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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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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影子

透過她在看誰

葉覃被倪月楹拽下來的瞬間, 用力拍向了桌面,眼睛因為憤怒浮現了紅。

倪月楹表情平淡地給葉覃倒了杯水:“不要總生氣,會長皺紋的。”

她的勸告沒有任何安慰作用, 葉覃比剛剛更生氣了:“倪月楹, 你明明知道她是誰,怎麽好意思喊她姐的?你也不怕折了她的壽!”



葉夕剛開始還以為葉覃在罵倪月楹喊她媽媽的事,現在看起來不是因為那句媽媽,而是因為倪月楹在喊任梳姐。

倪月楹將水送到了葉覃手邊, 有些無奈地張口:“那我要怎麽稱呼她?告訴她, 我是她好朋友的媽媽?阿覃,她是葉嵐最好的朋友, 葉嵐契約獸的愛人, 可她也是個沒有觸碰過妖怪世界的普通人。”

葉夕好奇, 還有比她更好奇的兔子。

游念圓溜溜的眼睛盯住葉覃, 好奇都快從眼底溢出來了:“那個任奶奶是什麽人啊?”

“少……”

葉覃剛想說一句少打聽, 目光卻恰好對上了葉夕同樣好奇的眼睛, 她雙唇繃緊成了一條線, 擡手推了推倪月楹, 示意倪月楹張口。

倪月楹眼底劃過瞬間的悲傷,呼吸都在這一瞬混合了哀痛:“她是馮青的愛人。”

馮青也不是別人,就是馮纖最好的朋友,也是葉嵐的契約獸。

因為葉家快速雕零, 人也越來越少,保存血脈刻不容緩, 所以葉嵐和葉敬是從小就有契約獸跟在身邊的, 而這些契約獸都是她們契約的家族挑選出來最為出色的孩子, 馮青就是花豹一族當時天賦最好的孩子。

馮青跟在葉嵐身邊多久, 也就跟葉覃認識了多久。

對於葉覃來說,馮青也是她的孩子。

任梳是馮青當初的愛人。

葉嵐是個很小心謹慎的性子,加上葉家人離奇死亡的太多,她除了家裏人就只相信馮青,因為馮青和馮纖關系好,馮纖才有機會靠近她,成為她的愛人,因為任梳是馮青的愛人,所以任梳成了她唯一的人類好友。

任梳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母,她很會做飯,很喜歡別人依賴她。

她和馮青熱戀的時候,葉嵐經常會去她家蹭飯,有時候吃還不算完,還要打包回家分給葉覃,所以葉覃雖然沒有見過任梳,但她對任梳的印象很深也很好。

葉覃還跟馮青開過玩笑,說為了避免任梳一個人類被馮青這只妖怪欺負,她準備認任梳當幹女兒,要是馮青欺負任梳,她就代表娘家人消滅馮青,讓馮青別欺負人家一個孤女。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馮青和任梳感情很好,自從葉覃說要認任梳為幹女兒,每次見面她都會催葉覃,她是真的想讓給任梳找個後臺。

葉覃那時候說等馮青坦白了妖怪身份,她就去認親,沒想到故事的結局那樣草率,馮青還沒來得及說出妖怪的身份,帶任梳去認識她的世界就和葉嵐一起消失了,找不到屍體,只能通過潰散的血氣感受到死亡。

那一年葉覃同時失去了兩個孩子,還有孩子身邊作為幹女兒一樣存在的生命。

她才是最痛苦的人。

葉覃不敢見任梳,也不敢見馮纖,連死訊都是派人去告知的。

馮纖是妖,見過她,還能找到總局去找她鬧,可任梳不行,她在愛人死訊傳來以後才發現她只認識馮青的朋友,不認識馮青的家人,無處可問,也無地可尋,只能沈默地面對死亡再次攪亂她的生活。

小時候要接受父母的死訊,長大了要接受愛人的死訊。

死亡纏著她不放,卻偏偏不奪走她的命,讓她獨自在世間痛苦,守著回憶過日子。

任梳抑郁了幾年,倪月楹也是偶然才找到這家店,那時候的任梳還沒有這麽老,剛剛從抑郁中走出來,馮青留給她的財產很豐厚,她開這家店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找個精神寄托。

認出來任梳以後,倪月楹常常會光顧這裏。

她沒辦法告訴任梳她的真實身份,因為她現在也沒有找到馮青的屍體,她怕任梳會問她馮青埋在哪裏,也怕妖怪的世界會嚇到任梳,她身邊已經沒了會保護她的妖怪,再被拽進妖怪世界,說不定會遇到危險。

