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律聞風不動，甚至不看畫軸一眼</p>

“什麽東西？”他只問</p>

她眼也不眨，答的自然“是四季花鳥圖”</p>

他直視著她，又問：“由誰所繪？”</p>

她模模鼻子，輕咳一聲</p>

“就說了不是什麽名貴大禮，自然是由草民所繪，這四季花鳥圖可是草民傾盡畢生功力所繪，裏頭一筆一畫皆是詳實……”為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她幹脆自行攤開畫軸，將畫軸高舉橫攤到他的面前，強迫他中招“大人請看，這幅香桃舞春圖可還美麗？”</p>

沒料到她竟敢出陰招，閻律眉峰略揚，透露出些許像是笑意般的情緒</p>

初見面，這叫封曳秀的畫師看似乖巧有禮，卻掩不住一身市井味，說起話來有些小不正經，卻機伶過人，面對他毫無畏懼，甚至可以說是氣定神閑</p>

只是論膽識，王媒婆見多識廣，仗著和官家有幾分交情──興許早有高官允諾在背後替她撐腰，也才敢這樣三番兩次送上閨女畫像；不料她膽大妄為，竟也敢在他面前放肆，難道就不怕他賞她一頓苦頭？</p>

尋思片刻，他隨意將書冊擱在書案一角，朝畫軸睞去一眼</p>

“我瞧不出畫上有桃花”畫上確實只有一名女子</p>

門邊，總管本打算向前斥責封曳秀，見閻律反應，逐連忙止住腳步</p>

畫軸略往下移，一雙靈靈水眸緩緩自畫軸上緣探了出來，裏頭蕩著好無辜的水光</p>

“正所謂美人如花，香桃舞春自然美人舞春，大人沒看見桃花，也算是合情合理”她三言兩語，直接黑白顛倒</p>

他面無表情，眉峰卻又揚高一些</p>

“我也瞧不見任何一只鳥禽？”他挑毛病</p>

“關於這點，草民敢對天發誓，當時描繪這幅丹青時，天邊正好飛來一只喜鵲，可惜草民正要仔細臨摹牠的神韻時，牠卻神氣地飛走了，因此在草民心中，這幅畫確實是花鳥圖沒錯”她句句屬實，絕對沒誆他“聽聞大人年屆而立，說不準改日就要用著這幅香桃舞春圖，大人若是不嫌棄，就請收下這份薄禮吧！”來來來，千萬別客氣，書案上還有另外三卷沒介紹呢</p>

眼看她能說善道，見招拆招，將花鳥圖解釋得不留半絲毛病，清冷無波的黑眸隱約露出湛亮星光，他接過她手中畫軸，總算如她所願地細看起畫上女子</p>

自他弱冠，就有不少媒婆陸續來說媒，都讓他一口給回絕</p>

男兒志在四方，本就該以事業為重，沒有一番作為絕不適合成親，如今他官拜三品，理當是成親的時候，他卻還是興致缺缺</p>

說他眼界高也好，冷情也罷，總之他就是不想因為媒妁之言，與陌生女子結合相伴一生，更不想娶個天真無知的高官小姐，放在家裏供著養著，還得時時體恤她的任性</p>

他的心思向來只放在需要註意的對象上，就如同這畫上女子特意穿戴珠寶首飾入畫，就是向人炫耀她家財萬貫，如此浮誇，絕不會是個良妻；就如同這表面看似恭敬，實則卻是一點兒也不畏懼他的畫師，絕對是在等著看好戲</p>

她很聰明，每句話皆在刺探他的底限，完全不著痕跡地得寸進尺著</p>

面對這樣小奸小詐之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不留情地賞她一頓苦頭，可偏他又欣賞她的膽識與才智，就算是在他底下做事的人，也不見得像她這般才智與膽識兼具</p>

只可惜她生為女子，若是男人，絕對是可用之才！</p>

眼看他坐壞不亂、一聲不吭，封曳秀只好主動打破沈默</p>

“敢問大人可還滿意這株灼艷桃花？”</p>

“桃花太艷”他擱下畫軸</p>

“既然太艷，那不如就來看看這幅貞菊傲霜圖”她理所當然迅速攤開另一卷畫軸，似是早料到他的反應“這株貞菊雖出自武將之門，可生性溫柔貞雅，自小學習女紅音律，甫以家學武藝，能文能武，也算是與大人身家背景相似，要是大人滿意，將來絕對可以來個夫唱婦隨”</p>

