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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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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義

何允推開了梁霽遲辦公室的門,視線頓了一瞬。

梁霽遲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松開一顆扣子,露出了截清晰的鎖骨和頸線,衣擺收束得利落,線條沿著他的肩膀到腰腹,貼合得恰到好處。平日裏慣有的鋒利感在這身裝束下被緩緩收斂,眉梢眼角多了幾分陽光與清爽的味道。

“怎麽了?”梁霽遲看著何允盯著自己的眼神,難道打扮的太奇怪了?這一身他挑了很久。

“沒有,之前沒見過梁先生這樣的風格,”何允走近,嘴角上揚,“很好看。”

梁霽遲心裏美滋滋的,面上不顯,輕咳一聲,“隨便搭的。”

兩人乘車到達沙田銀成街——這是上次何允下車的地方。

梁霽遲跟著他來到了一家療養院裏,門前有一排整齊的長椅,院子裏鋪著平整的磚道,幾位老人曬著太陽,拄著拐杖慢慢踱步,護工在一旁低聲說話,空氣裏混著陽光、藥味,還有洗衣粉的味道。

“這是我母親住的療養院,今天我帶她去醫院覆診。”何允聲音平淡。

梁霽遲腳步一頓——

是去見家長!這麽快的嗎?他不能空著手去吧。

“怎麽了?”何允察覺到他的停頓,回頭望了他一眼,心下驟緊。

“要不要在附近買點水果什麽的?”梁霽遲收斂情緒,聲音卻不自覺帶了點緊張。

何允輕笑一聲:“沒事,她不愛吃。”

就這樣,梁霽遲默默跟在何允身後半步,直到走進房間,

空間不算大,卻收拾得幹凈整潔,床頭的木質護欄打磨得光滑,床單是統一的淡藍色,窗戶開著一半,風吹動窗簾,帶進一絲外面的草木氣息,角落的氧氣機還開著,運轉時發出穩定的嗡鳴聲。

“媽媽,這位是梁先生。”何允走近何輕竹,輕聲介紹。

梁霽遲看向這位安靜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面色蒼白,五官清秀,清瘦的肩膀陷在枕頭裏,額角有幾縷細發貼著皮膚,她和自己的母親有點像,脆弱,眉間有一絲散不去的倦意。

“阿姨您好,叫我霽遲就行。”梁霽遲走上前,語氣溫和,笑容帶著真誠的暖意。

“小允可算是帶個新朋友來看我了。”何輕竹打量著他,聲音虛弱卻仍帶著調笑的語氣,“不然媽媽還以為你就小黎一個朋友呢。我想啊,我兒子的人緣,應該不至於這麽差吧。”

“哈哈哈,阿姨你說笑了,我們何大狀可招人喜歡了。”梁霽遲接過話頭,和何輕竹閑聊起來,偶爾拋出幾個輕松的笑話。

何允發現他真的是個很健談的人,不知道為什麽剛認識的時候會覺得他是一個不會笑的討厭鬼。

等來到醫院時,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更濃,冷氣吹得人皮膚微涼。梁霽遲停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沒有進去。

MSA,梁霽遲聽說過,多系統萎縮。

一種沒有出路的病。

他站在門外,指尖不自覺收緊。醫生說已經是中晚期了,梁霽遲不知道何允究竟經歷了多久,那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終點,和漫長、艱難、無法回頭的過程。

“媽媽,醫生說新藥的效果不錯,副作用比之前的小很多,你覺得怎麽樣?”何允一邊推著輪椅,一邊低聲和母親說話,此刻能做的,就是讓她少一點痛苦。

“最近確實睡得好多了,”何輕竹靠在輪椅上,聲音帶著擔心,“小允,我聽說這個藥是進口的,價格……”

“媽媽,能減輕你的癥狀就好。我可是大律師,不缺錢的。”何允笑著,眼神柔軟,語氣裏帶著久違的輕松——藥有效,這就夠了。

“對呀,我們何大狀打贏了好幾個大官司呢。”梁霽遲走到兩人身邊,何允要去辦手續拿藥,就讓梁霽遲先帶著何輕竹去做步態訓練,這個治療有助於延緩失能。

康覆室在一層,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護工正在一旁引導其他老人練習坐站轉換。梁霽遲陪著何輕竹慢慢走,每一步都不急,手扶著護欄,語氣溫柔地引導她擡腳、落地、穩住。

做完治療後,兩人將何輕竹送回房間,又陪她坐了一會兒,窗外樹影斑駁,陽光碎落一地。她靠在枕頭上,吃了藥,不一會兒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確認她睡穩了,他們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想去哪,何大狀?”梁霽遲拿著車鑰匙轉了一圈,一副私人司機的模樣。

何允低頭笑了,“去維港吧,”他想散散心,選了一個比較近的地方,“晚點還要回辦公室整理資料。”

“唉,不愧是我們工作狂。”梁霽遲感慨了一句,率先走到車邊,還紳士地為何允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這一天,他什麽都沒有問,沒有退縮,也沒有憐憫,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兩人並肩走在維港邊,周六人有些多,喧鬧的人流與海風混在一起,每當有人靠近,梁霽遲就下意識地伸手將何允拉近,好像他是什麽不能磕碰的瓷器一樣。

