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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衡山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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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衡山過往

他這話說的不大有朝氣,三言兩語極盡了對世事的感慨,雖說是少年老成的人,說出這樣的話聽來也未免驚人。

謝懷靈細細看他的神情,在劍目之上,竟然還存著幾分似有若如的憂意,比之常人小意,更像是風帆掛起,欲揚先抑,如若不是仔細去瞧,絕看不透。她立刻也變是心領神會了,明白自己一留,是真真留對了。

謝懷靈伸手,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直接而道:“沈公子還請直言。”

沈浪便嘆了第二口氣。好在他不是愛悲天傷地的人,在自己臉上翻過了一頁,隨即便正色了,先問道:“謝小姐如今知道多少?”

“邊關一帶消息閉塞,且我不在金風細雨樓總樓之中,所知道的也不多。”謝懷靈淡淡地說,“無非是邊關與中原,消息的來往已經出了差錯。以七七的性格,居然不曾知曉我與石觀音的風波。”

沈浪一頷首,微微地笑著:“說的不錯,謝小姐洞若觀火。”

和他說話是件極舒服的事,去掉在感情上的略有所拖,沈浪才思敏捷,對誰都以寬讓為先,更是不遮攔誇獎,好像他看誰都先看到優點,又道:“我在邊關的第三日,發覺了此事。雖說邊關一帶難以管束,朝廷也不大看重,但是消息的流通足足與中原錯了半月有餘,也太不應當。我便在緝兇時也去查了查,略有所獲。

“七七應當是與謝小姐說過了,‘快活王’的事吧?”

謝懷靈在心中默念一遍,對於如今的江湖局勢而言,這是個很大膽的名號。她先飲一口香茶,如煙水氣裏眼波一閃,道:“七七同我說了此人稱號的前兩個字,我卻不曾想,最後一個字是‘王’。”

聲望冠絕武林的巨俠方歌吟,也只是有“北面稱臣、南面稱王”之譽,溫家在洛陽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溫晚才得稱“洛陽王”。何人敢在籍籍無名之時,就為自己打出“快活王”的招牌?

他對自己的實力究竟是有多自信,又究竟有多厚的底蘊?

謝懷靈無需思考,又說話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內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內,才說得通他在邊關一帶的冒然揚號,“我聽聞他的名號後,心中頗有所疑,便費上了些工夫打聽了他的來歷。‘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內來,出手闊綽,武藝高強,所學武學囊括少林、武當、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邊關卻從未有過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備而來。”

謝懷靈輕輕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霧:“他武學所涵甚廣,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長於中原,後來再遠遁金人朝內。而他遁走的原因,與他的武學脫不開幹系,天下能有幾人,將各門各派的武功都學於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賞一閃而過,沈浪附和道:“各門各派恨不得將自己的獨門武學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會讓同一個人學了去,謝小姐所說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這個手段,謝小姐也曾聽聞過。”

心上潮水盈滿,杯中茶水半空,謝懷靈吐出一個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轉下,目光凜然,道:“衡山。”

無風勝有風,堂而皇之地淌過亭子,又翻出一樁陳年舊事。九年的血腥氣絕不是飛鴻過雪泥,空耗豪傑氣的悲哀與世事共輪轉為塵,誰人的血肉生涼,誰人的屍骨生寒。

衡山。謝懷靈第二回再聽到這個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傳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百年前“無敵和尚”仰賴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巔,於是乎無數豪傑為之意動,紛紛奔往衡山,為了那本功法,對無仇無怨之人,也痛下殺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屍體比路上的石塊還要多,枉死的無辜之人,堆起來也比山上的松柏還高。

如此險惡的大戰,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續了十九天整,上百豪傑,最後只活下來了十一個人。他們精疲力盡的來到功法的藏匿之處,卻只看見了五個大字——“各位上當了”。

原來這引起禍端的功法,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謊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為了這一個謊言,丟下了自己的性命,斷送了自己的武學。如若不是江湖中,並不是人人都對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俠不屑一顧,江湖豪傑氣,恐怕就要為這一個謊言斷送不少了。

沈浪輕聲說:“當年衡山之禍,死去了無數豪傑。而這些豪傑在上山之後,就心知自己是兇多吉少,各自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寫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們死後,武學也不至於絕後。此人名為柴玉關,有‘萬家生佛’的美譽,義薄天雲,至誠至善。”

