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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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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

"她知道她的傷口在疼,此處根種太深,她痛苦掙紮良久仍無法擺脫。既然無法愈合…那她也不會容許這個頑固的傷口成為她的軟肋。她要它敞開,要它發膿,要它潰爛要它獻祭,要它成為她攀附他人的支點,她要視眾生為器皿,視萬物為奴仆,她要萬物為她所用。”

既然有人在意她的傷口,那她為何不利用這與生俱來的優勢?

*

偏僻的某山區大院。

世界由一片突如其來的撕扯變形…

“滾!都給我滾!啊…”一聲絕望的嘶吼撕破暗沈的天際,遠處攀附在枝頭的烏鴉被驚動,紛紛竄逃而去,慌亂中落下羽毛幾片。

“松開!他媽的松開!老狗!把她手給我掰開!”男人粗厚的嗓音怒吼著,“媽的,死丫頭力氣挺大。”

接收到命令,幾個大漢立即湧到車門前,圍住面前那個不停掙紮的人,一條條布滿猙獰紋身血管賁張的手伸向她身體各處,不停地推拽著那副瘦弱的身軀。

周邊皆是低吼和咒罵,被圍在中間的人頭發散亂,一把一把糊在臉上,底下一張猙獰的臉毫無血色。她緊咬著唇,十指邊緣死抓著車門,指甲因過度發力幾乎反扣過來,喉口也不停地發出短促的抽泣聲,涎水混著塵土往下淌。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壓倒了一切,幾個壯漢一時間硬是沒能把她拉下車。

混亂中,一只手臂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致命的窒息感使她整個人被迫向後靠,另一只手瞬間抓住破綻,攥住她松懈下來的手腕,她十指也就是在這時抓空,時局已定,鋪天的絕望讓她呼吸一滯。

失去了握力支撐,女孩很快就被拖行至車下,壯漢將她的頭夾至右肘間,以一種極其侮辱的姿勢拖拽著她。但她倔勁很大,仍在用最後一絲力氣蹬踹,裸露的膝蓋劃破粗糙的水泥地,血流下糊滿半條腿,腳下一條長長的血跡鋪滿水泥路。

拉扯女孩的人沒了耐心,脖頸間的手力道加深,腳步加快,距離大院鐵門越來越近之際,他突然發出吃痛的咒罵,低頭一看,女孩正低頭死死咬著他的前臂,牙齒穿破粗糙的皮膚,瞬間見血。

“我c你媽的賤貨!”

一聲怒罵後,女孩的後頸被掐住,雙臂被反擰到背後,一個巨大的耳光扇在她側臉,鈍重的聲響炸開耳際,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麻脹感順著顴骨蔓延到太陽穴,感官未來得及恢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整個人面朝下按倒在地,剛被扇過的臉被迫擠壓,薄薄的皮膚層磨擦著粗糙的地面,汗水和淚水糊成一團扒在她臉上,面部火辣辣地疼。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告訴你,像你一樣的瘋子我經手了無數個,他們的下場都和現在的你一樣,甚至更慘。”

“在這裏,第一條規矩,就是服從。”

冬韞的瞳孔放大,片刻後,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一間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房間內,冬韞垂著腦袋,下墜的發絲遮蓋住半張臉,雙手雙腳被鎖銬綁住,她頭頂是死白的燈管,面前是一個禿頭中年男人,右手邊是前一分鐘拖拽她的壯漢,正在一旁整理著被她撕咬過的傷口。

“能來這的都不是善茬,我們沒什麽要交代的,既然你父母把你送到這裏,就乖乖改造。”

男人說著走到冬韞面前,抓住她的頭發,發根傳來尖銳的疼痛,冬韞的頭被迫擡起,燈光直射進她的瞳孔,半邊臉的紅腫清晰可見。

那只手忽然從後滑到她臉上,覆蓋住她的眼睛,那只手的觸感清晰——幹燥,布滿薄繭,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皮膚。

面對這些,冬韞詭異地平靜,像死屍一樣,一動不動,任人擺布。

“新同學,你好像……很不服?”他的手摩擦著她的後頸,“是不是有什麽想說的?”

