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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血緣亦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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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血緣亦殘

“不得不說,這家夥的女裝扮相完全省去了上妝那一步,就算是懷著詆毀的心思,我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話。總之,也就比我差一點吧,去做誘餌這個任務交給他我很放心。”

“你有良心嗎?”

“不好說,其實最近感覺長出來一點點。”

“那就是沒長出來,只是更不要臉了。”

白飛飛的銳評依舊精彩,依舊犀利,而謝懷靈也沒有什麽所謂,被這麽罵上一句和被風吹一下也沒有什麽區別。她們二人坐在某間幸運酒樓的屋檐上,肩膀蹭著肩膀,一壇子酒擺在面前,壓著一塊翹起的磚瓦,再看面前是剛亮起的天光,一點脆紅打天邊升起,揮散霧雲朦朧無數。

這是個清晨,顯而易見的,謝懷靈熬穿了。

也不能全怪她,至少在她看來是有原因的——好吧,在她看來完全沒錯的。昨夜折騰完王憐花,頂著他要碎屍萬段的目光,給他換上女裝時,就已經很晚了,她捧著他的臉,心情大好之下哄著他說了好些話,雖然這人一點都不領情,到了後頭竟然是不願意說話了。謝懷靈裝作給他擦胭脂,他才又開始罵人。

一來二去,時間就更晚了,白飛飛再來敲了門,謝懷靈才去緊急安排誘餌之事。王憐花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已經是一個淒慘都不能形容的,看她來來去去,管他心中是怎麽想的,也沒人在乎他。

甚至沒人去幫王憐花想解藥的事,謝懷靈只告訴他好孩子自己的解藥自己找,就安了個“病美人”的身份下來,將他送走了。而她和白飛飛至此看到了窗外漸亮的天,幹脆也就沒有再提睡覺的事,跑到了人家房頂上來排排坐。

白飛飛單手擰開了酒壇子,只有她們兩個在的時候,她們當然是什麽話題都聊,什麽鬼話都敢說的,女孩子之間的密話,自然是什麽都不忌。她道:“你跟他,真只是換了衣服?”

“不然呢?呃,好吧,我承認。”謝懷靈還是不大會騙白飛飛,話在嘴裏轉了一圈,把實話抖了出來,“一定要說的,碰到肯定還是碰到了點什麽的,他比宮九瘦一點。”

這個人居然還在這裏點評,白飛飛聽罷,她是記得宮九的,見過宮九的想不記得也實屬太難,聽這意思是謝懷靈又與宮九有了什麽首尾。她稍稍地一皺眉,但說出口的是:“你就不能稍微提提你的眼光,這挑的都是些什麽。”

你的閨蜜對你的眼光提出了質疑,雖然她對你很縱容,但她也是對你有要求的,而你表示冤枉,解釋道:“我也沒挑啊,我清清白白一個大姑娘,可還沒有過一個情人呢。”

白飛飛瞥過來了悠悠的一眼,拿起杯子倒了兩杯酒,邊倒邊道:“你最好是。算了,也就是幾個男人,做什麽要拿這些來煩我們兩個。”

將酒杯交給謝懷靈後她指節一動,便從酒壇底下變出來了一封信。原來這一整壇酒,都是她從“酒使”韓伶那兒盜來的,謝懷靈計劃的另一個部分,就是讓沈浪與白飛飛分別去查了“氣使”和“酒使”,前者幾乎沒有什麽線索,交由縝密的沈浪來應對是正正好,後者要為柴玉關尋美酒,由白飛飛來追蹤夜探更能大膽下手。

再算上謝懷靈與王憐花去查的“色使”司徒變,可謂是三管齊下,效率近乎達到了最大化。即使是沈浪那邊還需要時日,謝懷靈與王憐花也已經查出了司徒變的心懷鬼胎,白飛飛更是如入無人之境,不僅是找到了韓伶的藏身處,還帶著東西就回來了。

謝懷靈先品了一口盜來的好酒,才去拿信。醇厚的酒香足以證明韓伶辛勤勞累的成果,薄薄半張的信紙也亦是如此,下半段被火燒過的痕跡已然驗證它的來之不易。但這信上仔細看去,也只寫了寫無關痛癢的話,看落款是韓伶從獨孤傷那兒拿來的,似乎是他並不在城內,有消息要稟報柴玉關,於是便知會了韓伶來取信,請韓伶閱完後代為通傳。

但這個消息是什麽,信裏通篇都沒有提到,只有獨孤傷在來來回回的說著場面話,誇誇韓伶,又誇誇風景,硬生生是寫滿了一頁紙,也不過一頁廢話。

謝懷靈卻瞧出了漏洞,江湖人不比官場中人,就算是六扇門的捕頭,大多都不愛講場面話講得如此多,獨孤傷也不是性情圓滑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飛飛也在這時說話,點明道:“我躲在櫃子裏,聽到的是韓伶接到信後就做出了一連串動靜,便想著大概是重要的東西,趁他被徒弟喚走時再出來看,他已是將信放回信封裏再點了燈,要將信跟著一團旁的物什一同燒掉。我趁還沒有燒完取了出來,將信帶來了。”

因此這信上實際寫的,絕不止這一點。謝懷靈再看滿紙的廢話,是獨孤傷硬著頭皮也要寫滿一頁紙,忽然間明了了什麽,擡頭問道:“有火嗎?”

