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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千年萬年,皆自此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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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千年萬年,皆自此始(上)

大殿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金色的柱映著明珠的柔光,將禦階之下百官與皇親的衣冠,照得一片輝煌錦繡,又與燭火交雜,直晃得人眼暈。絲竹之聲不疾不徐地淌著,唱出教坊司排演的新曲,恍惚間像是四海生平、海晏河清的盛世之音,然而假就是假,刻意營造的東西永遠成不了真,就好比此刻的繁華再耀眼,席上的人也各懷鬼胎,彼此間心知肚明。

趙佶端坐禦座之上,他今夜穿了身嶄新的絳紗袍,人靠衣裝說的不錯,也算是為他養出了帝王氣派,貌美的妃子侍候在他身旁,嬌笑連連,艷光四射的姿容在他眼前晃出一片搖曳的光影。光影之後,才是滿殿的衣香鬢影、珠光寶氣,這些都成了模糊的色塊,皇親國戚,文武朝臣,後宮妃嬪,統統只有顏色。

趙佶的手卻是握緊的。不,他的手理所應當是握緊的。

即使是鎮壓,也阻止不了流言的傳播,他知道有許多人已經動了心思,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必然還會發生些什麽。在今夜的宮殿裏,他更知道心懷不軌者眾,盯著他的眼睛只會比他登基那年更多。

喝了口酒,趙佶去打量下方落座的人。蔡京還是老樣子,滿面的笑意如春風,他身旁就是李太傅,安然靜坐著,這個位置安排叫他們默然不語,一句話都不說;然後便是諸葛正我,除了他自己,他還帶來了他的弟子,為了保證宴會的安全,安排在了離禦階不遠不近、恰可縱觀全場的位置。

再看一圈,趙佶的視線落向了皇親國戚的方向。

先帝沒有什麽子嗣,親王數本就不多,趙佶在位的這十幾年又有造反被下獄的,以至於如今能坐在坐在首位的,也不過只有兩家王府。其一是太平王府,只坐了一人,太平王已經病了近十年了,趙佶倒也不奇怪,來的還是世子宮九,今夜錦服玉冠,眉眼低垂,顯出幾分近乎溫順的靜謐。他身旁還有個青衣侍女,很得他寵愛照顧,不讓她倒酒斟茶,也許是個還沒得到名分的妾室。

對於這個侄子,趙佶的印象一直是他很安分,從不興風作浪,素來深居簡出。

目光右移,是南王府的座次。南王也稱病,來的是世子與郡主。趙佶還是第一回見到他的這位侄子,身形瘦削,面色如玉,裹在繁覆的親王世子禮服中,儼然一副安靜溫和的模樣,偶爾擡眼,眼底也平靜異常。可趙佶心中卻隱隱覺得,他的眼底似乎還有著什麽,也許是……火光。

而坐在世子下首的郡主趙夢雲,則幾乎要縮進燈影裏。她穿著一身不算出挑的藕荷色宮裝,被滿頭的珠玉壓得喘不過氣來,始終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偶爾有宮人上前斟酒,她都似乎受了一驚,只摸著自己的手,不敢躲到哥哥後面去。

怯懦,上不得臺面,這個堂侄女果然還是這樣。

都看過一圈後,趙佶覺得稍微舒坦了些。最有威脅的皇親國戚裏看起來沒有幾個成器的,讓他能夠稍微真心實意地笑出來。

侍立在側的大內總管說道:“陛下,人都到齊了。”

趙佶收回目光,擡手一揮:“今夜朕之生辰,難得眾卿齊聚,四海升平,當共飲此杯,以賀盛世。”

樂聲適時高昂,百官宗親齊刷刷起身,山呼萬歲,飲盡杯中瓊漿。琉璃盞、白玉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匯成一片祥和的喧嘩,珍饈如流水般呈上,其間炙烤的鹿肉香氣混合著清甜的禦酒氣息,彌漫在殿宇之中,再見得舞姬踩著鼓點翩躚而入,水袖翻飛,恍若雲霞。