冬韞幹裂的唇在此時撕開一個口子,發出沙啞的聲音:“把叢保國給我找出來…”

叢保國,冬韞的生理父親。三個小時前,是他把家門打開,把這群人放進來,他們沖進房間,不顧她的掙紮、嘶吼,擡牲口一樣活生生將她擡進了面包車內。

這一切就因為他發現冬韞拿他的棺材本去交了學費之後還私藏了五千塊錢,這五千塊錢是冬韞在汽修廠給人打雜賺來的,這筆錢在未被發現之前本該是她整個高中的生活費。

之後他按照慣例將冬韞拖進房間打了一頓,單方面毆打中還用酒瓶碎片在冬韞左臂劃了一個口子,時至今日,冬韞的左後臂外側一塊肉肉已經成了死皮。

五千塊錢,分分鐘便被叢保國安排完,三千揣自己兜裏,剩下兩千交到了這個禿頭男人手裏作為學費。

連高中學費都不肯給她掏的人,居然會甘心把兩千塊往別人手裏送,恐怕已經是恨毒了她,寧願刮心蛻骨也要把她拉到地獄。

就算爛,也要親手爛在他手裏……

冬韞的編號為8,這是女教員在脫光她所有衣服進行全身搜查後告訴她的——

“記住這個號碼,在這裏,它比你的名字重要。”

“聽明白就點頭。”

下一秒,她因為漠視她的話而挨了第一招,毫無防備的腹部被突如其來的蹬腿一踹,冬韞猛得吃痛,生理反應讓她痛呼出聲,熱淚瞬間冒出眼眶,沿著淚痕劃過紅腫的傷口,陣陣刺痛,她弓腰抱著肚子,脊背都在顫抖。

從審訊室到宿舍,需要邁出206步——冬韞被管教壓制著一瘸一拐地走過一條寂若死灰的長廊,長廊兩邊的窗戶很高,裝著細密的鐵絲網。陽光被切割成細小的菱形,落在冬韞死寂的臉上。

宿舍鐵門從外面被打開那一刻,一股汗液兌著食物餿味的渾濁空氣充斥鼻息。門縫後先探出的,不是人臉,而是一雙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透著冰冷、審視和一絲麻木的眼睛。

這些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歡迎,冬韞這輩子都忘不掉這些目光,像鋼筋水泥裏養出的軀殼猝然跌進野生動物蟄伏的洞穴。

她們其中一人和女管教交換了一個眼神,是那種晦暗又帶著默契的暗示,冬韞順著視線回頭,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女管教推了進去,她踉蹌一步,剛直起身便被身後襲來的洗漱用品砸中,門“轟”一聲關上。

那個女孩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細微往上扯,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又一個新的、可以被打上某種標記的物件,被扔進了這個籠子裏。

她側了側身,讓出一點空間,用下巴朝裏間一個最靠近門口、看起來搖搖晃晃的上鋪點了點下巴。

“你的。”她的聲音幹澀,沒有任何語調。

奈何冬韞是塊硬骨,奈何她在進入這扇門前時是怎樣的不知死活,在聽到這句話後,眼底也洩了慌。

孤立無援,一切都是未知,未知將恐懼放到最大…

她閉上眼,自我默認——這裏,是一個她必須獨自面對的、由規則、冷漠和潛在的敵意所構成的,陌生的叢林。

敵意是層層疊加的,尤其是加害者發覺受害者無動於衷之後,他們會覺得掉面兒,覺得有失這個角色的聲望,之後就會加大刺激,以此試探受害者的閥值。

他們很滑頭,一開始沒有給過冬韞一個眼神,最多搞點小動作:在冬韞路過時撞撞她的肩,下訓後集體分飯時將好肉吃抹幹凈再把菜汁丟給她,把從後院挖來的蚯蚓丟她飯盒裏,再或者就是集體活動時在冬韞所負責的東西上搞點人為破壞。

