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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秋生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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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秋生夏死

悠悠轉醒的時候,先感受到的是一點燭影,晃在她眼皮上,是暖黃色的一團光暈,巧妙地融在了夏夜中,再接下來就感受到並不徹底的炎熱,炎熱後的夜風陣陣。

謝懷靈努力地睜開了眼,視野在燭火下逐漸清晰,看見了整間客房,還有坐在木椅上看著窗外的狄飛驚。

她沒有起床,又將臉埋進了枕頭裏。她這時才發現自己是蓋著被子的,誰給她蓋的她不想問,捂著自己,說道:“晚上有蚊蟲,關窗。”

便有了窗子“嘎吱嘎吱”關上的聲響,房間裏就靜得連夏夜的蟬鳴也沒有了,要說還有什麽在發出聲音,就是燭火的獨自低語。它頗具安全感地吐著火信,微弱的一丁點聲響,偶爾像一聲嬰孩的哭啼一般,投沒在了寂靜中。

沒有了風,很快就熱了起來,熱就是動力,謝懷靈將自己從床上拔起,好好地沿著床邊坐了起來。她一點也不想再打哈欠了,睡得還有些頭痛,要扶著自己的頭,揉一揉太陽穴:“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狄飛驚答:“戌時三刻。外面的小二說,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今日的仗打完了。”

謝懷靈糾正他:“是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

“不對。”接著她又反應過來,納悶了,道,“打聽這個做什麽,我又為什麽要聽你說這個,難道我不是跑了嗎,我為什麽還要管金風細雨樓。”

扶著墻走到梳妝臺前,謝懷靈對鏡坐下。她沒有取發簪便睡下了,好在是頭上發飾不多,沒有給自己什麽疼痛感。她將這些素簪一支支的取下,頭發便似月華般的披散了下來,再秀手挽起,並不熟練地梳著簡易的發髻。

狄飛驚合上了窗子,沒有了可以看的地方。他只盯著墻,但是蠟燭的位置實在太巧,叫墻上不僅有淡紅的燭影,他餘光裏也有自作妝點的輕影。

“我給你叫了粥。”狄飛驚忽而道,“你沒有什麽喜歡吃的,我便點了這裏賣得最好的。”

謝懷靈手穿過發間,試圖為銀簪找一個合適的插入點,頭也歪了起來:“我不想吃,你當夜宵吧。”

狄飛驚一頓,又道:“自正午到現在,近四個時辰,你沒有用過一點東西。”

終於梳起來了一個松松垮垮的髻,謝懷靈又去撥剩下的發絲,通通繞在指尖:“也還好嘛,我還能一整天不吃呢。不要吵我了,我頭發梳不梳得起來都不一定。”

狄飛驚大抵是不讚同的,奈何他沒有立場,首先能做的就是翻起眼睛,桌上的熱粥,再放一會兒就不會在冒熱氣了。誠然夏日的東西不易放涼,但那樣吃進肚子裏,難免會壞了身體。

沒等下一個挽好,原有的發髻就塌了下來,謝懷靈微妙地一瞇眼,狄飛驚起身,走到了她身後。

還好他一直是個很有辦法的人,為她接住了也要掉下來的小玉飾,再彎腰撿起發簪,一並放在了梳妝臺,說:“還是去用些好,我來幫你梳。”

謝懷靈左右擡臉,端詳鏡中的自己:“你跟我談不了條件,你本來就得聽我的——為什麽你會這個?”

“我不會。”狄飛驚淡淡地解釋,“但你告訴我該怎麽做就好。”

戌時的又一刻鐘,就在他為謝懷靈梳妝中渡過。她支倚著自己的手臂,指揮狄飛驚指揮得很是抽象,萬幸他的聰明才智在這方面也穩定的發揮了,能讀出她大致的意思,最後不管怎麽樣,一個穩當的發髻,出現在了她的頭上,他再挑了簡單的一兩件飾品,也無需更多的妝點。

碧玉妝成。

擦去唇上已經暈到唇邊的口脂,謝懷靈在這時感受到了些反胃的餓意,待在鏡前又對著餓意發了一會兒的呆,她才拿定了主意要去吃,做到了木桌前去。

發絲從狄飛驚的掌中流走,他不跟著謝懷靈,轉頭去看床榻。她睡著時他不方便多碰她,也就只為她蓋了被子,而床上的被子被她掀開後就成了一團,他莫名地盯著,這屋裏只有這一床被子,也只有這一張床,出聲問道:“晚上要怎麽辦?”

