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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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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

一九九五年,滁州瑯琊山腳下,杏花村。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正是農忙春耕之時。

傍晚時分,杏花村裏的楊家老宅裏,氣氛卻有些冰冷。

“老四,你就直說吧,你媳婦如今這個樣子,你到底有什麽打算?”老宅的堂屋裏,一個穿著灰藍色舊中山裝,三十來歲身材幹瘦的漢子,冷著臉對自己的弟弟,楊家老四楊四柱說。

楊四柱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後生,身上一件舊軍裝洗得一塵不染。

他不慌不忙地答:“二哥,雨停她雖然昏迷了幾天,可是醫生不是說了嗎,沒什麽大礙,早晚會醒過來的。”

“哼!你嘴上說得好,她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咱媽一手伺候著,你倒是落個清閑自在!”幹瘦漢子語氣裏頗有怒意,轉臉又對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四十左右的精壯漢子道:“大哥,你怎麽說?”

他大哥就說:“二柱啊!四柱這媳婦,結婚當天就被拖拉機給撞了,昏迷這些日子。四柱跟她都還沒圓房,怎麽貼身照顧呢,咱媽累點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二柱又道:“那拖拉機是村裏的錢貴的,錢貴不是陪了一千塊錢嗎?你就不會雇人?”

“哥,一千塊錢能雇什麽人啊,再說咱們自己家裏就有人,何必雇人?”

這兄弟三人在堂屋裏正說著話,就見楊母走了進來,對自己的三個兒子說:“大柱,二柱,四柱,你們別商量了,四柱一個後生,不會照顧人,我做媽的也該替他照顧!”

“媽,您都快七十歲的人了,總是這樣累著可不是辦法!”二柱不服氣地說。

這母子四人的對話以及情形,都被隔壁臥房裏躺在床上的雨婷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因為臥室和堂屋只隔了一道草簾,草簾的縫隙還很寬,足夠她偷看的了。

楊家人都以為她昏迷不醒,其實她的意識已經清醒過來兩天了。

只不過她一直不想睜開眼睛。

這兩天,她把楊家人的對話聽了一耳朵。

現在終於明白,她是穿越了。

上輩子她也叫雨婷,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找工作去面試的路上,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

昏迷後醒來,她穿到了一九九五年。

從楊家人的對話裏,她知道自己叫潘雨婷,今年二十二歲,是隔壁桃花村的。

經媒人介紹,原主的爸媽把她嫁給了杏花村二十四歲的楊四柱,可是結婚當天,自己在迎親的路上被拖拉機給撞了,昏迷不醒,好在醫生說自己過幾天就能醒過來,所以楊母才願意照顧自己。

不然楊家的人早就把自己退回娘家了,畢竟她和楊四柱連結婚證都沒領。

這是楊四柱不在家的時候,楊母和楊老漢私底下商量的,說再過幾天不好,就要找她娘家人退貨了。

“媽,這事輪不到你說了算!做兒子的不忍心看著你這麽累!四柱!分家吧!”楊二柱不管不顧地叫道。

聽了這話,雨婷忍不住微微冷笑。

聽起來這楊二柱好像挺心疼自己的親媽,可實際上,從她聽來的信息裏顯示,楊二柱完全是惦記著楊老漢手裏的那二十畝荒地。

這些荒地是楊老漢早年自己開的荒,楊家大柱二柱三柱分家的時候,都只是分走了屬於自己名下的責任田,楊家的二十畝荒地,還是緊緊攥在楊老漢手裏。

她這個便宜老公楊四柱是老小,按照鄉俗,老夫妻一般都是跟最小的兒子過,給最小的兒子幹活,老了最小的兒子給養來。自然的,老夫妻手裏剩下的一切,也都是留給小兒子的。

楊二柱現在鬧著要分家,這心思再明顯不過。

二十畝荒地,可不是個小數目,滁州這裏種麥子和水稻居多,一畝多地生產出的糧食,就夠一個人吃的了。

即便是四家平分,每家也能得五畝呢!

想到這裏,雨婷繼續側耳聽。

只聽楊二柱提出分家後,堂屋裏所有人都靜默了。

過了半天,楊四柱才吶吶道:“大哥,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我一個人顧得了地裏,就顧不上家裏——”

“那你就拉著媽一道受罪?你為啥不去桃花村找你那老岳母去!你媳婦是她的閨女,她不伺候誰伺候?”楊二柱冷笑了。

“大哥,你就勸勸二哥吧。”楊四柱的聲音裏滿是無奈。

楊大柱就說:“老二,算了吧,咱媽身子骨還行,沒準老四媳婦過幾天就醒過來了呢!”

“不行!媽!你就說你累不累?”楊二柱不依不饒。

雨婷知道,楊母照顧自己其實是非常不甘心的。

這兩天,她總是一邊給自己餵米湯,一邊抱怨,說自己上輩子作孽,要伺候一個活死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如今楊二柱提分家,楊母估計是求之不得吧。

果然,只聽楊母的聲音裏透露著明顯的為難:“老四啊,不是媽狠心,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三個哥哥家裏都忙,媽也要幫幫他們啊!”

見他媽這樣說,楊四柱嘆了口氣:“好吧,二哥,你既然說要分,那我就分出去吧!反正咱們老楊家的規矩,媳婦進門,就得分家!”

“四柱,你錯了,不是你和你媳婦分出去,你們分出去,爸媽可沒錢給你們蓋房子。”二柱忙道。

“二哥,那我三個嫂子進門,哪個不是爸媽給蓋的房子啊?怎麽到了我這裏,就變成沒錢蓋房子了?”楊四柱有些忍無可忍了。

眼見兄弟二人要吵起來,大柱忙道:“罷了罷了,既然要分家,那就索性把大舅找來,讓他老人家給我們分了吧。一切等大舅來了,咱們全家人到齊了以後再說。”

見他這樣說了,二柱才滿意地說:“這就對了,天色不早了,家裏還等著我吃晚飯呢,大哥,咱們走吧!”