冬韞不傻,不會在這種關頭跟他們產生正面對峙,她把這些當成叢林裏猴王捶胸的立威,她只管她的直立行走。

也許是時機成熟了,也許是她們覺得膩味了,也許他們已經確認冬韞的心理承受能力達到了受教的“門檻“,且冬韞的沈默給了他們變本加厲的資本,於是,他們放開了手腳,加大了劑量。

南方的冬天雖未到零下,但濕氣裹挾的冷氣在未有地暖的環境下刮過,穿再多的衣物都沒用,那是一種透骨的冷。

她們趁冬韞在浴室擦身時,提著一桶水窩擁跑到隔間。

桶口卡在門頂,一個翻轉,“嘩啦——”一聲,一滴不剩,全贈給了冬韞,瀑布一樣從她頭頂精準地傾斜而下。

冬韞被淋了個滿頭,時間在此刻被喊停,她僵在原地,耳邊先是“嗡”得一聲,直到水沿著兩頰砸到地面,濺開巨大的聲響,顫著身子低頭看自己,頭發、眼睛、以及全身的冬衣,一概濕了個透,門外一絲風灌進來,寒意帶著極大的羞辱貫徹全身。

她甚至沒能叫出聲來,突如其來的、全方位的冰冷給堵在了喉嚨裏。身體先於意識開始劇烈地顫抖。濕透的衣物緊緊裹在身上,沈重、黏膩,將她的體溫一點點、加速地掠奪走。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對,嗤笑,短促的,尖銳的,夾雜著試探多日手癢難耐終於出手的滿足以及深知其行為不端卻樂在其中的快感。尤其她們還是群體行動,擁有了與同謀分享戰果的行為刺激感。

笑聲持續了很久,當事人沒給出反應,事情沒了進展,好戲也就沒了看頭,張揚的笑聲從此起彼伏到漸漸停息。

隔著一扇門,裏面的冬韞一動不動,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她還在原地立正,有一個瞬間,她睜開眼,擡手抹一把臉上的水漬,一言不發,盤算著什麽…

直到聽到身後的人逐漸散去的聲響。

突然,她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叫罵,沒有事先起勢,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豹,沖出門,猛地朝那個拎著空桶、笑得最歡的女生沖了過去。

頭狠狠地撞在對方的胸口上,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騎在對方身上,左手死死揪住那女生的頭發,把她的頭往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右手握成拳,沒有任何章法,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身下的身體、肩膀、後背,任何能碰到的地方,瘋狂地捶打。

不是打人,是在砸碎這些日子來所有的壓抑以及被她們當成孫子耍了好些日子的憤怒。

“啊——!”身下的女生發出尖叫。

其他人都楞住了,被這突如其來的、不要命的反抗驚呆了。

她聽不見尖叫,也感覺不到落在自己背上、試圖拉開她的其他拳頭。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張因疼痛和驚恐而扭曲的臉,和胸腔裏那股幾乎要炸開的、燃燒的恨意。

之後一次次被拉開,又一次次掙脫,一次次撲上去,誰來撲誰,誰離她最近就幹誰,能抓到的能撓到的能扯到的,她通通沒放過,全部下了狠勁,不再默默忍受,不再計算後果,而是讓所有的恨意和憤怒,通過最直接的接觸,徹底地、痛快地傾瀉出去。

她頭發被扯斷了幾根,指甲縫裏不知道是誰的皮肉,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也皆是傷痕累累,是被人撓的抓的也不知道,就光打,手腳並用往人堆裏鉆,全往死裏打…

可惜,她不是武松,沒法醉酒打虎。這場混亂的、不成章法的撕打,只持續了或許不到一分鐘,幾個聞訊趕來的管教強行將她拖開,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摳抓的姿態,整個人還在暴走。

這場鬥毆在管教的嘶吼下被叫停。

硝煙退去,第一戰匆匆結束,她沒贏,也知道自己撒的這場野會招致更嚴厲的懲罰。

但她也清楚,有些東西,從她撲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徹底不一樣了。那桶冰水沒能澆滅她,反而引爆了她。