氣氛也熱烈了起來,賓主盡歡,不外如是,好像這段時間裏什麽流言都沒有,趙佶更是個真真正正的明君。

隨著這些動靜,偌大的宮殿瞬間活了過來,又活在一片精心粉飾的虛假裏。趙佶舉杯,說些君臣同樂的套話,下面黑壓壓一片人便響應,頂著無數張恭敬的、諂媚的、謹慎的、麻木的臉。趙佶心裏最後的那點不安,又被這場面壓下去些許。

他是天子,坐擁四海,既然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流言與人心浮動,都翻不了他手中的天。

宴過三巡,菜換五道,便到了該獻壽禮的環節。內侍捧著長長的禮單,一樣樣唱喏。東海珊瑚樹,西域夜明珠,前朝名家的真跡……琳瑯滿目,堆金砌玉。

趙佶聽著,終於又從此中得到了無上的優越感,整個天下都是他的,想要得到他寵信的人比比皆是,他會穩坐皇位,永享榮華,永遠,永遠。

唱禮聲不絕於耳,奇珍異寶比比皆是,內侍擦了擦額角的汗,提高嗓音:“太平王世子殿下,為陛下賀壽。”

所有人的目光,便就看向了宮九。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禦階之下行禮,身後的青衣侍女手捧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低眉順眼地跟著。

“臣侄宮九,恭祝陛下萬壽無疆,福澤綿長。”宮九的聲音清朗平穩,在寂靜下來的大殿裏格外清晰,他接過侍女手中的木匣,親自打開。

沒有預料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什麽驚人的異寶,匣中紅絨布上,僅僅只躺著一方舊硯。此硯形制古樸,是再普通不過的端硯,邊緣已有磨損的痕跡,不知歷經了多少年風雨,硯池裏還殘留著些許幹涸的墨漬,看起來平平無奇,至少只從外表看,它絕不該出現在天子的生辰宴上。

殿中起了一陣陣的騷動,又迅速壓下去。眾人面面相覷,這等場合,獻一方舊硯給天子?

趙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舊硯上,看了片刻。

宮九這才開始解釋,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此硯乃是昔年太祖皇帝舊物,先帝潛邸時常放於書房中,以此自勉。後來臣父王偶然尋得,常以此物訓誡於臣,言臣當效仿先帝之風。”

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佶:“今陛下聖明,海內承平,盛世氣象遠邁前朝。然太祖皇帝與先帝之遺風,實為子孫萬代楷模。臣奉此舊物,不敢言珍,惟願陛下見此硯,能念及太祖皇帝與先帝創業守成之艱,我大宋國祚,永固萬年。”

話音落地,殿內鴉雀無聲。

原來如此,舊硯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太祖皇帝舊物”和“先帝潛邸舊物”這十二個字,值錢的是宮九這番話:憶先帝之風,讚今上聖明,勸不忘根本,乍一聽字字句句冠冕堂皇,無可指摘,可在這流言甚囂塵上的當口,在這百官齊聚的壽宴上,將先帝的舊物,如此鄭重其事地獻到得位頗有爭議的當今皇帝面前……

這本身就已是一種挑釁。宮九為趙佶準備了一個難題,此禮,他究竟是接,還是不接眼前。接,心中硌得慌;不接,便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這個關頭,對先帝有不敬。

要知道,趙佶根本就澄清不了流言,甚至查都不能查,他只能等這一切過去,或者扭曲事實抓出一個“罪魁禍首”,可那也不能是在現在。

趙佶看著階下的宮九。青年世子姿容俊秀,神色恭謹,挑不出一絲錯處,他甚至體貼地沒有提及任何敏感的字眼,他只是懷念先帝,只是勸勉今上。

可是這份體貼,無聲地提醒了這座宮殿裏的每一個人,提醒著趙佶自己,那個早已故去的人,他的存在,他的痕跡,還沒有完全從這世上真正消失。

也正是這份體貼,將早已死去的先帝,光明正大的拖入了每個人的視野中。心懷鬼胎不露於面上的人,也會再被催動思緒。

趙佶放在禦座扶手上的手收緊了,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終是朗聲一笑,只是那笑聲裏聽不出多少快活:“好,世子有心了!此物朕收下了,當置於書房案頭,時時警醒,確為良助。”

