。

以後有了樂瑤幫著坐堂看病,他可就輕松多了!

又哪敢再讓樂瑤睡藥房啊!

當即便拍著胸脯道:“小娘子等著!我和孫二郎這就收拾鋪蓋,去大和尚屋裏擠擠!你住我們那間,裏頭有個稍間,搬張胡床進去,你和這小郎君能分隔兩間起居,多少方便些!”

武善能撓撓光頭,沒出聲反對。

他倒是無所謂,擠就擠一點唄,反正他夜裏沾枕頭就著。

何況……這樂小娘子醫術瞧著似乎比老陸還高明些,他眼下也有個難以啟齒的私事兒,牽絆多日了都不好意思尋陸鴻元給他看。現在好了,回頭尋個無人的機會,央這樂小娘子給瞧瞧。

孫砦落在最後,他剛剛留下來偷偷抄了一份藥方,準備拿回去繼續研讀參詳,這時候才垂頭喪腦邁出診堂。

才出來,就聽陸鴻元替他做主把房間讓出去了,當即便不滿地喊道:“哎哎哎……”

什麽話,都沒問過他,他還沒同意呢!

孫砦急了,他才不要和武善能那禿驢一個屋!

正經人睡覺,睡著了也就安安分分的,頂多翻翻身。武善能呢?他睡覺,又放屁又打呼還磨牙,有時不知吃錯什麽藥,還在夢裏念經,一晚上一個人,他能比唱戲都熱鬧,這誰受得了啊!

陸鴻元也知道武善能睡覺不老實,可別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他可不想再多回想那令人無眠的一夜了。

要不怎麽會一直讓他獨占一間房呢?

但現下為了樂小娘子怎麽也得將就了,大不了拿兩塊麻布團吧團吧塞耳朵裏!

為了將來長久計,他不由板起臉教訓孫砦:“你哎什麽哎,人家樂小娘子剛來便幫你擦屁股平事兒,你還好意思哎呢!不然就劉隊正那暴脾氣,指定揍你了!說不準一怒之下,還要報到盧監丞那兒去,到時我們全都得跟著吃掛落,你可閉嘴吧!”

孫砦張了張嘴,有點不情願,但還是把話咽回去了。

沒法子,平日裏雖總是老陸老陸的喊,但其實唯有陸鴻元才是經過甘州城醫科選試,被盧監丞以豐厚俸祿聘來的正經醫工,他和武善能純屬糊弄混事打雜。

何況,他還理虧,也只能聽他的。

樂瑤聞言笑了笑,沒說話。

流徙千裏,又服過毒,原身的身子早已是內外皆虧的檣櫓之末,樂瑤確實也亟需一間安穩的房間好好休養。

陸鴻元既有此好意,主動讓出住處,她也沒法子一直虛情客套,幹脆順勢叉手一禮,大方利落道:

“多謝三位照顧,這份情誼樂瑤記下了。待明後日徹底安頓下來,我們不如一同抽空將醫工坊內外整頓一番。一來,診病之地務求潔凈,方能利病利醫;二來,若能規劃得當,或可再騰挪出些空間居住,往後大家也不必長久擠著住了。”

她雖初來乍到,卻已瞧出這醫坊處處雜亂不堪。

院裏散養著駱駝鵝牛馬,一旦灑掃清理得慢些,牲口氣味便會十分熏人;診堂角落堆著好幾袋未及歸整的藥材,麻袋口還松垮地敞著,若非這裏氣候幹燥,早潮了!

那診堂裏的藥櫃格鬥也十分混亂,不知是誰抓藥時不謹慎,好幾味常用的柴胡、甘草都混雜在一處了,看得樂瑤眼皮直跳,恨不得當即便將藥鬥抽出來分揀清楚。

前世她敢這麽隨性,混淆藥材,能被老師罰得畢不了業。

更別提開完方子,順眼一瞥,還發現墻角倚著幾把未清洗的藥鋤和碾藥槽,那槽底黏著深褐色的藥渣,都不知積了多久了。

樂瑤看完這一切,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心裏也只有一個念頭:這兒的戍卒……命真硬啊!