事後,那群人利用多次作案的慣用手段逃脫了懲罰,她們拍拍屁股之後便無關痛癢。

而冬韞,作為初來乍到,孤立無援的“新兵蛋子”,毫無懸念地吃下所有罪名,畢竟第一個拳頭是她打出的,縱使她有千萬個據點,縱使“放火的”另有其人,縱使暴力在這裏是家常便飯,但冬韞把這種硬性手段放到明面上,就是在無視規則,在找事。

事態嚴重,冬韞被下命令緊急改造。

第一項:未來數月內,她與外界的所有通信、通話及探視權利將被單方面中止。

第二項:簽署檢討,並在全體師生面前當眾懺悔,承認自己“本性頑劣”、“沖動易怒”、“辜負管教老師的良苦用心”,承認自己的反抗行為是對規章制度的惡意挑釁。

第三項:關禁閉。

第一項對於冬韞來說其實是獎勵,反正從她進來到現在,沒有任何人聯系過她,況且她也不想聽見她父母任何一方的聲音,她樂得其所。

第二項是在半推半就下完成的,她站在臺上,梗著脖子,站在寒風裏像個木頭樁子一樣一聲不吭,善於“反控訴”的她半天憋不出一個屁。幾個管教員來了火,指著她鼻子從祖宗八代罵到現任爹娘,又揪著衣領肘了好幾次頭,唾沫星子鋪天蓋地一頓砸臉上之後,這種旨在殺雞儆猴的形式終於到了尾聲。

而第三項,差點要了冬韞半條命。

她只有一件冬衣,因為寄冬衣的包裹從來沒有署名冬韞的,沒人給她寄過任何物資。她來的時候什麽行李都沒有,目前唯一一件冬衣濕透透掛在身上,受了半天的寒風,她早就頭疼欲裂。潮濕的禁閉室裏四四方方幾堵黑墻,只有一張稀爛的狗墊子在地上,薄薄一張,像給雞孵蛋的。冬韞被丟到裏面睡了兩天,一粒米都沒進過肚。

人力物力的雙方加持下,冬韞終於發燒了。在禁閉室昏睡的那幾天,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塊被架在火上烤的冰,一會被人拋起,一會又落到地底,骨頭縫裏像有螞蟻在啃噬,又酸又痛。

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了宿舍那張淒寒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在兩天時間內早已蒸發掉水分,呼吸間還是覺得冷,可她也懶得起身去扯被子,天曉得被縫裏有沒有她們塞的惡作劇“大禮包”。這麽多天的“朝夕相處”,那些毫無新意的小動作她早就一清二楚。

門就在這時打開,“碰”一聲,強光刺進來,是她們回來了,以其中一個女生為首,其餘零散跟在後頭。手裏頭拿著泡面和煙盒,不知道靠什麽路子搞進來的。

領頭那女的叫連清,去到哪都是一幫子人跟著,跟誰都能招呼幾聲,集體活動時總能鉆空子偷點懶,教員對此視若無睹,畢竟她和幾個教管混得最好,但相處模式絕對不是那種純粹的掐科打諢的,冬韞親眼見過,她給某個男教員洗過內褲,就在教員宿舍門口,晾內褲的時候被她看見了。

這也導致幾個女生都愛跟著她混,做什麽事都能占到便宜行個方便,就像這回跟她幹的這一場一架,上頭有人所以責任擔不到她們頭上。

團體聚集之地就是濃縮的修羅場,階級就是社會產物,權利的王杖往往落在資源整合的人手上,連清就是以這樣的號召力當上了這群女生的老大。

誰又能知道呼風喚雨的姐頭為了穩固地位背地裏給人洗內褲?畸形又滑稽。

思索間,門被最後一個進門的人踢上,眾人踱著步子走到她面前,剛見天日的房間再次墮入灰暗,冬韞的頭靠在墻邊,臉上布滿爬上來的陰影。她微咪著眼縫,緩慢著換著氣,目光虛浮在她們之間,也就是連個正眼都懶得給她們。

