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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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安道成低頭,看著桌上的杯子,沈默了很久。指尖摩挲著杯壁,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但是安道成卻毫不在意。

不是安道成不想陪著季曦,是他實在沒辦法同時兼顧好這兩頭。一邊想拼盡全力給季曦優渥的生活,讓她不用為生計發愁;一邊又滿心渴望給予季曦應有的陪伴,彌補父愛的缺失。

安道成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不夠了解女兒,或許連家裏的李嬸都比不上,甚至,還不如顧聽瀾。

他不清楚女兒喜歡吃什麽口味的飯菜,不清楚她在學校裏交了哪些朋友、社交圈是怎樣的,更不清楚她每天的生活裏藏著哪些細碎的情緒,就連女兒心裏那些不願觸碰的陰影,都是顧聽瀾後來告訴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可他只是想給女兒更好的生活啊,這難道是很嚴重的錯嗎?

安道成不覺得自己做得有多過分。

就像他一直想的那樣,季曦如今的經濟條件,已經是同輩很多人羨慕不來的了。只不過是犧牲了一些陪伴的時間而已,等她長大,參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總有一天會明白,他現在所做的這一切,有多難。

安道成起身走到院子裏,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燃燒的煙蒂在夜色裏忽明忽暗,映著他臉上模糊難辨的神色,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的愧疚。

另一邊,顧聽瀾回到房間,一眼就看見季曦低頭看著桌上的書,可那眼神渙散,顯然沒有看進去,情緒看著也不高。顧聽瀾的心微微沈了一下。

這件事,她原本是不想讓季曦知道的,難道剛才在外面說的話被她聽見了?

“你怎麽了?”顧聽瀾聲音放得很柔。

“你和安道成的聊天,我聽見了。”季曦沒有隱瞞,擡起頭,眼神直直地看向她。

顧聽瀾心裏“咯噔”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我……”

“你為什麽不問我,反而去問安道成?你是覺得,安道成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對嗎?”

“我不是,”顧聽瀾急忙解釋,“我是怕你接受不了,又會被這件事刺激到。”

季曦其實是好奇顧聽瀾怎麽出去了這麽久,才走到樓梯口,就看見她和安道成站在院子裏說話,聊的竟然是關於自己母親的事。她沒敢上前,悄悄扭頭回了房間。

“我可以告訴你當時的情況,”季曦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想要知道這些?”

顧聽瀾沒有回答,只用沈默回應了她。

“你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對不對?”季曦的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書桌表面,語氣裏多了幾分釋然,“算了,我也不逼你回答我。”

“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顧聽瀾幾乎是脫口而出,指尖下意識地拽著自己的衣角,力道大得讓指尖都有些泛白。

季曦的眼底,忽然閃過一抹光澤。

“因為……你是我妹妹。”顧聽瀾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你之前說過,不想做我的姐姐。”季曦輕聲反問。

顧聽瀾又一次陷入了沈默,臉上是難掩的糾結。

“算了,我知道了。”季曦輕輕嘆了口氣,說實在的,她也猜不透顧聽瀾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我給你時間,等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告訴我就好。”

顧聽瀾看著面前的女孩子,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伸手去觸碰她,可手擡到半空中,又緩緩放了下來。

沈默了片刻,季曦緩緩開口,說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

當年,她只有六歲。那天,母親季佩蘭來學校接她放學,天氣很熱,空氣裏都飄著熱氣。季佩蘭拉著她的小手,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根冰棍,遞到她手裏。

冰涼的冰棍含在嘴裏,甜絲絲的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季佩蘭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季曦嘰嘰喳喳地給母親講著學校裏發生的事。具體講了什麽,她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聽得很認真,臉上一直掛著笑。

母親的臉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揚起,眼角彎成了月牙,兩個梨渦點綴在臉頰上,好看極了

那時候,季曦也跟著笑得格外開心,覺得日子就像這冰棍一樣,滿是甜甜的滋味。

可就在她以為能這樣笑著和母親走回家的時候,距離家還有一條街的路口,一輛失控的汽車突然從旁邊的岔路口沖了出來,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季佩蘭幾乎是本能地將季曦緊緊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扛下了大部分的沖擊力。

