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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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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情

九十年代的醫院病房,沒有裝空調,只有電風扇在緩緩轉動著。

雨婷寸步不離地守在四柱的病床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昏睡中的他。

她回想起第一次看見四柱的情形,那是自己車禍剛剛醒過來,透過堂屋的草簾,看見他一身洗得幹幹凈凈的衣服,劍眉朗目的摸樣,那時雖然驚艷於他的美貌,卻沒有半點心動,因為自己一個現代人,是絕不會想去跟一個九十年代的山村青年有任何瓜葛的。

再後來,她驚嘆於他出神入化的廚藝,卻對他無視母親欺負嫂子的行為不滿意,覺得此人有些媽寶,於是更加堅定了遠走高飛的念頭。

是什麽時候開始,她對他不知不覺動了心?

是從那一次次郊外散步開始嗎?還是從那一次又一次潤物細無聲的體貼開始?是從他對孫雲的冷漠拒絕開始嗎?還是從他得知自己要走到時候眼神裏流露出的痛楚開始?

或者,從一開始自己就愛上他了吧,不然不會那麽關註他是一舉一動。

為什麽自己不早一點察覺到對他的愛意呢?

想到這裏,雨婷突然想起了那朵粉紅色的牡丹花,她埋頭繡啊繡繡了很久,可是依然繡不到趙芳那個程度。是怎樣的固執和執拗,才讓她如此執迷不悟下去?

想到這裏,她拿起四柱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掌,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四柱,快點醒來吧,我會用我的餘生好好回報你對我的一番深情。

當夕陽的金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灑進房裏的時候,四柱終於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穿水綠色短袖衫的倩影。

雨婷,是雨婷!

“四柱,你醒了,你終於醒了!”雨婷驚喜地叫道。

“你——你還沒有走?”四柱第一個念頭就是雨婷今天要走。

雨婷的眼淚湧了上來,她極力抑制住自己:“我不走!我不走!我陪你一輩子,我永遠都不走了!”

四柱眨巴眨巴眼,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是真的,四柱,我不走了!”雨婷吸了吸鼻子,再次向他保證。

四柱咧開嘴想笑,伸手就想擦雨婷臉上的淚珠,誰只手剛一動,就疼得直抽冷氣。

“你的手剛剛動過手術,不能動的,你要吃什麽喝什麽我替你拿好了!”雨婷忙按住他受傷的那只手。

“我記得我上山采蘑菇給你吃來著,怎麽就進了醫院了?”四柱凝神回憶說:“哎,對了,我想起來了,我看見一條土斑蛇,我想讓那條蛇來著,誰知腳下一滑,就踩空掉下了懸崖。”

“不說了,不說了!我看你嘴唇都開裂了,我來調杯蜂蜜水給你喝!”

雨婷從包裏取出從家裏帶來的一小瓶蜂蜜,然後就拿去暖水壺倒熱水調蜂蜜水,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吹涼了,用湯匙一勺一勺地往四柱嘴裏餵。

四柱乖乖地張開嘴,把蜂蜜水喝了下去。

喝完之後,雨婷就站起身來要走。

“你要去哪裏?”四柱忙問。

“我去走廊的水池裏洗一洗杯子和湯匙啊,這裏頭調過蜂蜜的,必須得洗啊!”雨婷輕聲道。

四柱嗯了一聲,緊繃的神經這才松了下來。

雨婷看著,又是心酸又是感動,他到底是有多怕自己走啊!

洗幹凈了杯子和湯匙,回到病房,又拿起床頭櫃上她來的時候在路上買的橘子剝給四柱吃。

她把一瓣橘子放到四柱嘴邊。

四柱輕輕搖了搖頭:“我現在還不想吃,我就想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我是想問你,你剛才說不走了,要陪我一輩子,是真的嗎?”他盯著她的臉,目光灼灼。

雨婷的臉頰一陣滾燙,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

見她遲遲沒有回答,他又追問:“是因為可憐我受傷需要人照顧嗎?”

雨婷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愧疚我給你采蘑菇受傷的?”

雨婷依然搖了搖頭。

四柱嗯哼了一聲:“那都不是,看樣子我傷好了以後你還是會走啊!”

雨婷緩緩道:“我是你媳婦,要跟你過一輩子的,我為什麽要走呢?”

四柱大喜:“當真!”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四柱哈哈一笑,伸手就要抱她,這一下,又疼得齜牙咧嘴。

雨婷噗嗤一笑,輕輕拿開他的手,自己將臉依偎在了他厚實的胸膛前。

四柱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連身體的疼痛都忘記了,他笑道:“早知道上山撿蘑菇能撿到你的心,我早就去撿了!”