他示意內侍下去接過木匣,放在禦案一旁,與那些珠光寶氣的壽禮並列,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紮眼。

宮九再次行禮:“陛下喜歡,臣與父王便安心了。”

他退回座位,姿態依舊從容,和身旁的白衣侍女低聲說著什麽。

趙佶也舉杯,再度和群臣共飲。酒液入喉,卻品出一股淡淡的澀意,他眼風掃過宮九平靜無波的臉,想發現些什麽,看見宮九好像立刻沈溺在了女色裏,只得把酒又咽下去。

他這個侄子,還真是能演,以前根本看不出,他居然還是個在這時候蠢蠢欲動的人。

宴會到這時才算剛剛開始,趙佶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蹤影。

內侍的唱喏聲再次響起,急於要去沖淡忽然凝重起來的氣氛,喊道:“南王世子殿下,為陛下賀壽。”

南王世子緩緩起身。排在宮九之後,這時觀察他的人已經沒有多少了,都想著方才宮九點用意,是否又會掀起新的風浪,就算看著,也不過是心不在焉,見手裏捧著一個尺餘長的描金嵌寶盒子,單看盒子本身,是平平無奇價值連城,便更失了多看了興趣。

同一桌案的郡主趙夢雲也跟著站起,怯生生的連忙讓開了位置,讓他能更快地將禮物奉上去。於是南王世子上前,步履從容沈穩,有幾分難得的持重,在皇親國戚裏已算少見。

聲音不高不低,勝在禮數周全,南王世子道:“臣侄恭祝陛下萬壽無疆,聖體康泰。”

趙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總覺得這侄子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從前沒有見過他,趙佶按下心頭那點異樣,頷首讓他平身。

南王世子謝了恩,低下頭去打開華貴的盒子。殿中燭火輝煌,映得盒中之物寶光流轉,正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坐佛,玉質溫潤無瑕,佛像低眉含笑,雕工不可謂是不精湛,連衣褶的流轉都如真衣所成一般,的確是罕見的珍寶。

但是今夜最不缺的,就是珍寶。這不過是個中庸的禮物罷了。

南王世子說道:“父王多年前所得一美玉,延請名家琢成此佛,於佛前供奉多年,今獻與陛下,願佛祖保佑陛下,護佑我大宋國祚綿長。”

趙佶看著玉佛,心裏的警惕稍微松了松,至少這不是第二個宮九,叫他舒坦了些。

正待說幾句場面話收下這份正常的賀禮,趙佶聽得殿外隱約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塌,又夾雜著些許短促驚愕的人聲。隨即,又似乎有喧嘩聲浪,隔著重重宮墻遞進來一絲半縷。

殿內絲竹聲未停,但已有耳尖的大臣停下了酒杯,驚疑不定地交換著眼色。禦座上的趙佶於是擡頭,要說的話斷住,目光如電射向殿門方向,雖然那裏只有肅立的侍衛和搖曳的宮燈,但直覺還是讓他脊背竄起了一股寒意。

趙佶的聲音沈了下去,怎麽刻意也掩飾不住他的緊繃和慌亂:“外面何事喧嘩?”

有了他的話,絲竹聲才戛然而止,殿內落針可聞,數道目光躲閃著,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卻又忍不住瞟向殿外沈沈的夜色,共同的惴惴不安。

趙佶的臉色在輝煌的燈火下千變萬化,往日裏愛的顏色都打翻在了他的臉上,讓他的神情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他又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如今時機還如此的不巧,立刻轉向右側下首,看向神色沈靜、無有反應的諸葛正我。

“諸葛卿!”趙佶已經是在厲斥,大聲道,“今夜宮禁防衛由你統管,殿外究竟發生何事,可有宵小作亂?”

一直靜坐如山的諸葛正我終於睜開了眼。這位名震天下的神侯,此刻臉上沒有慣常的沈穩或銳利,他曾經忠直不阿,但那也是曾經了,坐在這虛假的榮華間,他身上僅有一種深重的的存在。

緩緩起身,諸葛正我對著禦座躬身一禮,卻並未立即回答趙佶的問題,只是嘆了一口氣。

可是他為何要嘆氣?