屋頂上,從來都是不會有火的。可白飛飛準備俱全,下一刻就掏出了火折子,缺德的兩人就在人家屋頂上生起了火來。

謝懷靈將信紙放在微弱的火苗上,熱度循指上升,很快就舔舐上了半張信紙。在燒焦的褐色浮現前,草灰的字跡像蛇蜿蜒走後的軌跡,盤盤繞在了信紙的背面,紙也如同半透的紗料一般,無需多說,這才是真正的,獨孤傷需要韓伶傳達給柴玉關的內容。

他不交給自己的手下,就說明此事之重已然不能接受有手下不忠的可能,他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離他最近的韓伶。而他為什麽不親自去,也許就有他指責的原因了,這些都要等謝懷靈看罷,才能再一一下猜測。

好姐妹坐得更近了,一起讀起了這半封信。

獨孤傷字跡算不得好,用特殊的墨水來寫下的字,更要瞇著眼睛才能看清,逐字看去,才知他托韓伶傳達給柴玉關的只有一件事:他在城外日守夜守,終於等到汴京傳來密訊,有一位汴京城中的客人,不日將親自前來拜訪柴玉關,與他共商一事,說是入關時既然談好了條件,那麽也到了柴玉關該兌現的時候。

此番消息事關重大,然而獨孤傷仍需守在城外,他作為柴玉關最信任的心腹,柴玉關只信任由他接觸這些“客人”的來訊,而他脫不開身,消息自然要托韓伶來轉達。至於這位客人是誰……信沒有下半段,上半段又並未提及,如此關鍵的問題,成為了一個待解的謎團。

但對謝懷靈來說,她其實大概也猜得到。會盯上王雲夢的人,汴京裏的人,說白了就那麽幾個,成天在官場裏謔謔完還覺得不夠,接著又要來謔謔江湖,她早晚要把他們也給謔謔了,看到就心煩。

再說說他們找柴玉關要做什麽。最開始尋找柴玉關,他們是為了王雲夢,為了可能在王雲夢手上的東西,柴玉關一口咬定王雲夢死了,就死在他手上,那麽再尋找王雲夢就對他們失去了價值。可是這群人,還是請了柴玉關入關,他們在柴玉關身上看到了他們可以利用的東西,因而達成了短暫的合作,要柴玉關去幫他們做事。

至於要做什麽,就要再提柴玉關有什麽值得他們看中的。聰明才智嗎?這說出口未免有些荒唐可笑了,對於汴京城裏的人精來說,柴玉關的手段同擺在明面上也無甚區別;權勢財富嗎?這在他們面前也是完全不夠看。柴玉關唯一值得看中的,就是他在關外潛學九年各派武學後的武藝。

想到了這裏,就不得不去再見一面王雲夢了,也只有昔日情人、今日仇人,能了解柴玉關的武功是何等水平,了解九年後的他,又會有何長進。

白飛飛燒掉了半封信,再吹滅了火折子。她的臉色與屋頂的紙灰,區別大概也就只是紙灰會被風吹走,“柴玉關”三字出現時,她就總是這樣的神情,憎惡到極致的,也將她自身一格格的冷卻。

她不曾細說過她與柴玉關的關系,但謝懷靈怎麽會察覺不出大概。雖不明了細情,但她也明白了個八九不離十,暗道一聲罪孽深重,柴玉關種下不知何起惡的因,因此即使流著相似的血,也是徒增萬死不足惜的憤恨,這血緣留在這裏,不過是仇恨和相殘的載體,還有一年又一年的折磨。

可謝懷靈也不會說什麽。

在柴玉關死之前,說什麽都不是白飛飛想聽的。

她們在春日的日出裏緘默不言,在春風的懷抱裏一言不發。紅日在天際線的盡頭冉冉而來,天地沐浴以晨光的熹微,在同樣萬物生長的季節。

但這什麽也不意味著,什麽都不。這也不過就是個季節。

.