雨婷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

“那牡丹花的枕頭套,被我撕了扔了,從此以後再也不繡了!”

“為啥呢?”

“我太固執了,我要克服我的這個缺點,我的固執讓我差點錯過了你,四柱!”

四柱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心裏只覺得異常溫暖。

靜默了一會,四柱緩緩道:“等我好了以後,就去鎮上租個門面,開個小飯館,我會好好掙錢,給你和孩子們好的生活!”

雨婷嗯了一聲,兩人就這麽靜靜地依偎著,一直到夜深。

第二天要一早,楊母就起來燉排骨湯。

二柱來到廚房裏,挑了張靠門的小板凳坐下,低聲說:“媽,您打算上午就去醫院麽?”

楊母嗯了一聲:“雨婷熬了大半天加一整夜,我怕她撐不住睡著了,四柱沒人看著,那鹽水瓶子要是空了,可是要把人血吸到瓶子裏去的,我得趕緊去看著。”

“媽,錢華要我來跟你說個事!”二柱慢吞吞地說。

“什麽事你說。”

“就是——”二柱困難地咽了一下口水:“錢華說,你借給四柱的那六百二十塊錢,你得讓四柱打個借條給我們。”

“什麽!”楊母刷地一下站起身來,咬牙切齒:“你——你給我再說一遍!”

“媽!我也不想,是錢華不讓啊!”二柱不敢直視他媽的眼睛。

楊母此刻只覺得頭腦都要爆炸了,她實在忍耐不住,擡起手掌狠狠扇了二柱一巴掌:“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啊!那可是你親弟弟啊!你怎麽就那麽狠!”

二柱哭喪著臉:“媽,四柱是您兒子,難道我就不是了嗎?您可是跟我過的,我和錢華要照顧你和我爸的晚年的,你的錢難道不是我的?”

“那錢是我們跟四柱一起過的時候存下來的,你跟我們過才幾天啊!”楊母氣哼哼地道。

這時候,楊老漢聽見廚房裏的爭吵聲,也走了進來:“怎麽回事?大清早的娘兒兩怎麽吵起來了?還嫌這個家不夠亂嗎?”

“你自己去跟你爸說去!”楊母瞪著二柱。

二柱嘆了口氣:“爸,錢華想讓雨婷給我們打個借條。”

“借條?老四家的問你們借錢了?”

“爸,這不是四柱住院,媽一共給了雨婷六百二十塊錢麽!”

楊老漢一聽,立刻就嘶吼了起來:“放屁,那是我和你媽的錢!跟你們有什麽關系!”

這時候,錢華突然走了進來。

她黑著臉冷冷地道:“爸,你們跟我過了,那錢就是我們的!”

“我和你媽自己的錢,自己當家作主!”

錢華嘿了一聲:“爸呀,那您要是非這樣說,我們這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

“怎麽就過不下去了?”楊老漢問。

錢華將雙手一攤:“沒有錢,日子可怎麽過呢?”

“沒錢?我給你那二十畝地種糧食賣不來錢?我給你放的那十五只羊賣不到錢?還是你媽給你餵的那幾頭肥豬賣不到錢?”楊老漢顫聲道。

錢華冷笑了一聲:“總而言之,就是沒錢不能過!二柱,幹脆我們現在就去找大舅重新分家去!”

見錢華這樣說,楊母立刻慫了:“老二家的,不就是幾百塊錢嗎?四柱不是賴賬的孩子,四柱他一定會還的。”

“媽,四柱是你肚皮兜的,你知道他,可是雨婷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摸透她的脾氣了嗎?你看四柱對雨婷癡迷的那個樣子,要不是為了采蘑菇給她吃,也不至於摔成這樣啊!你就知道雨婷會還這個錢?”錢華說話跟打機關槍一樣。

楊母低了頭:“那我回頭跟四柱說去,讓他以後瞞著雨婷,偷偷把錢給還了,不就是了!”

錢華搖頭:“不行,最好還是讓雨婷打借條!”

楊母的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得了媽!您也別為難了,你要是不肯讓雨婷打借條,那我現在就去找大舅,把家給再分一遍,你幹脆就跟你老兒子過吧,正好他的手受傷了,你也方便照顧他。”

錢華說完,轉身就往院門口去。

楊母大驚失色,天啦,這要是再分一次家,自己在村裏還要不要活了!

想到這裏,她急忙上前一步,拉住錢華的衣袖,滿臉堆笑:“哎呦我說老二家的,不就那點錢嗎,我去跟雨婷說,她只要肯還,就肯定會打借條的!”

錢華這才停下了腳步:“這就對嘍!媽,您跟誰過,心裏就應該向著誰啊!你上午送排骨湯去醫院,就可以把借條帶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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