大柱二柱走後,堂屋裏只剩下了楊母和四柱。

母子二人一時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半天,四柱方嘆了口氣:“媽,不蓋房子,我們住哪裏?”

楊母緩緩道:“到時候總會有辦法的,等你大舅來主持了,我們再商量吧。家裏的豬還沒吃食呢,乘現在天還沒黑,你趕緊去田野裏割點豬草來家餵豬吧。”

四柱答應了一聲,轉身拿起墻角的竹籃和鐮刀,自去田野裏割豬草去了。

見四柱出了院門,楊母方沖院子裏叫了一聲:“老頭子!你來!”

楊老漢答應了一聲,就來到了堂屋。

“老頭子,二柱他們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楊老漢點了點頭:“按說分家這事,對咱們也沒什麽壞處,雨婷這丫頭再不醒來,就只能讓四柱把她送回娘家了,咱們分開了,四柱好有說辭,說一個人實在照顧不過來。”

“可是二柱那心思,你也不是不知道啊!”楊母又說。

“哎,二柱媳婦肚子爭氣,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大柱生的兩個丫頭,三柱也是丫頭,國家工人又不不能要二胎,你說——這——”楊老漢慢吞吞地說。

楊母哼了一聲:“你的意思,咱們帶著那二十畝地,跟二柱過去?”

楊老漢沒出聲。

過了半天,楊母又道:“二柱那孩子,打小就精明,他那個媳婦也跟他一樣。跟著他們過,就怕——”

“胡說,人精明點有什麽錯?精明能撐住家門,不受外人欺負!兒子再精,也不能對付老子吧!”楊老漢呵斥道。

“可四柱也是咱們的親骨肉,難道看著他沒地方住?”想到小兒子,楊母心有不忍:“四柱打小就性子寧靜,不爭不搶的,要不是高三那年生了大病,早就考上大學了,要不是老二從中——他也會去覆讀,咱們不能——”楊母的聲音顫抖了。

聽到這裏,雨婷想:“看來楊母還是有愛子之心的,也明白是二柱在算計弟弟。”

楊老漢有些煩躁地說:“哎呀你看你,我又沒說不管四柱,老宅那麽大,幹脆就留給他,我們去跟別的兒子過,不就可以了!”

聽了這話,楊母也茅塞頓開了:對對,這老宅一個大院子,六間正房,兩間廚房,雖說舊了點,可四柱也不會不滿意了。”

聽到這裏,雨婷輕輕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堂屋裏的情形。

很明顯,楊家人把自己當成一個沈重的包袱,急欲甩之。

楊母肯定是不想伺候自己的。

這也是人之常情吧,畢竟和自己沒感情。

只是不知道楊四柱會是什麽態度,現把這個問題弄清楚,然後再決定是回娘家,還是出走到外地打工。

現在是一九九五年了,沿海已經有了好幾個經濟特區。

原主沒什麽學歷,可是年輕力壯,到了特區,幹什麽都可以,根本沒必要在這窮鄉僻壤呆下去。

雨婷決定,如果楊四柱做人厚道,那麽自己就醒過來後,就先回娘家,讓娘家人不去怪罪楊四柱,不會找他的麻煩。

如果楊四柱不厚道,那自己也不必回娘家了,直接上火車就走。

她記得自己的嫁妝箱子裏,是有兩百塊壓箱底的錢的。

而原主的娘家,也不是個令人留戀的好地方,父母嚴重的重男輕女,眼裏只有自己的兩個哥哥。

回去之後,父母一定會逼著自己再回杏花村,跟楊四柱過日子。

現在就看楊四柱什麽態度了。

且再聽一聽吧。

不知不就天就黑了,楊家的堂屋裏,電棒底下,一家三口靜靜地吃著晚飯。

雨婷沒有睜眼,只是豎起耳朵,聽著這一家三口的對話。

“四柱啊,你幹了一天活很累了,多吃點燉雞蛋吧!”楊母對兒子說。

“媽,我不累,你們也吃!”

楊母又說:“分家以後,你一個人要忙地裏,還能照顧得了雨婷嗎?”

楊四柱沒有說話。

楊老漢又說:“說起來你和她連結婚證都沒有領,再過個十天半月,她要是再不醒來,你就得送她回桃花村找她家人了!”

“爸!吃飯吧,我說您哪裏來這麽多話啊!”楊四柱不耐煩了。

“四柱啊,你爸可是為你好啊!難不成你還要一輩子守著個活死人不成?”楊母也說。

“媽,人家醫生說了,雨婷沒事,過幾天就會醒過來!”

“過幾天過幾天!這都過了幾天了!醫生的話要都那麽準,那世上就沒人會病死了!四柱!我看你就是個傻的!”楊母急道。

“媽,您心裏怎麽想的我知道,可是,雨婷已經跟我結婚了,她是在婚禮當天被撞的,我不能就這麽不管她了啊,要說倒黴,她不是比我還要倒黴麽!”楊四柱嘆了口氣。

“你那麽倔,那分家以後你自己照顧她去!”楊母氣鼓鼓道。

“那我就自己照顧唄!她是我媳婦,我照顧她天經地義的!”

聽了這話,雨婷心裏微微有些觸動。

這楊四柱人品還真的不錯!起碼知道,自己是為了跟他結婚被撞的,不能就這麽輕而易舉不管。

說實話,自己要是真的成了植物人,他伺候個三年五載,也仁至義盡了。

而不是楊母這樣急著脫幹系。

想到這裏,雨婷就暗暗思索著,自己是不是該坐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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