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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恨貫平生,何以相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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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恨貫平生,何以相償

一盞小燈。

一盞忽明忽暗,光影不定的小燈。

它照亮了房間的一小片地方,飄游的鵝黃暖光自有說法,摸索出案幾、砂壺、瓷瓶……的連影,也弱如游絲地低低呼喚,呼喚它照耀不到的地方,即更廣闊的暗色。

這也是一盞奇怪的燈。

奇怪不在它身上。燈就該燒燈續晝,就像人也有人想要去做的事,這是再對不過的天理。奇怪在別的地方,現在分明無晝可續,如果有人能去挑開遮住窗戶的厚厚布簾,就能看見剛剛升起的初陽,金光一瀉萬裏。是誰要在朝陽初露的這樣一個清晨,將自己牢牢的裹住,只點起微薄的一盞小燈?

毫無疑問是個奇怪的人。

手指在案幾上一筆筆地畫圈,不肯停下來。她在用畫圈的動作代替什麽,仿佛這樣就不必發抖,她只要記住她在做這件事,她就能別無他想,專心致志。而她不去想,不去思慮,事情也就不會發生,她獨享她自己生命裏的時間,只想與自己對影。

可是對影也無門。低垂的小燈,托出來的是連影,她的影子和毫無生機的器物的影子,緊密地連在一起,那並非是獨自佇立的。她也不是獨自佇立的。

所以還是有人來了。

一轉清風入內,然後走進來一個站著的人,行如扶風艷花,定睛一看,又把風都丟在身後。她是吹不動的,不欲乘風歸去,就天地也奈何不了。

二人面對面坐下,屋內一時什麽聲響也沒有。畫圈的人一縮手指,指下的圓不再規整,一筆畫歪了出去,指甲敲在了茶杯上。她很快的收手,掐著指甲後的一層薄肉,接著又是反反覆覆的刮,疼痛累計地增長,她開始嘗到尖銳的疼意,再突然松開,視線跌到地上去,看到自己纏連在案幾邊上的影子。

她感到很難受,什麽都還沒發生,她已經感到很難受。

是心裏難受嗎,還是肉裏難受?是她見到她後難受,還是其實,一直都在難受?

來不及想,對面的人說出了第一句話。謝懷靈主動地為她倒一杯茶,喚她道:“郡主,還請用茶。”

姑娘擡了一點點頭,大半張臉藏在不甚明了的光線裏:“多謝謝小姐。還不知謝小姐約見我,是有何事。”

謝懷靈註視著她,道:“不急,我們可以邊用茶邊聊。我此番前來,沒有帶多少隨從,郡主大可放心,我不會做些什麽。”

“我以為我同謝小姐,沒有好什麽好聊的。”姑娘言語匆匆,抗拒不在她眼底,就在她話中。她眼底只有墨色,墨色什麽都吞沒了。

“可是郡主不同我聊的話,也不會早早地回南王府的吧。”一針見血,謝懷靈將盛滿茶水的杯子,用兩根手指推至姑娘面前。

漣漪未平的水面,倒映的是幾團模糊不清的色塊,姑娘也是其中輪廓混亂的一團。她半點也不清晰,半點也不明亮,她看著晦澀的自己,她的舌尖有揮之不去的酸苦,是她被紮破了哪裏。

她更加的難受了,不堪負重,猜出來謝懷靈的洞若觀火,討厭自己要血淋淋又赤裸裸:“……你知道多少?”

不多。南王府離得太遠,時間也不寬裕,謝懷靈的消息源僅有宮九一個,她知道就是姑娘的生平,然後再用和她一次次的接觸,手動填上空白。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要承認。

謝懷靈仿佛是胸有成竹,憐惜似的吐出兩個字來。她說:“幾乎所有。”

姑娘強顏而語,花容月貌的面龐有那麽一刻撐不起來,將垮未垮,但又沒有倒下:“我倒不知道,金風細雨樓還有這樣大的能耐。那麽還有什麽查不清楚的,要來找我做什麽?”

