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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亦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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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亦有恨

夜色深沈,祠堂內卻是明燭燃燒,亮如白晝。

一高大身影跪在正前方,正是裴行之。

因他的存在,下人放快了手腳,例行換了香燭後迅速離去,似是怕受牽連。

桑晚凝卻沒有退路,她把食盒放在他身邊。

咚的一聲輕響,引來裴行之的註意。

【大夫人讓我送吃食過來。】

裴行之瞥了眼,命令著,“打開。”

桑晚凝依言揭開食盒的鎏金銅蓋。

一層胭脂鵝脯,火熏豬肉,另一層蟹粉豆腐,清湯煨制的鴿蛋,最底部用羊脂玉碗盛著的火腿鮮筍湯,備齊這些菜,也不知花了胡苓妤多少心思。

裴行之小口慢吃,速度比平時慢上許多倍,在這過程中他沒讓桑晚凝離開,也沒有想象中的不適。

他嗤笑,覺得桑晚凝實在是個蠢笨的女人,這麽好的機會竟然沒有下毒。

桑晚凝楞了下,不明白他在笑什麽。

“是不是恨極了我?”

桑晚凝微怔。

如果是以前,她不會與裴行之多說半句,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後天她就能離開裴家,再沒什麽可顧慮。

【是,如若殺了你不用負責的話,我會毫不猶豫。】

裴行之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她那平和的小臉與往日並無什麽不同,裴行之卻知道,她的頭發絲都在灼燒著怒火,那怒火,是旁人看不到的東西,只有他最清楚。

因為一直以來,他也在無聲的憤怒著。

“我也恨。”

桑晚凝一滯。

裴行之目不斜視,淡淡地說著,“明明我得到了所有,可為什麽我心裏總是常懷恨意?他們像一團烈火,無時無刻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你的恨尚且有目標,我卻只能恨一個死人。”

他搖了搖頭,“不,不止。”

他恨的豈止是裴紹業一個人。

裴行之前所未有的迷茫,苦笑了下,“桑晚凝,有時候我是羨慕你的,你活的那樣簡單,就連恨一個人也是那麽簡單。”

桑晚凝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羨慕她?羨慕她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控,被他們兄弟二人戲耍來擺弄去麽?

一直以來,桑晚凝都知道裴行之是個可憐人。

幼時她寄住在裴家,每每看到裴行之,他都是孤身一人,即便是生病也沒有人去照顧他。

可是,可憐歸可憐,桑晚凝一點也不同情他。

她比手勢,罵的毫不留情,【大公子能走到這一步,完全沒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嗎?】

“什麽意思。”

【我只知道裴紹業有需求的時候會說出來,而你永遠冷著一張臉讓別人猜,旁人猜不到,你便發脾氣,久而久之也沒人願意去猜了。】

“讓我像他那樣搖尾乞憐?”

裴行之淡淡哼笑,緩緩起身,聲音弱的叫人聽不清楚。

“你又怎知我沒有試過。”

這話說的桑晚凝心驚,不像是裴行之這樣高傲的人會說出來的,待她仔細甄別,裴行之已整理衣袖。

他冷冷地站在那,如一桿青松,面若冷霜,長睫之下一雙黑瞳沒有半點神傷。

仿佛剛才那個吐露心聲的裴行之只是桑晚凝的幻覺。

“你不是我,你不會懂我,但有一點我們是一樣的,便如你恨著我一樣,我亦有恨,而唯有恨,可支撐我前行。”

被桑晚凝不分青紅皂白的指教一通,裴行之心頭的郁氣莫名疏散了不少,反倒振作起來。

桑晚凝提醒了他,一直以來,他都是依靠著恨意走到今天,想到這,胡氏的咒罵就變得沒那麽重要,連帶著桑晚凝這個人,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你膝上的傷如何了。”

桑晚凝還沈浸在他那晦暗不明的態度裏,聽得這話,驚的擡眸,未多想手勢便打了出來。

【你又想讓我補上那七圈?】

裴行之都快忘了這一茬,瞧她如驚弓之鳥,笑了下,笑聲郎朗,“等祭祖回來再說吧。”

哪還有祭祖回來的事,再過一晚她便走了,心頭還掛念著一件事,得在離開前完成。

她得去見陸沈一面。

只不過今晨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直接去見必然是不妥的,好在冬青有辦法。

“我找件兒下人衣裳,夫人您且委屈著穿一會,這夜深人靜的誰也認不出誰,去了我便說您是流蘇,旁人也不會起疑。”

換上青白交接的羅裙,桑晚凝靜靜候在院落外。

不多時,陸沈走了出來,他走的緩慢,想來早上受刑的時候那些人沒有留手。

思及此,桑晚凝更加愧疚,【對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她眼眶濕潤。

陸沈楞了下,試探道:“二夫人?”

他擰眉,“太危險了,您快回去。”

桑晚凝搖搖頭,【後天我便走了,離開之前有件事我想確定一下,你和流蘇當真是情投意合嗎?】

當然不是,但……不是又能如何。

面前的女子才是他心愛之人,但她不屬於二公子,更不會屬於他。

【如果你是被迫的,我去找大夫人解決,不要顧慮我。】

陸沈搖搖頭,“二夫人多慮了,流蘇說的沒錯。”

桑晚凝怔了下,腦海中回想起冬青那番話,只怕毀了陸沈的一輩子,還欲勸說,陸沈打斷了她。

“離開這吧,什麽都別想。”

陸沈想要觸碰她,只是摸摸她的頭,但還是竭力克制住了。

“變回原來那個無憂無慮的桑家女,在江南,找到屬於你的人生。”

桑晚凝聽著,不知不覺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常哭,但對陸沈,她心中有愧。

“謝、謝……”

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你。

桑晚凝不記得自從患上口吃以後多少年沒開過口,但這次,只有親口對他說謝謝才顯得足夠誠意。

她聲音又啞又難聽,卻也叫陸沈濕了眼眶。

此去一別,便是永遠。

次日,桑晚凝在家養傷,把所剩的財物整理成三份。

一份給冬青,一份給陸沈,最後一份給王婆。

“夫人到了江南,一定要好好的。”

冬青紅了眼眶,桑晚凝擁住她,【待我到那邊安頓下來,我便來接你。】

“不要!您好不容易離開了這兒,再也別回來了,別讓他們發現您!”

桑晚凝心中有主意,笑著擦擦冬青的眼淚,來還是要來的,只是要等裴家徹底將她忘了以後再行動。

可能要很多年,不過也好,她剛去江南,除了一張地契什麽都沒有,凡事都要從頭開始,冬青來了也是跟著她吃苦。

如此平安度過一日,終於迎來了桑晚凝日思夜盼的祭祖之日。

清晨天還未亮,裴家人已聚在廳堂。

人影綽綽,霧氣重重。

直到一修長身影穿透雲霧走了出來,裴行之一聲令下,桑晚凝跟著眾人邁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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