她們沒出聲,就這麽圍在一起,眼神鎖定她,各有各的表情動作,挑眉的、瞪視的、瞇眼斜視的、突然擡腳踹她床板的、搭肩遞眼神的,一個兩個演話劇似的,十分浮誇,但也僅僅起到了氣氛渲染的作用。

因為冬韞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種被蒼蠅圍著叮咬的不耐與反胃。

她不會容許自己在她們面前露怯,更不用妄想她會跪倒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拖著這副病秧子的軀殼。她要是個骨頭軟的,不會落得這個下場,更不會為了一點小利據理力爭一而再再而三地沖撞沈保國,以至於被他丟進這狗籠子裏。

有本事就把她打死…

她現在就這一個念頭。

她累了,極致的疲憊連自我保護的本能都休眠了,現在是恨也沒了,怨也沒了,只剩無邊無際的漠然。倘若她上輩子做了虐,他媽活成這樣也該還清了。

但她們好像沒有要出擊的準備,聚在一起的人群在對著她“哼笑”一聲後隨著連清這個主心骨的轉身而逐漸散開,後面幾個在挪開步子後仍回頭看她,興致缺缺且帶著怨氣,很明顯是在遺憾冬韞這次沒被制裁,她們沒看到好戲。

這幾個人物一走,危機也就解除了一半,冬韞歪了歪身子,把幹巴的冬衣脫下來披在身上,低著頭,手肘搭在膝蓋,倚著墻角自顧沈默。

月亮爬上鐵窗的時候,白日模糊的銹跡在這時格外醒目,鐵窗之下,冬韞還保持著姿勢昏睡,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忽而在某人的噓聲中慢慢停下。

信號發出,行動開始了,她們收著動作下床,腳步聲簇成一團,一個、兩個、幾秒的時間,聚在冬韞床頭的人越來越多,嚴絲合縫得將她圍住,全部居高臨下得看著縮成一團的她,冬韞對此一無所知。

其中一個人掏出了打火機,“哢嚓”一聲,滾輪摩擦火石,兩下便現了火光,外焰燃燒煙絲,煙頭很快燃起。

領頭的人朝旁邊的人伸手,那根煙被遞到她手裏,她膝蓋曲在床邊,身體前屈,擡起手,緩慢得朝冬韞的身體靠近…

“次啦”一聲,冒著火光的煙頭抵在她手臂那道疤上,與皮膚接觸的一瞬間,表面的水分被極速蒸發,皮肉緊緊縮成一團,逐漸被碳化…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猛地從冬韞喉嚨裏迸發出來。

她的身體反應比意識快得多,深度睡眠被瞬間撕裂。那根本不是清醒的叫聲,而是身體在遭遇極度危險時,比大腦更快一步的本能警報。

“滾開!”

在痛感炸開的零點幾秒內,她那條被燙到的手臂就像被無形的繩子猛地一拽,狠狠甩向一邊,直接撞開了即將再次落下的煙頭。

煙頭從始作俑者那脫手,掉在了床上,火燒火燎的劇痛從手臂皮膚清晰地傳遞到大腦,讓她徹底清醒。她喘著粗氣,終於看清了床前那幾個模糊的人影。

入眼的便是那幾張猙獰的臉。

“都給我把她摁住了”,連清發出一聲惡狠狠的冷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話音未落,幾條黑影便如餓狼般撲了上來。

第一雙手像鐵鉗一樣攥住了冬韞剛剛被燙傷的那條手臂,五指正好死死扣在新鮮出爐的灼傷烙印上。劇痛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所有的力氣都隨著這鉆心的疼痛被抽走。

第二雙手從另一側襲來將她的上半身死死按回床墊,讓她無法掙脫,呼吸也變得困難。

還有一雙手,則沈重地壓在她的大腿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將她下半身釘在原地。

“我 c 你們媽—!”她撕裂般的尖叫,尖銳的叫罵聲在黑夜裏回蕩。

她瘋狂得掙紮,脊柱猛然反弓,但無力的四肢扭動在壓倒性的力量下毫無作用,後槽牙幾乎被咬碎,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眼前是那幾張恨入骨的臉,絕望夾在黑暗在深夜席卷她的身體。

