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諱言，熊嘉怡端來的午餐完全吸引了何曉峰的註意他默默地品嘗盤中每道料理——混雜著黑芝麻與鮮麻筍片的糙米飯香氣四溢，一旁以紅白蘿蔔、汆燙菠菜與柚汁調味的涼拌菜也非常爽口女敕煎雞柳名副其實，雞肉上頭還帶有芫荽的香氣</p>

沒幾分鐘，包括多出來的豆豉蒜片煎鱈魚，全都進了何曉峰的肚子</p>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間，熊嘉怡的聲音同時響起</p>

“需要我幫你泡杯茶嗎？”</p>

直到這會兒，他才發現她還在屋子裏，可見他剛才多入神</p>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氣很兇</p>

他向來不喜歡身邊有人——尤其她剛才肯定看見了，他用一種餓死鬼投胎的表情，貪婪地吃著她端來的東西</p>

他覺得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了</p>

“對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這裏，是因為我有事想跟你說，請給我五分鐘，說完我就離開”</p>

臉皮很厚啊，何曉峰瞪著她彎下的腦勺</p>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印花T與黑色緊身牛仔褲，一頭長發用黑色發帶緊緊盤卷在頭上，看起來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煩躁油然生起</p>

每次看見她——雖然兩人見面不過數次——可是每一次，她總能鬧得他心緒不寧</p>

他不耐煩地敲著桌面，暗示她快說快滾</p>

熊嘉怡深吸口氣</p>

“龍岡廠對何伯伯來說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請你多觀察一陣子，不要那麽快就決定關掉它？”</p>

何伯伯？何曉峰瞇緊雙眼喊得還真是親熱啊</p>

“妳跟我爸什麽關系，憑什麽幹涉我的決定？”</p>

“沒有沒有，”熊嘉怡連連搖手“我沒有幹涉你的意思，我只是聽何伯伯提過好多次，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經想好了企劃案，準備重新改造龍岡廠這件事，廠裏每一位員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這個企劃案為目標，一直拚命努力著”何曉峰審視著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認真，完全看不出半點虛假</p>

只是他不相信，他沒道理相信她</p>

他嘲諷一笑“這段話誰教妳的？黃廠長？”</p>

“是何伯伯親口告訴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許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頭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時常感嘆，自己年輕時不該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傷痛，寄情於工作他應該放開心懷，花時間陪伴兒子一同面對喪妻喪母的傷痛</p>

一直拖著不去面對的結果，就是父子倆感情日漸疏遠——明明他心裏有好多話想跟兒子吐露，可是一碰面，卻不知從何說起</p>

何智明把這些事，原原本本、一點一滴，全告訴了熊嘉怡</p>

“雖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兒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畢業就飛到美國念大學，現在是一流企業的財務長，這些事情我都曉得”</p>

“妳剛說的，網絡上都查得到”他雙手環胸，不為所動</p>

他不信，向來沈默寡言的父親，會跟一個小女生掏心挖肺，無所不聊</p>

熊嘉怡嘆口氣所謂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說得一點也沒錯，他兒子防備心很強</p>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說出更私密的事情了</p>

“何伯伯說你小時候很會畫畫，國中以前就曾代表學校，拿過很多畫畫的獎項；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麽搞的，你改變興趣喜歡上數學，從此不肯再碰顏料跟畫筆”</p>

她話一出口，何曉峰倏地變了面色</p>

“妳叫征信社調查我？”不然這些事她怎麽可能知道？</p>

“我沒有”熊嘉怡嚇了一跳，他怎麽會這麽認為？“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訴我的”</p>

“為什麽他會告訴妳？”何曉峰表情嚴厲這些遠久的回憶，她一個外人怎麽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麽關系？”</p>

“我跟何伯伯是無話不談的朋友，”熊嘉怡說“我們認識很久了，從我讀高中的時候，他就常到我們店裏吃飯”</p>

謊話連篇！何曉峰冷笑“我爸怎麽可能跟一個高中女生當朋友——喔，我了解了，原來妳跟我爸是『那種關系』——”</p>

他話還沒說完，一巴掌突然掃過他的面頰力道雖然不大，卻已足夠激怒何曉峰</p>

“妳打我！”何曉峰鐵青著臉站起</p>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懼地挺胸迎視“你怎麽可以說那種話汙辱他？！”</p>

