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岡廠另一角，宿舍二樓，何曉峰坐在辦公桌後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屏幕裏的文件</p>

他保持這樣的動作，不知已有多久的時間</p>

中午以前，黃廠長一行帶走了他的褲型數據之後，他一直坐在計算機前面，一頁一頁地看著媽遺留下來的設計圖分量不少，大概兩百多張吧每多看一張，他越是了解她的才華洋溢</p>

然後他突然憶起，不知是他六歲還七歲生日時，媽曾手工裁作了一件超帥氣的牛仔褲，送給他當生日禮物想當然，那麽久以前的牛仔褲，早已佚失了，但他還記得鄰人們的讚美只要一穿上媽幫他做的牛仔褲，所有人——包括同儕，都會投以羨慕又佩服的眼光</p>

他手指輕輕撫過屏幕上銳利明確的筆觸，幾乎可以想象媽在描繪它們時的專註表情要不是爸有心，這些設計圖與版型根本不會留到現在，他也不可能看見，他腦中忽地閃過熊嘉怡說過的話———</p>

爸一直很努力在實現媽的夢想……</p>

他直視自己按在屏幕上，骨節明顯又細長的手指</p>

這些年，我到底在做些什麽？</p>

因為受到劉鈺琪欺負，找不到人傾訴內心的痛苦，得不到關愛，所以關閉心門、封閉感情，行屍走肉活在這世上徹底沈浸在悲傷自憐的情緒中，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最委屈、最最痛苦的那個人，然後就這樣錯過了跟爸把話說開的機會</p>

他用力搓揉面頰</p>

他想喝酒、想大醉，兩只腳卻像凍住似的，一徑黏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就在他點完最後一張設計圖的瞬間，發現後邊還藏了一個未命名的檔案夾</p>

他連擊了兩下鼠標，屏幕立刻跳出一個窗口，要求鍵入密碼</p>

密碼？他瞪著屏幕深深吸氣</p>

這檔案夾應該是爸藏的吧？他直覺聯想，在密碼欄上鍵入“王薔”的羅馬拼音</p>

密碼錯誤——計算機出現“咚”的鈍鳴聲</p>

他再試爸的名字</p>

一樣，密碼錯誤</p>

之後半個小時，他嘗試了不下千個他想得到有可能的字句，爸的生日、媽的生日、爸的手機號碼、公司的電話、宿舍的電話、爸的身分證字號，結果通通一樣，密碼錯誤</p>

肚子餓了</p>

他嘆口氣放棄嘗試，就在他推開椅子準備下樓找東西吃的瞬間，一個念頭閃過，他彎很快在密碼欄上鍵入羅馬拼音——何曉峰想了一下，又把“何”字取消掉</p>

曉峰</p>

爸向來是這麽喊的</p>

Enter，他食指輕輕一敲驚奇的是，檔案打開了</p>

一大面數也數不清，可能有將近上百個WORD文件塞滿了計算機屏幕這是什麽？他隨意點開其中一篇，一讀，心臟像被人捏緊似地一揪</p>

竟然是爸寫的信！</p>

不假思索，他立刻坐回位子，從頭讀了起來</p>

＊</p>

晚上九點半，熊嘉怡一如往常地端著拌好的魚肉飯，外出尋找愛貓“大毛”大概是昨晚沒聽見女主人的聲音，想念她的關系，熊嘉怡今天一喊，便聽見左邊草叢傳來騷動，大毛“喵”一聲地探頭</p>

“好乖”熊嘉怡彎，搔搔朝她露出肚皮白毛的大毛</p>

她待在宿舍照顧何曉峰，回來洗澡換衣服時牠正好不在屋裏，真是想死她了“好了好了，等會兒再撒嬌，你先吃飯”</p>

她把瓷碗推到大毛面前，睇著牠津津有味的吃相思緒再一次飛到何曉峰身上，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又睡了一天，身體應該好點了吧？還有，他吃過晚餐了嗎？</p>

她越想越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老把他記在心上，好像他有沒有吃飽穿暖、過得開不開心，是全天下最最值得她在乎關註的事情似的</p>

以前不管她再關心任何人，也不曾惦記對方到如此程度</p>

可是沒辦法啊……她望著埋頭苦吃的大毛嘆氣腦子就是不聽使喚，只要一有空閑，就開始他他他，何曉峰何曉峰個不停</p>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p>