陸鴻元早有此意,奈何一人力薄,獨木難支,實在幹不過來,聽樂瑤主動提起,他更是大喜,立刻滿口應承,推著嘀嘀咕咕不情願的孫砦回屋收拾。

走出幾步他又折返,又特地囑咐武善能:“大和尚,你去燒兩桶熱水來,給小娘子與那小郎君盥洗沐浴用。”

“嗬,鐵公雞今日拔毛了!”武善能倒生了副與粗豪相貌不符的好脾性兒,嘿笑兩聲便出去抱牛糞柴草去了。

兩刻鐘後,樂瑤掩上房門。

她取過老絲瓜瓤,蘸了溫熱的水,從頭到腳細細刮搓,把全身的灰泥都仔細搓了下來,又用葫蘆瓢沖洗幹凈,這才把自己整個人都浸入還剩大半桶的熱水裏,溫熱包裹住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閉目長嘆了一聲。

雖然才穿過來幾日,她也從沒叫過苦叫過累,但她對這個世道,其實……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還未適應。

行醫之人,多多少少都沾點潔癖,但之前在路上,能活著下去遠比那點潔癖、那些體面更重要。

她身上其實很臟了。

原身已是個很愛潔凈的女子,奈何一路顛沛流離,實在沒法梳洗,記憶裏,流犯途中若能偶遇溪流,她便趕緊掬水擦臉,露宿時,也會尋些幹凈的雪水或晨露,仔細擦拭臉龐、頸項和雙手;發髻散了便以指為梳,重新綰緊。

她也曾盡量不令自己蓬頭垢面。

後來是阿耶離世,她又叫張五那等惡人盯上,不得不抹泥散發、裝得邋遢骯臟,可惜這等小伎倆沒能糊弄過去。

不過此地天寒地燥,身上味道倒不重,頭發裏大多也只是幹燥的沙塵,若是在南邊,恐怕已餿了。

方才她刷洗時,都洗出一地泥湯來了。

為了省水,樂瑤費了半天勁才洗幹凈,又留戀不舍地在熱水裏多泡了一會兒,起來擦幹後,一時通體清爽,人也高興起來,只覺渾身上下起碼輕了兩斤!

好好洗了一回澡,樂瑤把擦得半幹的頭發攤在火炕上烤,烤著烤著,人便迷糊了起來。

醫工坊每間屋皆砌夾墻、盤暖炕,還挺暖和。

她沒有幹凈的裏衣,還是等熱水時,陸鴻元看不過眼,催那縮在火塘邊烤火的孫砦去借兩身衣裳鞋襪來。

“……老陸,你要做人情,怎的又賴到我頭上?”孫砦正因換了房惱怒不肯去,還是被陸鴻元磨了又磨、哄了又哄,才不情不願地冒風出門,去軍膳監討來兩身他家小妹洗幹凈的舊衣給樂瑤穿。

孫家小妹應當也生得豐腴高壯,衣裳拿在手裏樂瑤便知大得多了,但她已很知足很感激。

她對孫砦再三言謝,還認真地同他說道:“孫大夫,這兩身衣裳,權當是我借用的,待日後我攢下銀錢或是得了布匹,一定奉還。”

出去跑一趟,孫砦凍得雙手揣在袖裏還打哆嗦,聽她如此鄭重地說,不由翻了個白眼,擺擺手走了:“得了吧,你就穿著吧!莫說大話了,你如今還能攢下什麽銀錢啊……”

樂瑤尷尬地搔了搔臉皮。

是啊,她如今按大唐律,已不算良民,只能算是“官戶”,什麽是官戶呢?是大唐一種介於良民、編戶齊民與奴婢之間的法定賤民階層,屬於賤口之一。

官戶最常見的來源,便是如樂瑤一般,父輩曾為官員,因貪腐、謀反、瀆職等重罪被判抄家籍沒,其家屬中的妻、子、女便會被剝奪良民身份,貶為官戶。

這身份雖比淪為掖庭裏的官奴婢稍好一些,但若無大赦,她也得一輩子都得為官府無償役作,日常僅能得些維系生存的口糧、粗布,哪來的錢?