在她心裏，何智明就像她的父親，縱使何曉峰是何伯伯的兒子，她也不允許他用這種輕蔑的態度說何伯伯的壞話</p>

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站立不動，交戰似地互瞪著對方</p>

屋子裏猶可聽見兩人咻咻喘氣的聲音</p>

然後，熊嘉怡回覆理智</p>

她怎麽會這麽生氣，還動手打了他？！</p>

“對不起”她重吐口氣“我太生氣了，才會一時失控動手可是我要說，你真的誤會何伯伯了，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包括我們小食堂，也是因為他的幫忙，才能順利開幕，維持至今——”</p>

“『幫忙』？”他瞇細了眼睛打斷她的話“用詞還真是委婉，妳幹麽不直接他給過妳錢？”</p>

望著何曉峰譏誚防備的眼神，她腦中閃過何伯伯說過的話——</p>

“我這個兒子啊，不是我自誇，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聰明能幹，學經歷又好，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來，他不快樂我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看見他放開心懷地笑過……”</p>

先前她還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麽多；不過親眼看見何曉峰之後，她才知道何伯伯說得一點也沒錯</p>

她嘆口氣，很幹脆地承認“你硬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我也沒意見，在小食堂開幕那時，何伯伯的確借過我們五十萬，截至目前，我們已經還了十三萬，每個月二十號是我們固定的還款日期，再過幾天，我會把這個月的錢拿過來——”</p>

“妳從我爸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五十萬吧？”他接在她後頭開口“妳跟妳弟能拿到龍岡廠的工作，應該也是因為我爸喜歡妳的關系？”</p>

她倒抽氣</p>

這個人……怎麽會這麽憤世嫉俗？</p>

“你真的覺得你剛才吃那頓飯——”她回頭指著空空如也的餐盤，火氣十足地逼問：“不足以證明我弟的手藝，可以在不靠任何人的情況下，取得龍岡廠的工作？”</p>

何曉峰故意不去看她手指的方向</p>

她弟烹煮的午餐多好吃，才剛吃過的他，再明白不過</p>

“滾出去”他頭往門的方向一撇</p>

這裏是他的地盤，他沒必要繼續跟一個會甩自己耳光的女人說話</p>

尤其，她的身分還那麽可疑</p>

說出去誰會相信，一個跨國企業的大老板，會跟一家小食堂的年輕老板是忘年之交？</p>

而且還從她高中時代就開始了？！</p>

“我話還沒說完”熊嘉怡固執起來，絕對比牛還犟“我不曉得你是因為過去發生了什麽，才會這麽難以接受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這件事但無所謂，我跟何伯伯的關系我自己明白就好重要的是龍岡廠，它的確是何伯伯第二個重視的地方好幾年來他一直不斷在思考龍岡廠的可能性，好不容易他想到了，也正積極努力地改造它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沖動，作出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決定”</p>

“妳以為妳是誰？憑什麽跟我說這些話？”何曉峰向來討厭他人的建議─—尤其她還露出一副“我對你的過去所知甚詳”的表情</p>

不過是一家小食堂的老板，她憑哪一點認為她有資格跟他說三道四？</p>

一高一矮，身高差距足有二十公分的兩人再度相瞪</p>

“沒有，”她傲然地搖頭，不介意曝露出自己的缺點“我只是一個非常渺小的普通人，身上連一丁點可以拿出來誇耀的優點也沒有，甚至沒讀過大學，可是我知道什麽叫後悔”</p>

何伯伯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清楚明白後悔這件事多可怕</p>

時間跟機會，是永遠不等人的</p>

“就這樣”</p>

她重籲了口氣，不戀棧地收拾起桌上的空盤</p>

瞪著她利落動作的背影，一把無名火難以遏止地在何曉峰心頭竄燒</p>

“我跟何伯伯認識很久了”、“我跟何伯伯是朋友”他依稀可以聽見她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然後很突然地，他領悟到自己為何會生氣</p>

他在嫉妒，他的父親，從來沒在自己身上花過那麽多時間</p>

“我出去了”拿好餐盤，熊嘉怡朝他深深一鞠躬“再一次跟你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動手打你”</p>

對於她的致歉，何曉峰毫無反應他只是繼續瞇著那一雙寒冰似的眼睛，像在審視什麽詭異生物般地盯看著她</p>

“等一等”</p>

就在她的手剛觸上門把的瞬間，他突然說話</p>

“妳剛才說龍岡廠是我爸第二重視的地方……第一呢？他最重視的是什麽？”</p>

熊嘉怡轉身看著他“——你是真的不知道？”</p>

何曉峰眼神極度兇惡若他曉得，還有必要問她嗎？</p>

“現在是我在問妳”</p>

她重重一嘆“你——何伯伯最重視的，就是你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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