謝懷靈在碗裏玩攪拌,哄著自己吃飯,聽了他的問題,頭也不擡地回道:“兩個辦法,第一個,你去問問現在有沒有客房空出來了,第二個,你去找小二多要床被褥,打地鋪。”

指望她把床讓出來就是不可能的事,謝懷靈什麽時候都不可能虧待自己。

她又補充道:“地鋪也不準打在我床邊,我不想我半夜睡不著想起來點蠟燭,結果磕到了,其它的位置就隨你;在我沒起床前不準喊我,隨便你去哪裏,也隨便你做什麽,不過還是不太建議你去關心六分半堂的事,一來你會有點痛,二來給你下的藥有點特殊,要是引發藥效的時候引多了,我有點擔心你成傻子。”

面對她詭異的坦誠,狄飛驚聽得出來重點,也聽得出來她完全不打算遮掩,一垂眼,問了:“你給我下的,是什麽毒?”

“不是毒。”謝懷靈舀起一勺粥,輕輕松松地說道,“你是聽說過‘天雲五花綿’的吧。”

狄飛驚立刻就想到了令他防不勝防的暗器,雖然並不攜帶傳說中只要沾上了一點,就會屍骨無存的劇毒,但尖銳透骨的疼痛,仍能讓他對上號。

咽下了一口,謝懷靈再接著說:“既然如此,你應該也知道,‘迷魂攝心催夢大法’。”

指節猛得一縮,就像蝴蝶被驚動的翅膀,狄飛驚心中忽然有了數,因而不斷地沈下去,聽她道:“‘雲夢仙子’太神秘了,也太值得畏懼了,所以江湖人只知道她憑借‘雲夢二絕’而出名,卻無一人敢真去了解她的手段。所以,也沒人知道,‘迷魂攝心催夢大法’是一套功法,不假,但它也可以是一壺茶,一陣粉塵,一縷香煙……

“使用它的人,也可以不必通於武功,只要能用法得當,亦能將他人心神,掌控為自己掌中之物,任他是何等豪傑,也舉止再不得專行。”

謝懷靈幽幽一嘆,道:“因此,你還是要聽話些,既然跟著我走了,就老老實實的吧。我還是想要你跟我做個伴的,才沒有將藥效都引出來,要是那樣,你一丁點自己的想法都沒有,也沒什麽意思。”

“你沒有在暗器上抹東西。”狄飛驚低聲念道,“使昔年天下第一女魔頭留下的東西,也不是蘇夢枕的風格。”

他還是很冷靜,冷靜得能指出謝懷靈言語中的每一個漏洞,但也不妨礙她不屑一顧,說:“你很了解他,可你很了解我嗎?我做了又如何,不過就是回去挨兩頓罵的事,我跟他,同你跟雷損,是完全不可一並而語的。”

狄飛驚無言,越發的安靜,越發的寥落。

“你不必這麽做。”他這麽說,是他最後的反駁。

如果你要控制我,還有比這簡單的方法。

謝懷靈卻讓他的話成為了徒勞一念,只道:“我不跟你談這個。”

是了,一瓶藥和一個她,到底是孰輕孰重,任誰來都做得出選擇,即使只是一些虛情假意,也是不會拿出來做衡量的。今日她對他實行的計劃,建立在他不愛她的基礎上,也依舊能夠運行,結果也不會有改變。

見她的每一面,她稍微對他親近點的時候,也就是上一回,上一回的擁抱。

可悲的是他至今都不知道那個擁抱是怎麽一回事,她為何願意,為什麽會來。他已將利用的機會遞到她的手裏,賭得是她會為此而來,她卻沒有多問,會武功的秘密,還是他抱她時自己送出來的。