何允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腳步卻慢了下來。

“我大二的時候,媽媽查出了這個病,已經快七年了……”何允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很輕,“我不知道……還有多久。”

“一定很辛苦吧,這麽多年。”梁霽遲看著他此刻脆弱的模樣,心仿佛被攥住了,一頓一頓的疼。

明明剛成年,就要承受這麽殘酷的一切,要為高額的醫療費用而日夜不休地兼職,在本該快樂享受人生的時候,被疾病死死纏住。

而最痛苦的是,就算做了這一切,咬牙成為了最優秀的律師,掙到了足夠的錢,也依然留不住最重要的人。每天都要活在可能失去與必將失去的陰霾之下。

“嗯。”

很辛苦,苦到生命裏哪怕出現一點甜,都值得何允去感恩。可每一份甜又帶著不安,他不知道這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甜,是不是轉瞬即逝,又把他推入無邊的黑暗。

何允看向梁霽遲眼睛裏滿是哀傷,他什麽都沒有說,梁霽遲卻看懂了很多。

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細灰,像透綠的玻璃珠,被霧氣包住了光。

梁霽遲很想伸手,為他擦去那層灰。他想看見,那雙漂亮的眼裏,只有幸福。

“何允,”梁霽遲的聲音低沈,“你聽過婆羅門參嗎?”

何允搖搖頭。

“我之前去新疆的時候見到過,一種比人的拳頭還大的蒲公英。白色的、圓圓的,一簇一簇,像雲一樣落在草地上。”

他說著,嘴角微微揚起,像是想起了當時的風。

“它的花語是:無法停留的愛以及希望與自由,把一切緊緊包裹、收斂、控制,直到命運的強風襲來,才會徹底松開自己。那時候,它不是被吹散的,而是主動起飛的……”

何允怔怔地看著他。

腦海裏似乎浮現出一幅畫面:遼闊的草原上,婆羅門參潔白的絨球在風中靜靜等待,騰空而起,自在地飄往遠方,沒有根,就隨風散去,落地生根。

“以後我們有機會一起去新疆看看,好不好。”梁霽遲站在他面前,背後是夜色中微微搖晃的燈火,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這是一場安靜而鄭重的邀約。

“好。”何允應了下來。

兩人並肩而行,不一會走到了碼頭,泊在岸邊的小輪緩緩搖晃,船體輕輕碰撞碼頭發出“咚——咚”的聲響。

踏上船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何允站在欄桿邊,目光望著海上遠行的船只。

他忽然開口:“我父親,是荷蘭志願軍,他當時應該就是這樣,乘著一艘小船,離開了我們。”

何允垂下眼,“媽媽說,他拋下了我們。”

“那你覺得呢?”梁霽遲看著他,眼裏都是溫柔,像一片深海,足以讓人沈溺。

何允沒敢看他,移開視線,“我也不知道。”

“阿姨說,你的眼睛和你父親一模一樣。”梁霽遲輕聲說。

“我媽是真的和你說了很多。”何允沒想到他這麽能聊,連父親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

“所以,我覺得,眼睛這麽好看的人,應該不是壞人。”

應該不會拋下妻子孩子,而是會拼了命地趕回來,如果趕不回來的話……

“顏值即正義,是吧?”何允被他逗笑。

“不是,”梁霽遲微微揚眉,慢悠悠道,“是——何允即正義。”他說得理直氣壯,帶著點得意。

夜幕降臨,兩人各自回到辦公室,梁霽遲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隨即掏出手機,撥通了李思言的電話。

李家是香港本地知名的醫藥世家,李思言父親手下的藥業是多家歐洲制藥公司的指定代理,擁有不少罕見病藥物的進口渠道,在醫院的時候,梁霽遲記下了醫生說的幾款藥。

“餵……”李思言慵懶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些沙啞。

“有幾款藥,你幫我找找渠道。”

“嘶,”李思言支起身子,手扶在腰上輕揉,“如果你知道你兄弟經歷了什麽,還大半夜無情無義地打來,讓我找藥……”

揉了一會,一只寬大的手覆在李思言的手上,幫他揉著,卻帶出一絲顫。

“所以你經歷了什麽?”梁霽遲不是很懂。

“算了,你把藥名發我,我——”

嘟——

徐宴伸出另一只手掛斷了電話。

李思言有些不爽地擡眼看向他,動作間扯到了腰部肌肉,又是一陣抽氣。

“關系這麽好,大半夜打來。”徐宴聲音冷淡,沒什麽情緒,此刻慢條斯理地穿上襯衣,蓋住了一身抓痕。

“對啊,你不爽?”李思言看著他這副吃飽喝足的模樣就來氣,擡腳踢過去。

“我能有什麽不爽?我很爽啊。”徐宴挑眉,寬大的手掌鉗住纖細的腳腕,讓他無法動作,語氣裏多了些暧昧,“別犟,不然吃苦的還是自己。”

“我吃你大爺!”李思言瞬間炸毛,簡直是沒天理了,自己好不容易去趟酒吧,就只是想喝點酒,結果就被抓了個現行,還……

“該吃的,不該吃的,不都吃了嗎?”他指尖劃過李思言唇瓣,意有所指地按了按,“李思言,在我床上說過的話,每個字都得乖乖遵守。”

李思言把頭埋進枕頭裏,不管,他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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