蔡京一直冷眼旁觀,見狀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聲音又急又怒,直指諸葛正我:“諸葛正我,陛下問話你為何不答?今夜乃陛下萬壽聖節,宮禁重地,若有絲毫差池,你擔當得起嗎?陛下,事有蹊蹺,為保萬全,請陛下即刻移駕!”

他能抓住所有機會,迫不及待的要拿下一個把柄,轉身再變得言辭懇切,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一連串話下來句句如刀,逼向諸葛正我,更要趁亂將皇帝保護起來,掌控局面。

然而諸葛正我依舊站著,身形未動,只是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蔡京,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趙佶身上。他還是沒有回答關於殿外動靜的問題,只是緩緩地說道:“宮中防衛一切如常,陛下此刻,不宜離席。”

不宜離席。

不是“不能”,是“不宜”。

這兩個字轟然落下,蔡京臉上的急切凝固了。他猛地瞪向諸葛正我,仿佛第一次看清這位政敵,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終於大驚失色;趙佶則像是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眼睛忽然間睜大,被一股寒意從腳底灌到了天靈蓋。

不宜離席,為何不宜,誰規定的不宜?

趙佶扭頭看向殿中,宴會已然驚慌聲四起,為這局勢而暈頭轉向,只有一直沈默的南王世子處變不驚,好似無事發生,又或者盡在掌握;他又看向另一側,宮九目光一動不動地回望了過來;最後,趙佶目光掃過自己禦案旁,來自太平王府的先帝舊硯。

“你……你們……”趙佶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驚是怒,指向南王世子的手指也在顫抖。

他還有哪裏不明白,如同墜入了冰水中,即將呼吸都呼吸不上來。

到了此時,一直捧著玉佛盒子的人終於擡起了頭。他臉上屬於“南王世子”的平庸克制,好似潮水般褪去,留下真正的面貌,留下雪原孤峰般的冷淡與鎮定,再開口,將話說來。

“陛下且慢。”他道,換了一種自稱,“我的禮,尚未獻完。”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直坐在文臣前列的李太傅也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早就不存在任何對趙佶的恭敬了,整理衣冠,對著禦座,深深一揖:“老臣也有一言,此禮關乎國本,關乎社稷,請陛下務必納之。”

趙佶終於全明白了。

“亂臣賊子!爾等都是亂臣賊子!”趙佶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咆哮,早已失了帝王儀態,用手砸著桌案,在眾目睽睽下悲憤,“諸葛正我,李綱,你們竟敢勾結叛逆,圖謀不軌!還有你——”

他死死瞪著南王世子:“南王府是要造反嗎?!”

而“南王世子”面對天子的震怒,卻極為平靜。他擡手拂過自己的下頜,再摸到耳際,然後變在或驚駭、或了然、或恐懼的目光註視下,輕輕揭下了一層纖薄如無物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蒼白清臒,又眉目如刀、眸光如雪的臉,病氣褪盡,只餘下病痛淬煉過的凜冽與堅定。

“蘇夢枕!”蔡京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失。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金風細雨樓樓主,自己曾經想用又不敢盡用,想除又一時難以除去的那個蘇夢枕,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蔡京就算將頭想破,也萬萬想不到今夜會是他!

蘇夢枕對蔡京的驚呼置若罔聞。他的手指在玉佛底座的某個機括上一按,輕響過後,木盒底部就彈出了一個暗格,他再手腕一翻,看也不看,將那尊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佛拂落在地,只為了能取出暗格中的東西。

玉佛砸在磚石上,粉身碎骨,晶瑩的碎片四濺開來,暗格中的東西方得以現世。

這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靜靜躺在那裏,仿佛已經等待了許多年,到此時才得以一用。蘇夢枕將它取出,雙手展開,絹帛質地特殊,其上布滿了有些許暗淡的墨跡,也許是被歲月所磨,好在玉璽印還是鮮紅如血。

不知是誰,顫抖著低呼出聲:“先帝遺詔?!”