是不是她心中存在那麽一扇,可以被撬開的門,他有微小的可能能夠試一試,還是只是她微妙的一次心軟,他一生僅得一次的心軟,他再提出的等待,她就充耳不聞了,讓他好像在一片空蕩的原野上,知道她沒有來過,以後也不會來。

過往的風穿過他,因他什麽都沒有,就又得意地揚長而去,如同狄飛驚此人,本就沒有朋友,沒有孩子,沒有愛人,他甚至不太擁有自己。

戲中人在戲臺上痛苦萬分,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有個圓滿的落幕在手中,只有他至始至終,都沒得戲裏戲外一說,其實都在雷損的背後,與她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要自己奪過來,每一面每一眼,也都是只有自己情願的背叛。

【你在等什麽?】

只是在等。

【她什麽時候來?】

她永遠也不會來。

【你還要繼續等下去嗎?】

這也沒有答案,分不清楚,割舍不開。

還是說,讓他發覺也許一切的最開頭,就不該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所有的錯誤,就是他不該有心跳。

這麽想來,好像最後結束在她的手裏,也是個好故事,那麽這應該也能算是他求來的結局了。無論如何,被掌控還是死,能對得起雷損,她也怎麽都是在他眼前,雖然於他價值的末尾,她應該不會記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但她不會記得他,很快就忘掉他。

狄飛驚不想再想了,總覺得手腕一陣一陣的酸楚,不可以細思緣由,又好像痛得是別的地方,那裏已經不在流通他的血液。他可能還想說點什麽,又說不下去了。

還該要辯的,六分半堂沒有他實在太過危險,即使是徒勞無功的舉動也該去做,然而情不由已,心胸空得太厲害,如果她就這麽放他走了,他又能邁得動步子嗎?

她可以不與他談這些,他做不到。原來是這樣,他不甘心。

不甘心是為何生了他又要有她,念道是蒼天既懷苦難途,恩情未辭債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來。

狄飛驚沈默的時間,謝懷靈喝完了半碗粥,剩下的半碗就放在了桌上。她是聽小丫頭說過,這間客房裏有很多書,才沒有換一家客棧而是留了下來,走到了架子前想隨便挑一本消遣,手指從第二排再往下滑,一排一排的看著書名。

她就是不理會他的心緒,寧願將書名看遍,還看到了幾本和科舉有關的書,拿出來翻了兩眼,又放回最下面的一排。

如此幾個來回,才找到了點有趣的,並不是多正經的東西,完全不可能在金風細雨樓尋找,沙曼壓根就不準這一類書出現在謝懷靈眼前。她一看,好奇心就徹底被激發了出來,不看是不可能的,粗略看了幾眼,就拿著它起身。

眼前的世界驟然為烏雲所暗,她被抵到了書架上,狄飛驚抱住了她。

他明明只留給她能剛好被他環抱的縫隙,卻也不舍得對她施加多大的力氣;他將頭埋在她脖頸間,再去牽她的手,也只用她掙不開又不會弄疼她的力道,好像他與她在一道漩渦的中心,欲與她輪轉,也欲與她沈沒,欲與她東流,到底也不舍她流逝。

狄飛驚說:“我不能與你不談這些。”

狄飛驚說:“玉山隆的那日,見到你的第一面,第一眼,我就已明了後面的所有故事。”

他的愛情是有預兆的,他逃過很多次,包括在那時垂眼,在方才還企圖掙紮,全部都無濟於事,來來回回,也就是死路一條。可是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如果結局已定,他也回不去了,那麽是不是也意味著,他還有最後的七日。

狄飛驚說:“但是請給我吧。”

給他微薄的一點點,再施舍一點點,讓他日夜如在夢中,自燒而焚的一顆心不會再領略空洞,沈溺於一廂情願,最後也如此成灰,他將願為此支付以他的所有,一心一意地請求。

你在秋日遇到一只鶴、遇見一只白鳥,他在夏日垂死,請不要叫他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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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帶第三十七章的標題和楚留香對謝女士的評價來食用本章。

在她自己的某些方面,她是會說謊的,不過這就涉及對她的塑造,是要在樓主線和無情線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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