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你說不用過來，我等會兒會直接回家，就這樣，我要掛電話了”</p>

窮擔心，到底你是姊姊還是我是姊姊？對著手機扮了下鬼臉後，熊嘉怡把手機塞回臀後口袋“對不起喔，讓你等那麽久——”她懸著笑容轉身</p>

可定神一看，人呢？</p>

“呦呼？”她望著空蕩蕩的小公園呼喚“穿黑衣服的先生——你還在嗎？”</p>

“喵……”</p>

回應她的，只有趴在她腳邊的大毛</p>

所以說——她望著長椅上的紙鈔——他趁她講電話的時候走掉了</p>

追了老半天，還是沒能把錢找給他</p>

她回憶他剛才看著她的表情</p>

“大毛，”她蹲下來搔搔大毛脖子上的軟毛“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多話了？我好像不應該跟他講育幼院的事喔”</p>

他心情本來就不好了，再聽見她的故事，怎麽可能開心得起來？</p>

難怪他會連錢都不拿就走人</p>

被模得很舒服的大毛仰躺在地上，信任地露出牠毛茸茸的白肚</p>

看見牠可愛的反應，她輕籲了口氣</p>

算了，話都說出口了，懊悔這些也沒用</p>

“還是你厲害”她搔揉牠的肚子“一句話也不用說，幾個動作，就融化了人的心”</p>

好似聽得懂她的讚美，翻轉過身的大毛斜睨著她，甜美嬌媚地“喵”了一聲</p>

“是是是”她“嘿咻”一聲把牠從地上抱起，然後低頭揉蹭牠的臉“好啦，你肚子餓了吧？我們回家去了”</p>

大毛無異議地偎進她懷裏</p>

＊</p>

翌日，留宿龍岡廠宿舍的何曉峰，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p>

他睜開眼瞪視著眼前偌大的投影布幕，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身在何方</p>

昨天從小公園回來，洗過澡，不想睡在父親睡過的床上的他，抱著客房棉被，躲進了三樓視聽室</p>

一如慣例，他昨晚還是睡不好</p>

三片散在地上的DVD盒子說明了一切</p>

除了起身更換影碟之外，幾乎整個晚上，他就這樣蜷縮在視聽室沙發上，沒有喝酒，也沒有絲毫愉快的心情，只是幹巴巴地瞪著電影播放</p>

至於電影到底播演了什麽，說真話，他一點也想不起來</p>

只依稀記得，最後一次看時鐘的時候，時針是停在5上頭</p>

現在才八點過十分，所以他還睡不到四個小時</p>

他揉揉隱隱作痛的額際，默默拿起話筒“我是何曉峰”</p>

“何先生您好”電話那頭，一個略有年紀、說話很客氣的中年男聲響起“一大早就打給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龍岡廠廠長黃文博”</p>

“你好”何曉峰對著話筒說</p>

“是這樣的，”黃廠長愧疚的聲音傳進何曉峰耳朵“我聽警衛說何先生昨晚抵達龍岡，才想說，說不定今天何先生會希望了解一下廠務？”</p>

了解廠務——黃廠長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何曉峰此行目的</p>

昨天繼母在交出龍岡廠鑰匙時還附帶提了一句，現今的VIVA已不再需要產能低下、僅能打平收支的龍岡廠，他最好盡快關掉它</p>

換句話說，如果他想留下龍岡廠，VIVA絕對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提供援助</p>

對於繼母的威脅，何曉峰沒放在心上，他本來就不是溫順聽話的乖孩子；可處理龍岡廠這件事，他跟繼母的意見一樣來龍岡前，他花了幾個小時細看過龍岡制布廠近十年的銷貨報表，這是他身為財務長的專業繼母說得沒錯，現今龍岡廠的產能與業績，根本無法與設置在墨西哥、印度尼西亞等地點的制布廠相比</p>