倪月楹只能作為一個普通客人,光臨這家店的時候看看任梳。

倪月楹很喜歡吃任梳做的菜,味道好還是其次的,關鍵是她會想起這些菜都是葉嵐生前愛吃的,她在透過任梳這個漸漸年邁的孩子,偷偷幻想自己的孩子老去的模樣。

葉嵐死在了一個很年輕的年齡,雕零那樣快,那樣匆忙,連屍體也沒有給她們留下。

她看向任梳的眼神,是落在馮青身上的,更是落在葉嵐身上的。

倪月楹表面上的情緒一直很平淡,沒有像葉覃那樣怒氣沖沖,也沒有悲傷不能自已,但她的心不算平靜,那裏千瘡百孔,那裏有著數不清的傷痛。

在意的人留不住

愛的人在恨自己。

倪月楹說到愛人恨著自己,目光還是降落在了葉覃身上,她很少跟葉覃說這些,葉覃也沒有耐心聽她說這些。

今天是因為葉夕坐在這裏,葉覃才沒有憤然離席,安安靜靜地聽完了這些話。

她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什麽動情話。

倪月楹沒有再延續這個話題,目光也沒在葉覃身上停留太久,她看向了沈默不語的葉夕:“你得活著。”

葉夕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了倪月楹說她不能再失去一個孩子這句話有多重,她不是什麽純粹的工具,她確實是作為證據而降生的,但她生命裏融合的是希望,還有很多很多的愛。

葉覃對她的愛是袒護,倪月楹對她的愛略顯沈重,不過愛意誰也沒有少一分。

是能舍命相護的愛。

兩個孩子死在同一年,時間間隔還那麽短,這應該也是一場預謀的精神折磨,而這個被折磨的對象就是唯一還活著的葉覃,她們找不到機會殺死強大的葉覃,所以想要從精神上擊潰葉覃。

殘忍,沒有人性。

葉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她都可以想象任梳這樣的並不是特例,千年間葉家匆匆死去了上萬人,多少人死在了愛情剛剛萌芽的年齡?多少人還沒來得及坦白身份就死去?又有多少人找不到屍體?

愛意正濃,突然面對愛人的死訊,最後連屍體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痛苦兩個字就能概括的了。

葉夕盯住後廚的方向,想象著任梳忙碌的樣子,突然看到了許多人的影子,她好像有點理解倪月楹一次次來到這裏的行為了。

任梳做飯的速度不算快,在游念第三次喊餓以後,才開始上菜。

她做的菜並不精致,都是一些基礎的家常菜,不過這就是葉覃她們最想吃的菜,尤其是很早以前就嘗過任梳手藝的葉覃,她從桂花紅燒肉端上桌就紅了眼,夾著肉送到唇邊時,一滴水珠更是從眼尾直接墜落。

葉覃沈悶地咽下了肉,苦澀在唇間散開,她其實沒嘗到具體的味道,可還是在第一時間誇讚了任梳:“好吃。”

“您喜歡就好。”

任梳笑得很和善,滿臉皺紋堆了起來。

葉夕看著任梳,恍惚想起任梳其實才五十歲左右,只是外表比較蒼老。

她看起來有了七八十歲,但嚴格意義上來說還不是個老人。

葉夕餘光打量著精神恍惚的葉覃,招呼著任梳一塊坐下:“任阿姨,你坐下,我們一起吃吧。”

任梳沒有推拒,只是看向了葉覃。

顯然倪月楹早就提過這種請求,跟任梳同桌吃過不少頓飯,如果不是有倪月楹的‘婆婆’壓著,她可能在葉夕開口的瞬間就答應了落座。

任梳好像誤會了葉覃是個不太好相處的‘婆婆’,這樣的誤會讓察覺到任梳小心翼翼目光的葉覃,狠狠地瞪了眼罪魁禍首倪月楹,無聲地發完脾氣,才神情溫柔地招呼任梳坐下:“小梳,你坐下我們一起吃吧,你是我女兒的朋友,在我眼裏也跟自己孩子一樣。”

任梳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聲:“您……您太年輕了。”

“那我也是長輩,你是小孩子。”

因為倪月楹的任姐,剛剛那聲媽媽,葉覃倒是用正確的身份面對了任梳。

她神情認真地看著任梳,透過任梳想到了在她邊上碎碎念紅燒肉有多好吃的葉嵐,伸出的筷子微微抖顫。

葉覃再次夾住了一塊紅燒肉送到了嘴邊,用力咬了下去,斷了線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

苦澀在胃裏翻湧,她放下筷子捂住了唇。

葉夕看在眼裏,心也跟著葉覃泛疼,她替葉覃夾了點其他的菜:“奶奶,你吃點別的。”

“好。”

葉覃勉強笑了笑,重新拿起了筷子。

任梳有點奇怪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她迷茫地小聲問著最熟悉的倪月楹:“小楹,我今天做的菜不好吃嗎?”