她扭動著唯一還能稍微活動的頭顱,散亂的發絲粘在因痛苦和汗水而濕漉漉的臉上。視野被壓制得只剩下狹窄的一線,只能看到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搖搖欲墜的燈,以及那個拿著煙頭,再次不緊不慢靠近的身影。

那只捏著煙蒂的手,穩定得可怕,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般的殘忍,又一次,朝著她冒血的傷口精準地落下。

這一次,她甚至連尖叫都被扼殺在了被壓迫的胸腔裏,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絕望的、被碾碎般的“嗬嗬”聲。

汗味和焦味在空氣中彌漫開…

目睹著冬韞咬牙切齒的反抗,連清心裏頭快活得不行。

她一開始對冬韞所有的挑釁都是為了看她求饒的樣子,所有經她手的人,吃過她幾招的人,哪一個不是跪地求饒,哭著讓她放過?可偏偏這女的脊梁像是鐵鑄的,折不斷,打不彎,反而愈挫愈勇,現在tm都敢爬到她頭上撒尿來了。

“你當初打我們的時候拳頭不是很硬嗎?”連清手下的力道加深,“說話啊!啊?!你他媽敢在老子面前威,你個賤人,你爹媽給你幾個膽敢對著我動手。”

冬韞額前的青筋凸起,卻在這時笑了一聲,從緊縮的喉口擠出來的聲兒,她張著嘴,有說話的意思。

連清手舉起來一寸,暫時將煙頭擡離她的身體,把頭湊近冬韞,想聽清她說什麽。

剎那間,剛貼近的半邊臉被橫飛出的溫熱的唾液噴了一臉,她不可置信擡手一觸碰,手上一片濕潤。

緊接著,一種極其怪異、完全不協調的聲音,從她喉嚨裏擠了出來。

“嗬…嗬嗬…哈哈哈…”

那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氣音,像是漏氣的風箱。但很快,它就失去了控制,演變成一陣嘶啞、癲狂、完全失卻人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從眼角飆飛出來。這笑聲,比任何求饒或咒罵都更具沖擊力。它不再是反抗,是一種對施加痛苦者最極端的、扭曲的“羞辱。

她一邊笑,一邊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施加痛苦的人,“這是…老子…賞給你的…”

壓制冬韞的人除連清之外皆面面相覷,張著嘴巴吐不出話,她們沒見過這麽瘋的,不要命的瘋,震驚之餘是漸漸滲出的害怕,這個人不正常,她不正常…

所有人都明白,當一個受害者開始用大笑來迎接痛苦時,施虐者與受害者之間那根最後的、屬於“正常人”的弦,已經徹底崩斷了。

連清睜大眼睛,手上的“證據”觸感極強,仿佛一個巨大的耳光打在她臉上,她瞳孔地震,懵半天的大腦被極速的憤怒占據,眼球狠狠往外突,恨不得將冬韞嚼爛了再吞噬入腹。

“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收音間,她斷然捏緊了手裏的煙,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施加心理壓力的靠近,而是像握著匕首一樣,帶著一股要將一切毀滅的狠厲,猛地戳刺下。

“我讓你笑!讓你他媽的笑!”她一邊瘋狂地碾壓,一邊歇斯底裏地低吼,唾沫星子都濺到了冬韞痛苦扭曲的臉上,“臭婊子!不知死活的東西!”