殿內徹底大亂,人人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趙佶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懼和暴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令他嘶聲力竭,完全失去了理智:“反了,都反了!來人,給朕拿下這些逆賊,拿下蘇夢枕!”

殿中忠於趙佶的侍衛高手,以及一直侍立在禦座旁的米有橋,聞令立刻便動了,刀劍出鞘,就要直撲向階下孤身而立的蘇夢枕。

可惜,比他們更快的是諸葛正我。

一出手便淩厲無匹,如山傾海嘯,諸葛正我一招就封死了米有橋所有可能出手方位,將他困在自己面前。兩人都是絕頂高手,頃刻間便纏鬥在一處,內力迸發不斷,精妙的招數卷得近處的案幾杯盞紛紛碎裂。

而趙佶的人動了,自然也要準許別的人動。

一直依偎在趙佶身側的妃子,忽然間一改瑟瑟發抖的可憐之相,眼中怯弱驚慌消失得一幹二凈,才顯出了水底冰冷刺骨的殺機與狠絕。她放在廣袖中的手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殘影,隨後便精準地扼住了趙佶的脖頸。

趙佶的嘶吼就此結束,化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驚恐地掙紮著,而妃子根本不容他反抗,另一只手在他腰間某處穴道重重一拍,趙佶頓時渾身酸軟,力氣渙散。隨即,她手臂一振,竟將這位大宋天子如同丟棄一件破麻袋般,狠狠擲向了禦階之下,擲向了蘇夢枕。

幾聲驚駭欲絕的慘呼響起,卻已救援不及。

妃子一擊得手,毫不猶豫地扯下臉上面具,真容嬌美若皇妃而偏偏又冷若冰霜,除了白飛飛不會再有任何人。要她潛伏在趙佶身旁,已經將她惡心了個徹底,此刻無需再忍,才能發洩火氣,便向後飄退,沖進了也要動手的大內侍衛中。

趙佶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滾,天旋地轉,滿眼盡是顛倒的宮殿與驚惶的人臉。他能感覺到冰冷的空氣刮過臉頰,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如擂鼓般的跳動,無邊的恐懼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他已呼吸不過來,試圖控制自己的身體,可白飛飛那一拍徹底打散了他的力氣,他只能像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一般,摔向了地面。

不,迎接他的,不是地面。

是一抹淒艷、決絕、快如驚鴻的紅色刀光。

蘇夢枕的刀準備了許多,準備了許多年。他在這一刀裏凝聚了金風細雨樓多年的隱忍,凝聚了病榻上無數個日夜的煎熬,凝聚了大宋子民留下的鮮血,也凝聚了某個落子如飛的人,她全部的期望,刀光瀲灩,便好似她的回眸與哀怨。

這一刀或許還說不上冠絕天下,蘇夢枕也說不上是絕世高手,但是天地間僅有這一刀,也終於等到了這一刀!

順利的,血花在明黃的龍袍上順利地綻開。

趙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徹底一黑,喉頭腥甜狂湧,鮮血從口中噴出,與胸前的傷口湧出的血迅速匯成一片。

即使蘇夢枕避開了他的要害,有心要他再活幾刻、為他獻上真正的賀禮,劇痛也席卷了趙佶的全身,奪走了他僅剩的力氣。他臉朝下趴伏在滿是玉佛碎片和塵埃的地上,面容被碎片割破,狼狽不堪還視線模糊,只看得到近在咫尺的磚縫,和無數雙慌亂奔走的腳。

耳朵裏嗡嗡作響,那些驚呼、怒吼、兵刃交擊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他看見磚縫逐漸染上血,他知道是他的血。

他要死了嗎?

他是天子,是真龍,怎麽會,就這樣……

這時,又看見晃動的白色裙裾,是侍候在宮九身旁的白衣侍女。宮九已拔劍而去,殺入了人群中,其餘皇親國戚各自逃命,席面中只剩下她一人端坐,甚至一滴血、一顆塵都沒有染上,潔凈到極致,如一座真觀音。

“此禮,是大宋的千千萬萬子民,忍了又忍,等了又等,實在等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才在今夜,共同為陛下獻上的。”

她好像是笑了。

“還請陛下,萬勿推辭,務必收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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