他甚至懷疑，爸沒有早早處理龍岡廠的原因，只是因為念舊</p>

但對於一個已經搬出龍岡二十多年的異鄉游子來說，放棄舊時回憶，根本不痛不癢</p>

而他認為，爸之所以在遺囑裏交代，把龍岡廠留給他，應該是想藉由他的手，完成爸一直沒辦法做到的事——代替他割舍掉VIVA的發源地</p>

何曉峰長話短說“九點，黃廠長方便過來宿舍？”</p>

“沒問題”黃廠長在電話那頭連連響應“我一定準時過去”</p>

稍晚，約定時間一到，作著樸素打扮，白襯衫加黑色西裝褲，現年大概五十的黃廠長拎著公文包出現在宿舍一樓</p>

何曉峰對眼前人毫無印象</p>

想也是；畢竟他已經二十多年沒進過龍岡廠了</p>

一見何曉峰，黃廠長立刻致哀“對於董事長的事，我們全體員工都感到非常難過，董事長真的是一個很棒的老板，我們都很舍不得”</p>

何曉峰面無表情</p>

這些惋惜語句，這幾天他聽過太多遍，已經沒有感覺了</p>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送上一杯熱茶後，他示意黃廠長坐著說話——雖然他很清楚，聽了自己的話後，黃廠長會震驚得坐不住“依董事長遺囑，現在龍岡廠全權由我掌管，而在我來之前，也事先做了一點功課黃廠長應該很清楚，在臺灣這個寸土寸金、人力物料耗費驚人的地方設置制布廠，已經是非常過氣、而且不明智的事情了”</p>

黃廠長瞪大雙眼“何先生，您該不會是想……”</p>

他看著黃廠長點了下頭“沒錯，我打算收掉龍岡廠；我想這也是我爸把這裏交給我的真正目的”</p>

“不是這樣的！”黃廠長猛地站起，還撞倒了身後椅子“對不起……”</p>

何曉峰冷眼看著黃廠長七手八腳把椅子扶好</p>

“我想何先生可能誤會了，”黃廠長很快從公文包拿出檔案夾“雖然龍岡廠這幾年業績一直不太理想，董事長卻沒有放棄這裏的意思這是董事長正著手籌備的企劃案，我剛好帶著，我想您應該會有興趣”</p>

藍色檔案夾裏邊，搜集了不少關於高價、手工訂制牛仔褲的業界資料</p>

何曉峰看了一半，然後擡起頭“什麽意思？”</p>

黃廠長滿臉興奮地解釋著“經過好幾年的考察，董事長認為往後牛仔褲的流行風格，會開始往獨一無二、量身打造這方向前進剛好我們龍岡廠不但有能力生產牛仔布，而且廠裏邊的裁縫師，個個車功精湛，董事長認為，龍岡廠很有潛能搖身成為全臺最強，專門手工訂制牛仔褲的據點”</p>

餅是畫得很大，何曉峰默默讀著資料</p>

手工訂制牛仔褲的信息，對何曉峰而言並不算新聞一直會費心搜集牛仔褲信息的他很清楚，日本、歐美皆有特殊廠家專門從事這方面工作，每年創造的營業額也相當可觀問題是，他不認為向來崇尚名牌的臺灣消費者，會熱衷於這樣獨一無二的銷售服務</p>

“你說這是董事長生前努力推動的企劃案”何曉峰輕輕把檔案夾合上，拋出幾個專業問題“容我請教，你們執行之前，調查過市場了嗎？消費者接受度如何？還有廠這邊，準備拿出多少預算推動這個計劃？制衣技術呢，確定萬無一失了？”</p>

面對他連珠炮似地提問，黃廠長開始冒起冷汗“呃……這個……因為一直以來，整個企劃案都是董事長一手包辦，所以……”</p>

何曉峰挑起眉，聲音依舊很輕“意思是你不清楚？”</p>

黃廠長硬著頭皮承認“……是”</p>

畢竟提案者正是集團負責人，所以在執行企劃案過程中，黃廠長連半次也沒想過，該叫何智明留下另一份完整備份，以防萬一</p>

大意的結果，就是眼下這情況——提案者兼執行者因心臟病發作猝死，整個企劃案最重要的部分，也跟著石沈大海</p>

何曉峰瞇緊雙眼他並不想生氣，可是聽到現在，他越發覺得荒謬、可笑跟難以置信</p>

“你以為我是笨蛋？”他猛地拍桌，嚇了黃廠長一大跳“隨便拿出一個不完全的企劃案，再告訴我這是我爸生前的遺願，我就會乖乖聽從你，留下這座制布廠？”</p>

“不是，”黃廠長連連搖頭“何先生您誤會了，我真的沒有騙您，這個企劃案，我們有心想把它做成，董事長甚至還雇請了一名很有才華的圖案設計師……”</p>

“他人呢？”他眼眸沒有絲毫溫度，直勾勾瞪著黃廠長“為什麽不叫他一起過來？”</p>

“設計師不住在龍岡，”黃廠長瑟縮著解釋“他只有開會的時候才會乘車下來”</p>

何曉峰不快地把檔案夾扔回黃廠長面前，黃廠長驚惶地接住</p>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發下最後通牒“下午兩點，我要看見你說的圖案設計師，如果連他也沒辦法說服我，你該知道我會怎麽做”</p>

關閉龍岡廠</p>

背脊發寒的黃廠長趕忙從椅子上站起，再一次撞倒椅子</p>

“那個……”黃廠長惶惶不安地扶起椅子“我馬上聯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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