那塊猙獰的死肉在燃燒下變得血肉模糊,周圍一片充血的紅色,像滾燙的巖漿,十分駭人。

她被冬韞激得不輕,一開始優雅的宣洩變成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宣洩。

極度的憤怒讓她某個想法湧上心頭。

她轉頭,對著其中一個女孩笑了笑,冬韞晃著視線,看出她是那天那個拿桶的女孩,那個被她打得最重的蠢貨。

“她那天是不是抓了你不少地方?”連清問她。

“對…”女孩怯生回道,她低著頭,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冬韞,生怕和她們任何一人對上視線,生怕惹禍上身。

“你覺得她長得漂亮嗎?”連清笑著追問。

“漂…沒…她沒你漂亮。”她顫著聲,怕自己說錯話,哭腔擠出來一半。

“呵…是啊~她多漂亮啊,窮鄉僻壤的地方能蹦出這麽一張臉。”就連每一次扭曲五官,面部肌肉都如同筆鋒淩厲的書法,好一朵怒焰玫瑰,煞艷旁人。

她伸手拍了拍冬韞的臉,“我不喜歡太張揚的臉,所以,就由你來負責毀掉她,願意嗎?”

冬韞過於反骨,實在令人發指,此刻,她只想用更極致的痛苦,來抹殺那份讓她感到失控和羞辱的笑聲,重新確立自己絕對主宰的地位。

“我…我不行的…我…”女孩顫巍巍地回話,然而話沒說完,便被連清扯了下來,她身體被迫跪下,衣領被連清捏在手裏。

“你他媽要是不敢動手,那我就讓你和她一起!難道你忘了?她來之前,一直被玩的是你啊,要不是她,你現在都還在給我們當狗呢,你是不是得感謝她,嗯?來!我成全你,你幹脆就跟她…”

連清還沒來得及蹦出來的詞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動作堵在了喉口,因為她手裏的煙被女孩一手搶過,速度很快,帶著逃命般的迫切。

人被逼急了,唯剩的一點道德、悲憫、人格全都擲地有聲碎成渣。

煙頭朝向她的那一刻,冬韞本能反應得掙紮,企圖在這個瘋女人即將下手時護住自己的臉。

牽制冬韞的甲乙丙丁在這時反應過來,恢覆了戰鬥狀態,方才松懈的手加深了力道,死死握住她的四肢,堪比五馬分屍般忙亂,個個擰著眉,抿唇咬牙,急不可耐,連呼吸都默契得快了好幾拍。

眼看著煙頭在那個急於表忠心的女孩手裏離她越來越近,身上的力道也越來越深,連清的臉因近在咫尺的得逞更是笑得扭曲,灌註全身的無力與絕望越來越滲人……

幾毫米之差,冬韞甚至已經感受到了隔空的熾熱溫度,求生本能讓她發出了最後一句嘶吼。

就在這裏,身後的鐵門被踢響,“轟隆”一聲,陳舊的鐵皮因變形而反彈出聲,屋內一切動作瞬間被叫停。

“他媽大半夜還睡不睡了?不睡都滾!一個兩個有力氣是吧?明天都他媽去給我扛木頭跑兩圈!”

突然出現的管教員話音一落,所有人作鳥獸散,冬韞身上所有的力道消失,之後腳板踏地聲摻雜著爬床聲,光速又整齊,乒鈴乓啷一陣又快速回歸寂靜。

所有人回歸床位。

沈重的凝靜如同實質的淤泥,頃刻灌滿空間。

冬韞依然維持著被壓制時的姿勢,像一尊被驟然抽走靈魂的石膏像,只有胸口不規律的、劇烈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腎上腺素急速褪去後,身體開始背叛意志,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從指尖到牙關,每一塊肌肉都在自主地、高頻地振動,像一臺散了架的機器。

皮膚上,所有被觸碰、被傷害過的地方,此刻才仿佛蘇醒過來,開始集體發出尖銳的抗議。煙頭烙下的傷口是持續跳動的、灼熱的劇痛;被掐握的手腕是深層的、擴散開的鈍痛。

她沒哭,她哭不出來……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無法聚焦,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某一塊汙漬,瞳孔裏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和尚未消散的暴力的倒影。

外界細微的聲響清晰起來——遠處火車的轟鳴、風吹過窗戶的嗚咽、教員遠去的腳步、施暴者事後的嬉笑——都在一下下震著她的耳膜。

深夜,一間磚房,一副軀殼,一只未熄的煙,在一片死寂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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