他看她一眼</p>

“菊花太淡”他就是有話說</p>

她盈盈淺笑，反應極快地又攤開另一卷畫軸</p>

“原來大人也不喜太淡，行，所幸還有這幅冷梅燦雪圖，這株梅花不艷不淡，高潔暗香，氣韻清芬，精醫理、識大體，乃由太常寺卿大人一手栽培，將來看護一家大小絕對沒問題”</p>

來吧來吧，還有什麽疑難雜癥，通通提出來，管他是喜愛環肥還是燕瘦，她都非常樂意替他拉皮條──不，覓良緣</p>

就算不為姨婆，也是為了大眾百姓，好歹一年只出一本，不爆點秘辛實在有違道德良心，百姓們要是能知曉岳峙淵渟的禦史大夫，原來是欣賞像這般、像那般的女子，那砸點大錢也開心啊</p>

“太冷”這次，他連梅花都懶得說了</p>

“是嗎？”封曳秀笑意不減，手邊早已將第四卷畫軸準備好“那就請大人來欣賞這幅清蓮挹風圖，這株清蓮雅媚共融、清韻盈香，絕對──”</p>

“身為外甥孫女，畫師替王媒婆送這禮，送得倒是周到”他斷話</p>

她眼兒一溜，假裝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p>

“好說好說，姨婆愉我有養育之恩，不過代為送禮，小事一樁……何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叫我得靠人混飯吃呢”最後三句話，她幾乎是含在嘴裏說著</p>

聽出她語氣裏的自嘲，閻律嘴角扯動，不自覺露出笑意</p>

她見狀雙眼暴瞪</p>

“這份大禮我這兒就收下了，回頭還請畫師幫忙轉告王媒婆，本官多謝她的好意”</p>

她沒有響應，直瞪著他優美的唇，表情極不自然，雖然只是一剎那，可她保證沒看錯，這男人適才真的笑了！</p>

“畫師有疑問？”</p>

“……疑問倒是沒有，只是終於明白一件事……”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開口發出聲音“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笑則已，一笑傾國，原來啊！原來啊！”</p>

她錯了，她真的錯了，區區一個潘安，哪裏比得上這男人的華美妖魅？</p>

不過微微一笑，原就俊美過人的臉龐，瞬間就像是迸射出萬丈光芒，閃耀得差點射瞎她的眼，更遑論那清冷中摻著妖魅的動人風采</p>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領悟為何他總是不茍言笑，原來笑起來的他，根本就是風華絕代，妖孽轉世，只要他願意，無論多少男女老少，絕對都難逃他的魔爪──</p>

“〈衛風．碩人〉？”閻律對上她有些恍惚的眸，玩味挑眉“畫師對詩經有研究？”</p>

“研究倒是沒有，不過讀來玩玩”她連忙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張俊容“咳！大人謝意，草民一定如實轉告，如今時候不早，草民就不打擾大人，請容草民先行告退”娘的，她的心跳有沒有必要跳得這麽快？</p>

“也好”</p>

“那就告辭了！”不行，她需要深呼吸、需要冷靜、需要一枝筆，趕緊將這天大的內幕給記下</p>

豹身作揖後，封曳秀幾乎是拉著總管奪門而出，而就在她離開之後，一抹黑影無聲無息地自暗處步入書房</p>

“大人，查到了”來者背著一把大刀，正是閻律的貼身護衛──左紹</p>

閻律面不改色，將畫軸撥至一旁，攤開手邊書冊</p>

“說”</p>

“封曳秀，原籍方州，年幼失怙，於當地乞討，五歲時由封康收養，父女四處替人畫像維持生計，十三年後輾轉至京城投靠遠親王媒婆，翌年封康病逝，封曳秀逐繼承其父衣缽”</p>

“聽起來似乎沒有可疑之處”閻律一目十行，以極快的速度閱覽著書冊</p>

“確實沒有”左紹低頭道“依大人意思，可還要派人暗中註意封曳秀？”</p>

燭光下，黑眸若有所思地閃爍著</p>

“再觀察個幾天，特別註意她的行動交友”</p>

“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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