但……若是能立下功勞,被脫籍提拔為正式的醫工或醫博士也不是不可能,那她便能如陸鴻元般,領取正式的祿米、俸料了。

她自然是不甘心一輩子做苦役、官戶的。

樂瑤睜開眼,久久地望著頭頂上覆滿黃沙塵土的屋梁。

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至於杜六郎,他則是陸鴻元幾人幫著洗漱收拾的。

途中陸鴻元還發覺他咳嗽得厲害,還好心地給這孩子調了些止咳化痰的貼敷膏藥,貼在孩子大椎、膻中等穴位,又給他餵了幾粒現成的清熱潤肺的藥丸與止咳藥漿。

許是累極了,又或是藥力所致,出人意料地,一直惶惶不安的杜六郎在吃了藥後竟很快沈沈睡去。

他就睡在樂瑤裏頭的那個小稍間,裹著條厚厚的羊皮褥子,或許還有些鼻塞,樂瑤在外頭都能聽見他熟睡時發出的小小呼嚕聲。

約莫過了兩刻鐘,樂瑤終於烘幹了頭發,她強撐著睡意,起身去給他掖了掖被角,還摸了摸他額頭,見一切安好,便吹熄了他裏頭的油燈,只留一盞小小的陶碟油燭在自己的炕頭。

微弱的光暈在土墻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恍如一雙溫柔的手掌,輕輕攏住了這方寸天地。

夾墻裏透出些煙火氣,炕面溫溫熱熱的,寬寬大大的細麻寢衣熨帖著肌膚。她將被褥展平,把自己窩了進去。

那是一床漿洗得略發硬的褐色粗布被褥,裏面絮著幹凈的蘆花與曬過的雞毛,隱隱透著一點皂角、陽光與絨毛的味道。

還曬過了啊……樂瑤撫了撫幹爽的被面。

燭苗偶爾輕輕躍動一下,映得土墻上那些細微的裂隙與凹凸也顯得柔和無比。溫暖的屋子和炕、幹凈的自己和衣裳……她將自己埋進幹燥而蓬松的被褥裏,深深吸了口氣。

真好啊,她也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在泥土、柴火、幹凈織物踏實而安穩的包裹中,將這具身體緊繃了太久的筋骨盡數松懈了下來。

她沈重的眼皮也緩緩闔上了。

這一覺睡得太沈,連夢都未曾前來造訪,她仿佛睡在一鍋溫暾軟爛的熱湯裏,渾身筋骨皮肉都給燉得酥酥散散了一般。

樂瑤在榻上木木地坐了許久,神思才緩緩聚攏。

推開木窗,一股清冽的秋風挾著沙土氣撲面而來,日頭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秋陽將醫工坊圍墻的影子都拉成了短短一截。

黑將軍正在墻根的光影交界處悠閑地吃草找蟲,那只綁腿的馬兒不知所蹤,昨日打得不可開交的牦牛阿呆與駱駝扶鈴竟又好好地挨在了一塊兒。

它倆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地站在廄舍裏,懶洋洋地甩著尾巴,慢騰騰地咀嚼著槽中的草料。雖然駱駝還是時不時把腦袋伸到小牦牛的食槽裏去吃一口,但小牦牛竟沒生氣,吃得也悠哉。

看來,陸鴻元一定是給這小牛開過小竈了。

樂瑤呆看了許久院中的動物們,被一片落下的陽光直直地照在臉上,才忽然反應過來,太陽怎麽在頭頂上?

不好,都已快近午時了!

她竟一舉睡過了上午!

樂瑤不由大吃一驚,匆忙梳頭穿衣起來。

剛出門來,便見陸鴻元端著個大大的竹簸箕從門前走過,他聽見動靜回頭,見是樂瑤,便笑瞇瞇地住了腳,道:

“樂娘子你起來啦?知曉你一路勞累,便沒叫你。快來這裏洗漱吧,巾帕、牙刷子與羊油膏我都給你備好了,一會兒我給你上東屋熱些吃的來。喔對了!”

他說著將曬藥的簸箕往院子裏的架子上一擱,撣了撣衣襟上沾著的藥屑,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扭過頭,提了一嘴道,“那黑豚一大早又來了。”

樂瑤剛睡醒,腦筋難免還有些遲鈍,聞言一怔:“啊?他又來了?那他人呢?”

喝了她的粥……竟沒見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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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抱]我們瑤妹終於安頓下來了

按照晉江慣例,明日的更新將推遲到晚上23點。

不過,我會視情況,能提前發就提前發哈,但上午肯定不能更新,大家別跑空哦[紅心]

為了感謝讀者寶寶們的支持與理解,今天也有隨機紅包降落哦[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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