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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治標不治本 她這是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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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治標不治本 她這是要做什麽?

杜六郎是食入黴變之物致熱毒內侵,在沒有西藥的情況下,核心救治思路是清瀉肺熱、降逆止嘔、化痰止咳,若藥材齊全,當然是首選以經典方劑為基礎的“麻杏石甘湯加減方”。

此方出自《傷寒論》,是治療肺熱壅閉的標桿方,治療高燒、咳嗽、喘憋都很有效,再針對胃氣上逆導致的嘔吐,在基礎方裏加上姜凡煙、生姜、黃芩、魚腥草、瓜蔞皮就更加萬無一失。

可如今能采到的藥材實在有限,只能因地制宜,先急救治標,阻遏病勢深入,控制炎癥不再往下侵入肺部。

這也就是所謂的“治標不治本”,聽著好似徒勞,但其實是給杜六郎爭取時機,為後續系統治療夯實基礎。

如今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用麻黃、蒲公英、甘草、款冬組方,以輕劑頻服,緩其高熱咳喘,保得元氣不失。

幸而這幾味藥的藥性並不沖突,喝下去僅能治標也是好的。

主意既定,樂瑤便開始動手處理藥材。

蒲公英只取潔凈完好的葉與根莖,撕作三寸長短;甘草根莖用石片刮去粗皮,大致掰成片狀;款冬花抖凈雜質,葉撕成寬條,花則整朵留用。

“柳娘子,”樂瑤把收拾好的藥材遞過去,擡頭喚道,“煩將蒲公英根、甘草片先入罐,水沒過藥料,大火沸後再架高陶罐,小火慢煮半刻。”

柳玉娘連忙應著,在衣上拭凈雙手,接過藥材忙活起來。

樂瑤一邊接著處理剩下的藥草,一邊囑咐:“滾沸後務必留意火候,文火慢煎才能讓甘草的甘緩之性、蒲公英根莖的清熱成分充分溶出。”

見她緊張得手抖,便又溫聲多囑咐了一句,“手穩別急,因我們是鮮草藥,熬藥便也得更小心些。小火煮一刻鐘後,你再放入蒲公英葉子及款冬花,繼續用小火煮小半刻鐘。蒲公英葉子煮久易爛,款冬花煮久會散,均會流失藥效,所以火候時辰至關緊要。”

柳玉娘緊繃著臉,連連點頭。

“最後離火加蓋燜泡,利用餘溫讓藥材殘留的藥效進一步溶出,尤其款冬化痰的藥效,燜泡後更易釋放。之後夾起藥渣,靜置沈澱,等到溫涼適口便可服用了。”

樂懷仁沒和樂瑤分在同一處火堆,但相距不遠,就在牛車右後方,便也一直留心她那頭動靜。

先前樂瑤囑咐人采藥他也聽見了,但他頗不以為然。

麻黃平喘,甘草調和,款冬宣肺,沙棘降胃氣,勉強算對癥,但比起麻杏石甘湯,這幾種生藥未經炮制便熬煮,不過就是略具藥用的草汁兒罷了!對痰熱壅肺這樣的重癥而言,藥力遠遠不足。

他認定樂瑤是年輕托大,此番忙活也是白忙活,便一路又在冷眼旁觀。

待她治而不效,自會聲名掃地!

樂懷仁心底暢快了些,但此時見她不緊不慢地收拾麻黃,還是有些隱隱疑慮:“甘草、蒲公英和款冬這幾味藥便罷了,麻黃藥效霸道,小兒用之極易耗氣,即便是積年行醫的老醫工,拿捏斟酌麻黃的用量都要謹慎又謹慎,並非按成人量減半即可,她沒治過病人,怎知這些?”

難道又是無知者無畏?

那頭,柳玉娘已經在專心致志熬藥,樂瑤卻沒歇下來,在官兵盯視下在火堆旁徘徊了數圈,低頭似在尋覓什麽。

附近幾處火堆的流犯亦註意到她的舉動,皆引頸而望。

借給周婆破陶罐的米大娘子低聲問道:“周婆,樂家小娘子又在尋甚物事?莫非還有良藥藏於這片沙土之中?”

周婆哪裏知曉?回頭瞥見米大娘子臉上那雙綠豆腫眼泡,實在沒忍住,反問道:“你……你現下是睜著眼的麽?”

米大娘子氣得扭過頭去了。

其他相近的火堆裏,也有不少流犯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懾於官兵環視,實在不敢近前,只得遠遠觀望。

樂懷仁也耐不住好奇地伸長脖子一看。

她彎腰隨手拔了點沙地裏隨處可見的枯草,看著像是沙篙、白刺葉一類的,又挖了些細沙、撿了幾塊扁石,最後在堆放幹柴之處尋了根短粗的木枝,還放在手裏掂了掂,仿佛在試手感。

樂懷仁實在看不明白,疑雲滿腹,喃喃道:

“這孽障又要作甚妖?”