“嗳大毛，”她輕撫著牠細滑的橘白色短毛“你覺不覺得，我最近變得怪怪的？”</p>

好像是從何曉峰出現的那一天開始——</p>

過往這二十幾年，幾乎是從有記憶開始，她的世界就只存在著一個人——也就是弟弟小旬雖說育幼院院長跟老師們對他們極為照顧，但經費不足的情況下，身為姊姊的她，仍舊得肩負起照顧弟弟的重責大任</p>

讀書空暇之餘，她就靠打工賺取兩人的零用錢跟生活費高中畢業之後，村裏的叔伯阿姨們時常想幫她介紹對象，但她就像出了家的小尼姑一樣，不動凡心、從未註意過任何男人</p>

直到何曉峰出現</p>

感覺他就像大爆炸一樣，轟地出現，就此奪走她全部的註意力</p>

而這影響力，隨著兩人見面次數越多，越有擴大的趨勢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變成這樣</p>

她繼續望著大毛發問：“你覺得我該不該打電話關心一下？”</p>

這個念頭已經不知在她腦中盤旋多久了想打給他，又擔心會打擾到他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動聯絡，依何曉峰的性格，就算他快病死或快痛死了，也一樣不會打電話過來說他有問題的</p>

怎麽辦？</p>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下午她跟黃伯伯要了他的手機號碼只要兩個鍵就可以處理掉的事，她卻保持著蹲姿瞪著手機猶豫許久</p>

啊！豁出去了！</p>

大不了被他罵煩嘛！她咬牙按下撥出鍵</p>

龍岡另一頭，不怎麽悅耳的機械鈴聲響了將近二十秒，一直把臉埋進雙手中的何曉峰才模索著拿起手機</p>

一個陌生的號碼</p>

闃黑的室內，僅有兩個地方，一個是眼前的計算機屏幕；一個是他手機發出的光亮</p>

打從他看完檔案夾裏的所有信件，他就像雕像似地坐在椅子上，臉埋在手掌中，任由悲哀和懊悔如浪般將他淹沒</p>

檔案夾中每一封信，都是爸寫給他的一開始寫得很短，兩、三百字像在記錄他當時做了什麽事、跟誰開了會或吃了什麽；漸漸的……或許是寫上手了，字數開始增多，內容也從報告現況，變成了回憶當年</p>

爸在信裏頭寫——</p>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有勇氣，把這些信全部寄到你的信箱；我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後會有什麽感覺，會不會覺得我只是在講借口；還是……願意跟我釋前嫌……</p>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陌生的號碼，他有一個感覺，手機那頭的人是熊嘉怡</p>

一個他此刻最最不想面對的人</p>

不想接</p>

他的自尊無法承受此時聽見她聲音的後果，可他的手……他該死的手卻不受控制做了違反他心意的舉動</p>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正迫切渴求她的溫暖吧？</p>

“餵？”手機那頭傳來她清朗甜蜜的聲音“我是熊嘉怡，餵？何先生——”</p>

一聽見她的聲音，他就像被燙著似的，冷不防扔掉手機</p>

屏幕仍舊明亮的黑色iPhone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應該是砸中墻壁然後掉落</p>

我這是在幹麽？是打算跟她求援，跟她哭訴嗎？</p>

他捧住頭痛苦地申吟</p>

他方才讀的那些信，逼迫他回頭正視自己一路以來的錯過，他只想到要怨恨，怨恨媽的早死、爸的忽略、還有這世界所有的不順心、不如意他把自己封閉在怨恨中，從來沒想過，事情可能還會有另一種不同的解讀方式</p>