萬幸的是,汽車撞在了路邊的防護欄上,緩解了一部分沖擊力。可即便如此,季佩蘭替她扛下的力道依舊不小。

季曦的左臂骨折了,額頭上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身上還布滿了數不清的擦傷。

那時候的季曦,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等她勉強睜開眼,就看見一群人朝著自己跑過來,可她的母親,早已倒在不遠處的血泊裏,氣若游絲。

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季曦卻覺得渾身冷得像冰,冷到渾身發抖……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季曦徹底失去了意識。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左手打著厚厚的石膏,額頭上蓋著紗布,擋住了傷口。

安道成就守在病床邊,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一看就是很久沒休息好了。

醫生過來檢查完身體,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她和安道成。季曦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小聲問:“爸爸,媽媽呢?”

安道成喉嚨動了動,聲音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她離開我們了。”

那時候的季曦還小,不懂“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只隱約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後來在醫院的日子,很多細節她都忘記了,只記得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夢見母親笑著的樣子,醒來時,枕頭總是濕濕的。

再次見到母親,是在一個黑黑的木盒子上。盒子上貼著一張母親的照片,旁人告訴她,那就是她的母親。

那天的天氣陰沈沈的,下著蒙蒙的細雨,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像針一樣紮人。季曦看著那個木盒子被慢慢埋進地下,心裏忽然又湧起那種刺骨的冷,她忍不住想:媽媽躺在地下,會不會也這麽冷?

過了幾天,安道成就出去打工了,家裏只剩下季曦一個人。每天上下學的路上,她總能聽到附近的街坊鄰居在小聲議論自己。

“聽說了嗎?那孩子的媽媽沒了。”

“聽說了,她爸爸又忙著在外打工,家裏就剩她一個,怪可憐的。”

“嘖嘖,這麽小就沒了媽,以後可怎麽過喲。”

“小點聲,別讓孩子聽見了。”

其實,季曦全都聽見了,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假裝沒聽見。

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上學、放學,只是身邊,少了那個每天接她、陪她、照顧她的母親。

有時候,會有其他的孩子嘲笑她沒有媽媽,季曦就會漲紅了臉,生氣地反駁:“我有媽媽!我跟著我媽媽姓的!”

吵不過的時候,就會和那些孩子打起來。有時候被打破了皮,別的孩子會有媽媽心疼地幫著處理傷口,可她只能自己回到家裏,熟練地找出碘伏和創可貼,笨拙地給自己處理傷口。

從那以後,季曦就變得不愛說話了,性格也越來越沈默。隨著年紀慢慢增長,她也不像小時候那麽敏感了,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人不可能一直悶在心裏,長大了,就好了。

可這其中的艱難,那些獨自熬過的夜晚,那些偷偷咽下的眼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

“疼嗎?”顧聽瀾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滿是疼惜,聲音輕輕的。

“啊?”季曦楞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顧聽瀾的目光落在她的額頭上,“額頭上的傷,還有……那時候你一個人的時候,疼嗎?”

季曦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帶著淡淡的釋然:“都過去了。”

顧聽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撩起季曦額前的劉海。那道疤痕比她想象中要深一些,猙獰地印在白皙的皮膚上,看著就讓人心疼。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仿佛透過那道疤痕,感受到了季曦當時所承受的疼痛與恐懼。

顧聽瀾輕輕將季曦摟進懷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還有小心翼翼的珍視:“以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你會遇見一個人,她會永遠地陪著你。”

“她會在每天清晨,陪著你一起醒來;在你開心的時候,陪著你一起分享喜悅;在你傷心的時候,耐心地安慰你,陪著你難過;她會每時每刻都陪著你,陪你走遍山海,陪你踏遍曠野,一直一直,永遠陪著你。”

我想成為你的家人,但絕不是你的姐姐。

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甚至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應該出現……

我不想讓你失去現有的一切,可又忍不住想關心你,想觸碰你,想一直像現在這樣抱著你,甚至……想親吻你。

我自私地想,剛才我說的那個能一直陪著你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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