**

不僅是流犯們對樂瑤要做什麽頗感好奇,就連不嫌麻煩、還在這荒郊野嶺紮了個花裏胡哨的氈帳的李華駿,也頗有幾分興致。

他正候著從苦水堡連夜趕來的醫工,還未曾入帳休憩,一直騎著馬徘徊在黃沙半掩的官道附近。

岳峙淵今夜腳踝高腫了起來,連站立成問題,李華駿才知他是連日負傷奔波,不免又氣又憂。但還有近百個流人在此,他不必多問就知曉岳峙淵是絕不會因私廢公先去求醫的。

他還淡淡道:“明日便能到苦水堡了,再醫不遲。”

但李華駿還是不放心,當即遣一親兵縱馬奔向四十裏外的苦水堡,讓他便是綁也要綁個醫工來。

決不能在這時再出什麽差池。

自貞觀十五年文成公主降嫁吐蕃,唐蕃便以和親締結了舅甥之誼。松讚幹布在世時,始終對大唐保持恭順,甚至聖人即位之初,還曾恭敬地上表陳情:“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當勒兵以赴國除討。”

但親密無間的兩國,在六年前生了嫌隙。

永徽元年,松讚幹布病逝,大相祿東讚執掌國政,竟欲逼公主殉葬!聖人聞之大怒,立刻下旨遣人護公主歸唐,若吐蕃執意挑釁大唐,必發王師征討吐蕃。

文成公主深明大義,拒絕了回歸中土,反而主動說服吐蕃王廷貴族,還自願孀居山南禮佛,繼續維護兩國和平。

此事雖了,聖人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吐蕃的不臣之心,自此開始向河西四郡增兵、修烽燧、築戍堡、固長城,嚴加戒備。

果不其然,六年之間,吐蕃先後東吞白蘭羌、黨項,南犯青海,今年更是偽裝成盜寇,屢次侵擾鄯州、甘州、涼州,與唐軍的摩擦日益頻繁。

而長安……李華駿轉而遠望東方,眉目也跟著沈郁下來。

他想起了母親遣人送來的信。

長安此刻正是風雲詭秘之時,王後廢,武後立,牽連無數豪族著姓,聖人也順水推舟,借機清肅朝堂,剪除異己。

朝堂上內鬥不休便罷了,曾歸降大唐的阿史那賀魯竟也叛唐自立,聯合西突厥諸部,攻破庭州,殺掠邊民。

征討西突厥已成燃眉之急。

內憂外患之際,長安除了能夠不斷押送流人至河西築烽燧、修工事,實在已無暇顧及其他。

如今軍機要務,皆決於河西節度使李叔立之手。

李華駿心想,文成公主雖仍在吐蕃勉力維系兩國盟好,但吐蕃背地裏侵吞吐谷渾、又常擄我邊民良馬,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不出三載,唐蕃必有一戰!

且是你死我活的血戰!

李華駿瞇著眼,再次望向遠處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

黑暗中,沙丘模糊的影子在風中影影綽綽,但李華駿眼力極佳,已遠眺到重重沙丘的盡頭,似乎有一陣陣塵煙揚起。

應該是他派去的人趕回來了。

李華駿雖年少,卻很有一腔子報國熱血。

孤身從長安到甘州,他一人一馬一箭……呃當然……還有一兜金餅。

他就是為了向父親證明,即便不憑家世勳蔭,他也能建功立業。

而這樣的機遇,已在眼前。

這也是他出身高貴卻甘願聽命於岳峙淵的緣故。

李華駿出身趙郡李氏,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其祖父官拜右威衛大將軍,奉敕檢校太子右典戎衛率,父親也身兼荊、硤、岳、朗四州節度使,手握重兵。

這般門第,足以令他在甘州橫行霸道,但世人前倨後恭的嘴臉他見得多了,反倒是岳峙淵這樣並無世家牽扯的幹凈出身及一板一眼的臭脾氣更對他的胃口。

他仍記得初到甘州,正巧遇上岳峙淵率親騎緝盜,他以一當十、箭無虛發,令李華駿心悅折服,還在心中認定了此人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但李華駿也不是為蹭軍功才跟隨他的,岳峙淵更不會為他開後門。

他自有本事。

正是考較過他,知曉他不是銀樣蠟槍頭,岳峙淵才願舉薦他為吏,將他帶在身邊。

他也只想盡快隨岳峙淵上戰場,而軍功,他會自己拿。

李華駿要當的,是一人滅一國的王玄策!

他定要讓阿耶知曉,他也能如長兄一般,成為頂天立地之人,而不是李家那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次子!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岳峙淵明日能回到甘州,能順利重返沙場。

思及此,李華駿腦海中也浮現了劉胡子那可恨的嘴臉。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只希望那個阿屈勒,同為年輕的胡將,能對都尉公正些。

正神游,就聽聚在牛車附近那幾處篝火堆的流犯們,又如炸開了鍋般吵鬧了起來。

李華駿扭頭看去。

自打都尉救下那個詐屍的女鬼娘子後,這些流犯也莫名跟著活過來了似的,不再如行屍走肉一般,都精神了起來。

當然,也是因都尉心善,下令不許官兵無故鞭撻流人,還自掏腰包烙了水餅給他們吃用,否則他們哪有這等氣力瞧樂子、采野藥?

到底年少,李華駿也沒忍住,又望了眼遠處,見還未有人馬馳來,便也牽馬走近了幾步,準備看個仔細。

那些流人之間有官兵彈壓,不敢圍攏,都三三兩兩地站起來瞧。

只見那樂家小娘子,正將一塊巴掌大的、扁圓石頭丟進火堆,片刻後,又用木棍將石頭撥出來,等石頭溫熱但不燙手了,才招手道:“杜郎君,你將六郎抱過來吧。”

眾人已嗡嗡地低聲議論了起來。

“燒石頭作甚?”

“她這是要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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