“為什麽不早點把信寄給我？”他拍桌大喊，禁錮已久的眼淚同時奔流“為什麽一定要到你死後才讓我知道這一切！”</p>

突生的怒氣讓他發狂似地踹開椅子，用力掃掉桌面上的文具表面是在破壞一切，但內心裏他真正想毆打的，卻是愚蠢的自己</p>

若早個幾年，就算早一個月也好，只要能讓他早一點知道真相，至少還能當著爸的面說：我不怪你、我愛你跟媽——</p>

才剛病好的他根本負擔不起這樣的狂怒，尤其他整天不過只吃了一碗蛋粥，於是很快筋疲力竭癱倒在地板上，抱住頭不斷啜泣</p>

“何曉峰你這個王八蛋！”他痛苦地搥地大喊</p>

一切都太遲了</p>

他的真心話，爸再也聽不到了——一</p>

何曉峰……在哭</p>

在手機那頭響起何曉峰吼聲的瞬間，熊嘉怡沒多想，立刻拔腿狂奔</p>

“我出去一下”她一陣風似地閃進小食堂，一把抓起外套跟腳踏車鑰匙，突然又沖了出去</p>

“嗳——”穿著廚師服的熊嘉旬追出門來“妳要去哪兒？”</p>

熊嘉怡頭也不回地喊“龍岡廠”</p>

她奮力地踩著腳踏車，疾刮過她耳邊的夜風將她額上的劉海吹得東翹西歪——不過沒時間註意這些小事了</p>

銀白色菜籃車“唧”一聲停在制布廠後門她按了按對講機按鈕，聯絡前門的警衛</p>

“崇明叔！”她對著門上的對講機喊“我是小食堂的嘉怡，我來找何先生，麻煩你幫我開一下後門”</p>

“沒問題”</p>

對講機傳來崇明叔的應答，接著就看見銀色的鐵門緩緩升起</p>

熊嘉怡一路騎到宿舍門口“何曉峰！”她邊按著電鈴邊喃喃祈求，緊張到手心都汗濕了“拜托，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p>

她耳邊仿佛還聽得見他痛徹心腑的喊聲，雖然不清楚原因，可他聲音裏的痛楚，依舊紮紮實實傳進她的心裏</p>

像他那麽倔強的人，會哭，就表示大有問題了！</p>

為什麽不開門？她用力連按著電鈴但對講機就像死掉似的，始終沒有回應</p>

可惡！</p>

她不死心地沖到門口，用力擂門</p>

“何曉峰開門！啊——”</p>

沒想到她手剛碰上，門就打開了</p>

門一開始就沒關上？她傻眼地看著洞開的大門，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p>

現在不是發傻的時候！“何曉峰——”</p>

她跑到墻邊摁開電燈，每一層樓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何曉峰的蹤影</p>

怎麽回事？</p>

上氣不接下氣的她茫無頭緒地站在二樓辦公室，見一地的零亂，墻角還躺著剛被扔棄的黑色iPhone</p>

問題是他人呢？</p>

剛才屋子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p>

她從地板上拾起幾樣文具，突然靈光一閃，該不會——他在那裏？</p>

熊嘉怡掉頭就跑</p>

夜色中，在等距離路燈的照耀下，用摻著玻璃碎片燒制而成的人行道磚片，像沾了水似地瑩瑩發亮</p>

何曉峰背躺在草地上，雙眼失焦地望著頭上枝葉繁茂的大樹，這棵大樟樹已經活超過百年了，據爸的說法，是他爺爺的爺爺那一代親手栽種的</p>

他一閉上眼睛，腦中就立刻浮現小時候，他坐在爸的肩膀上，父子倆一塊兒仰望大樹的畫面</p>

“為什麽爺爺的爺爺要種這棵樹啊？”</p>

“可能是想跟我們分享一些事情吧你不覺得很神奇嗎？爺爺的爺爺，你沒見過他，可是你卻可以看見他看過的樹喔！”</p>

何曉峰睜大的眼睛一眨，兩顆晶瑩的珠淚便又順著他的眼角滾落</p>

枝椏上釘著一個不太起眼，甚至可稱之為拙劣的鳥屋深深撞擊他心靈的正是那鳥屋——那是他小時候，和爸兩人一塊木板、一塊木板切割、組成，最後由爸拿梯子放上去的鳥屋</p>

二十幾年前的東西至今還存在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有人刻意地、珍惜地守護著它</p>

“傻子，你有那份心整理這些，為什麽就沒有勇氣跑來告訴我？”他雙手捂著眼睛呢喃，串串眼淚難以遏止地從他手掌下滑落</p>

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哭得這麽兇仿佛鎖住他眼淚的開關已然滑月兌，現在不管他想起什麽，眼淚就會立刻尾隨追上，想忍住不掉淚都不行</p>

熊嘉怡狂奔的腳步停在五公尺前，她喘著氣註視著躺在草地上的身影從她的角度，看得見他面頰濕濕亮亮的</p>

既然沒下雨——她捂著胸口順氣——就他臉上那些，肯定是眼淚了</p>

是因為那鳥屋？</p>

她目光瞟向穩穩放在枝椏上的小型屋舍，她曾聽何伯伯提過好多次，他們父子倆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力氣才弄成了一個鳥屋，因為何曉峰擔心，臺風天時小鳥們會沒地方躲雨</p>

“是不是很可愛？”何伯伯還特意帶她來看過</p>

回想起來，何伯伯仰望鳥屋時的表情，多幸福啊！</p>

熊嘉怡嘆口氣，慢慢走到何曉峰身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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