此人謝懷靈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風細雨樓雖是酷愛摸魚,但是如果以為她當作每天都在虛度光陰,未免也錯得太過了:“有所耳聞。當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數位大俠的托付,最後卻也沒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雲五花綿’,死時面目全非,連帶著那些被托付給他的武學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當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條酸菜魚,說予沈浪聽:“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個有‘義薄天雲’之稱的人,叫龍嘯雲,沈公子應當是知道的。”

沈浪當然聽過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確有相似,也許‘義薄天雲’這個稱號,總是容易給錯人吧。”

面有沈色,他開口:“柴玉關沒有死。‘快活王’,極有可能就是柴玉關,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這該是落到誰耳中都振聾發聵得有些恍惚的話,暗地裏消失了許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會帶出一樁要攪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陰謀。偏偏是謝懷靈手指劃過自己的下巴,視線不知在何處。

幾支春花吐艷,無知無覺,無憂無懼,她看去,再轉回。

“他當然沒有死。‘天雲五花綿’是‘雲夢仙子’的看家本領,‘雲夢仙子’沒有死,柴玉關怎麽會死。”

謝懷靈風輕雲淡如閑話家常,說道:“當年本就是殺了柴玉關的‘雲夢仙子’死在了‘沈天君’手下,死無對證,江湖人才信了柴玉關的死,信了他與武學的不翼而飛無關。如今‘雲夢仙子’沒死,這些也該推翻了。”

沈浪比謝懷靈更驚駭,眼神是一滯,不曾想謝懷靈神通廣大至此,不管是她的造化還是金風細雨樓的造化,總歸他將事情說給她,是沒有做錯的:“既是如此,柴玉關沒死,‘雲夢仙子’也沒死,衡山之禍另有陰謀,也可蓋棺論定了。”

但要說這個,他們二人都沒有別的線索,只得跳過,回到柴玉關身上。沈浪再說:“這柴玉關當年假死後,就帶著諸多武學秘籍遠遁關外,在金人境內學武,才身攬百家之長,直至一月前才重至邊關,欲揚其名。他對中原江湖的權勢,從此便可看出還是有所圖謀。除此之外,還有個更奇怪的地方。

“實不相瞞,謝小姐,這些消息是我頗費了一番力氣才查到的。僅僅離柴玉關擺出‘快活王’的架勢揚名,只過了半個月,我便要如此費力才能查到,想再順藤摸瓜,更是再查不到別的了。”

沈浪頓了頓,說:“柴玉關就像從天地間憑空消失了一般。他‘快活王’的稱號才打出半個月,便銷聲匿跡了,不再傳名,但也仍有下屬‘妙郎君’在為他搜集美人,證明他並未離去,反而可能已經入關。只是,他的行事風格,為何如此翻天覆地?”

九年前,他冒著暴露的風險,都要留下兩張字條,嘲笑天下人,嘲笑諸多死者;九年後,他更是頂著一個柴姓,都要打出‘快活王’的名號。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在他即將掀起波瀾的前夕,顧忌起了樹大招風,又隱忍起來?

先不論變化,這豈不是和他打出名號的行徑,自相矛盾了?

沈浪不甚明白。這需要他用更多的時間去解密,但眼前既然有一個更聰明、更善此道的人,他就也不妨說出來。

謝懷靈再而抿了一口茶水,將腦中絲線一一捋順。她提點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邊關與中原突然出現的,半個月的信息差。這用來抹去‘快活王’的消息,將他藏匿起來,不是正好嗎?

“這個故事裏,也許在‘快活王’出場後,就有了第二個人上臺。”

她支倚手臂,撐起自己的臉,似乎想透過無窮盡的迷霧,將真相抓到自己眼前來:“只是故事從前想怎麽寫,往後要如何寫,都有待探秘了。”

沈浪嘆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氣。他實在不是愛嘆氣的人,只是身陷此事中,難免有感慨。

是的,身陷。

謝懷靈凝視著他,問出了一個自己知道答案的問題:“沈公子,是打算追查下去了?”

“是。”沈浪分毫的猶豫都沒有。

他明白謝懷靈知道他的身世,隱瞞是沒有意義的,反正聰明人中間,從來都不存在無意義點破。

“那看來,我們需要合作上一段時日了。”謝懷靈悠悠道。

她看著這個人,的確是很像傳聞中另一個曾以王為號的人。九年前,有位巨俠‘九州王’,別號‘沈天君’,他身死衡山,以命平定了禍亂。他年僅十歲的獨子,更是為息餘波捐出了萬貫家財。

而這個孩子,時過境遷,現在就坐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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