“沒有,挺好吃的。”

倪月楹伸出手輕輕搭上葉覃的背,動作輕緩地安撫葉覃。

倪月楹眼底滿滿的心疼被任梳看見,任梳眉心慢慢皺起,只覺得氣氛好像有點不對。

葉夕見任梳的註意力被倪月楹和葉覃吸引,看起來好像是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急忙將任梳的註意力轉到了自己身上:“任阿姨,你做菜真的很好吃,我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家常菜呢。”

聽到葉夕的吹捧,任梳局促地笑了笑。

她視線轉到了葉夕身上,剛剛進店的時候沒有細看,現在坐在一張桌子看,還真讓任梳發現了點不一樣的。

任梳視線在葉夕和沈明矜身上轉了轉,忽然開口說:“你們不是,是情侶吧。”

“您怎麽知道的?”

“可能因為我愛人也是女孩吧,我覺得我看這個還是很準的。”提起愛人任梳眼底有短暫的光芒閃動,強烈的思念讓任梳嘀咕一聲:“我還挺想她的。”

葉夕:“她很漂亮吧?”

任梳陷入了回憶,她在記憶裏仔細拼湊馮青的樣貌,拼來拼去總是不太完整,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其實我不太記得她具體長什麽樣了,不過我還記得她很好看。”

“您沒她的照片嗎?”

“有。”任梳笑了笑:“就是不太敢看,看多了就不太想活著了,我答應過我爸媽,也答應過她,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好好生活。”

任梳的語氣很平淡,渾濁的眼底只有瞬間苦痛,她確實是從抑郁癥裏走了出來,就是沒有從感情裏走出來。

她仍舊被困在死亡通告裏日日悲泣,身邊沒有新人也沒有舊人,將自己擺在最孤獨的位置,等待著生命盡頭。

因為沒有走出來才會五十歲看起來像七八十,她被極致的痛苦磨滅了生命的活力,提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般生存,或許她還在期待死亡能快點到來。

任梳沒有悲傷太久,她很快就將話題抽離了出來,開始跟她們說一些最近發生的好玩事,越說精神頭越好,臉上的皺紋都退了點。

看起來神采奕奕,精神抖擻。

葉覃確實是將她當作孩子,緩過來一點也開始接她的話,跟她一起說笑,陪著她一塊笑,對任梳的好態度都快趕上對葉夕了。

她們這頓吃得還算溫馨,只不過除了游念,誰的心思都不在飯菜上。

溫馨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天色一點點暗淡下去,她們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

任梳不肯收她們的錢,倪月楹也還是付了款。

兩人最熟悉自然少不了再寒暄幾句,葉夕攙扶著葉覃都走出去了,看著身邊頻頻回眸的葉覃,想了想突然折返了回去:“任阿姨,我們下次還會再來的。”

“好,歡迎你們一家人下次再來。”任梳很愛笑,笑起來渾濁的眼睛都重現了風采,她慈愛的目光有混合欣喜:“下次來就不要給我錢了,只當是過來和家裏人聚聚餐,說實話跟你們待在一起我也很開心,我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葉夕扁扁嘴,快速低下頭:“任阿姨,再見。”

她匆匆離開了任梳的店,在等待倪月楹出來的時候,沈明矜暗暗拽緊了她。

葉夕微微側目,迷茫地問詢話很少的沈明矜:“姐姐,怎麽了?”

沈明矜一手抱著枕頭,一手跟葉夕十指相扣,不太平穩的呼吸彰顯著她的慌亂:“小夕,我們都不要死。”

“好!”

葉夕答應得毫不猶豫,沈明矜說的也是她所想。

任梳跟馮纖不一樣,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活人,她的生命是有限的,痛苦在她的身體上是會留下痕跡的。

五十歲蒼老如老嫗,白發蒼蒼,老態如鐘。

沒有歇斯底裏的憤恨,沒有任何極端的情緒,有的只是平淡接受。

沈默地折磨自己,安靜地自我消磨生命。

這樣的平靜更能讓人共情痛苦,葉夕和沈明矜都默契地覺得那是一條絕路,她們誰也不想成為失去愛人的生者。

對望都會有淚花閃動,葉覃輕嘆一聲:“小夕,明矜,你們先回半山靈苑吧,我在這裏等倪月楹。”

葉覃知道她們的情緒不好,需要獨處來緩沖,她自己也需要。

街頭的冷風呼呼吹過,凍得皮膚浮起了細小的疙瘩,她見葉夕和沈明矜還沒動,伸手推了推兩人:“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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