回到宅子,就聽侍女說了王雲夢剛好起床了的消息。謝懷靈想了想,今日多半還要去再見沈浪和沙曼,通宵了也就通宵吧,索性覺也沒補,直接去見了王雲夢。

晨起的美婦人,外袍都只是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只是懶散地打了個哈欠,萬種風情也是不言而喻。謝懷靈來時她還側靠在榻上,惺忪的眼略微地擡,但是在柔美的一笑後,臉上就再沒有睡意了。

謝懷靈沒見過她冷臉的樣子,但她想,王雲夢應該是經常冷臉的,不會是個很和氣的人。王雲夢只是滿意自己,在自己身上看得到她喜歡的所有因素,找得到她渴望得到的事物,才樂意對她笑笑。

“謝小姐是又有事來相問吧。”王雲夢無需她開口,就已是猜到了,扶著把手坐直了些,道,“不必覺得打擾了,後輩能做事,才是長輩應當欣慰的地方。這次來,是要問些什麽?”

謝懷靈照樣還是瞞下來王雲夢被打探過的事,回道:“是想來問問柴玉關的事。我樓中手下查出來,請柴玉關入關之人多半是看中了他的武藝,不日便將入城來,於是想來問問,柴玉關如今的武藝,放眼江湖如何。”

王雲夢便笑了,笑容末尾有小刀似的的涼氣。她日日夜夜都恨他,提起他來,平靜的語調也有著不一般的刻骨銘心:“當年我見他時,他還是‘萬家生佛’,武藝極負盛名,但也比我差一些,殺我時才要對我使手段。當年能同我比的,又有幾人呢?”

對過往的追憶總在她的言語裏,也是,那是她一生最風光的歲月。青春年華,江湖敬怕,還有沒有背叛的愛人,怎能叫人不回首。

可回首也沒用,王雲夢再道:“至於如今,我養傷花了不短的時日,他又久居關外,不問世事一心習武了足足九年,拿著的都是各門各派的絕學。今日他的武藝……”

王雲夢沒有將話說完,謝懷靈不追問也知道答案。

這樣算起,多半也是要追江湖最有名的那幾位了。謝懷靈是記得很清楚的,王雲夢年輕時,與方巨俠交手,也是平手。

“請他入關的人是誰,有查到嗎?還有最打緊的他的藏身地,又有沒有線索?”見她的神色,約莫也是明白了,王雲夢便又問道。

謝懷靈直言:“都還沒有消息。但前者,他既然要來,自然也就有法子能去見見。再者而言,司徒傷那邊,也許也會有些線索,就是要看王公子那邊了。不過他畢竟身中了毒,恐有意外發生,我還是要去好好接應的,其他人去在此時也不合適。至於後者,王公子回來後我會親自再去查。”

聽到還有王憐花的事,王雲夢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一心專註於柴玉關的蹤跡,說:“既然就讓他去做,就由他去做,不要讓他耽誤了謝小姐。謝小姐還是專心去追查的為好,他的毒,我也是給了他東西能拿來用的。”

直覺告訴謝懷靈不太好,她並不認為王雲夢手上能直接拿出,可解山左司徒家傳之藥的解藥,定了定神穩住困意來追問:“是何物?”

王雲夢淡淡一笑:“謝小姐做得出一手‘毒中毒’,應當也是知道的,最管用的,毒。”

強勢如山巒傾頹的毒,用更烈的毒性,壓過原有的藥物,再服以解藥。

“我給他時,想的是有畢竟比沒有好,如果到萬不得已,就拿出來用。現在也能算是萬不得已,柴玉關的藏身之處謝小姐不親自去查,我總是不放心,還請謝小姐先去忙,我家孩子的安危不用太惦記……他見到無人來管他,自己就會明白的,要是他沒有自己解決的能耐,我自會教訓他。”

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仇人過成這樣我都釋懷了。謝懷靈忍不住出神,王雲夢的母愛還真是時有時無,每當她自己覺得對王憐花夠壞了的時候,就會發現還有天賦型選手,以至於她都不得不為王憐花說話:“這樣雖好,但此行兇險,只有王公子一人恐還是不妥,以毒攻毒也易出意外。”

王雲夢心意已決,只說:“他不會吃不了這點苦,該罵他該訓他該指點他的,昨日你和他一起回來的時候,我就已經都說完了。”

此話後,王雲夢也不在意謝懷靈有沒有答應。她還沒有上妝,就讓謝懷靈先退下了。

這般涼薄如冰,不,沈如死水的母子之情,實乃平生少見。要說沒有感情,這灘水也在這裏,要說有多少感情,它也終究是灘死水,又能去滋養什麽呢?

出了樓後,謝懷靈先想起白飛飛,想到她與王憐花也算姐弟,可能是柴玉關同瘟疫也沒有區別吧,自他周圍,不慣好壞正邪,每個人都各有各的不幸。

再然後她想起朱七七與金靈芝,兩個擁有父母與長輩全部的愛,而慢慢長大的姑娘。短暫的一瞬間,有千萬種心緒。

但她很快就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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