“郡主久居王府,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謝懷靈望著她摸索茶邊的邊緣,往下墜去的眼,“何況郡主未免也太擡舉金風細雨樓了,我們的能耐哪有那般的大,就算是知道所有,也還是有不能想通的疑惑,要來當面問問郡主。

“就比如,郡主為何要來做這些。”

姑娘手上一抖,分不出來她是在問哪件事。她不回答,不要緊,謝懷靈再接著說:“我曾說過,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會殺一個突然入局的人。今日我也可說,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會殺——”

“與你無關。”她說話了。

姑娘又重覆了一遍,第二遍聲音低下去不少:“謝小姐,與你無關。”

一道血痕出現在她指甲後端的位置,她一眨眼睫,眼睛像一只要死去的蝴蝶,翅膀的扇動都有氣無力:“你,憑著什麽這樣說話的呢?你不是我,如果我不做這些,我早就死了,謝小姐……你憑什麽呢?”

微弱的嗓音,事實也是如此。王府的夜太長,被折磨的童年太長,她就算去哭去鬧,也看不到一點點亮堂的地方,是她長得太像母親,錯了,還是她生錯了肚子,錯了,她統統都不明白。留著皇親國戚的血,她也生來就低人一等,殘羹冷炙,跳梁做醜才是屬於她的,她見到什麽都怕,什麽都欺負她。

同樣的,她又早慧,早慧也是在害她。早慧的年歲,她怨恨過每一個人,不知事時甚至一並恨過生她的女人,她為何帶自己來這個世上,為何身份如此低賤,為何能稍微幫她要到一點東西就能那麽高興……她恨遍了這一切,依舊是喘不過氣來,年幼的孩子在夢裏都睡不踏實,夜幕裏拼命地睜開眼,看到了女人的屍體。

她吊死在屋裏,孩子才恍然想起,她好像是瘋了,就是這幾天的事。

然後孩子呆呆地看著,看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天亮時,她明白了她從此身懷兩份的恨和兩份的畏懼,她要活下去。

“我必須去做這些事,殺了誰都無所謂。”姑娘輕言細語,被逼問到這個地步,在謝懷靈面前偽裝也沒有,“姐妹……姐姐妹妹也好,其他人也罷,我不愧疚,她們早該知道有這一天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謝懷靈安靜聽完她的話,說。

她抓到了她飄忽的視線,直言道:“我要說的是,如果我是郡主,我就不會殺的那麽少。”

看見她再次翻起了眼珠,謝懷靈再說:“郡主知道我的意思。這才是我想問的‘為何要來做這些’,在王府中,難道不是還有更該死的人嗎?”

“你要做什麽?”姑娘猛然擡頭,生疼的心一重,竟是生出了惶恐。

謝懷靈巋然不動,問她道:“莫非郡主獨獨不恨他們?”

“你要做什麽?”姑娘無望地再問,她忽然更害怕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不敢聽她接下來的話、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她已有預兆,她的手攥緊成了拳頭,她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燈火太暗,她的影子也一並含糊地搖晃,就好像在燈火照出來的影子裏,還埋藏了別的東西,如同人的皮肉下是血,血下是一顆心,人究竟在想什麽,都裝在這顆心裏。

謝懷靈輕柔如一徐春風,平和地邀請:“郡主何不與我同謀,偏偏要來做這些呢?其實這一個月來,郡主輸給的不是我,因為郡主本可以不做,是誰讓郡主來,誰讓郡主不敢回去,誰要郡主的助力,又這般對待郡主?如此一生,是誰在害你?”

指甲掐進肉裏,硬生生咽下了要發抖的姿態。姑娘咬緊牙關,很多很多年過去,她卻好像還看到了眼前的一豎影子,又看見指甲後的細小傷口裏,血流了出來。

咽下去,都咽下去。姑娘回道:“我不會和你同謀的,我不會。”

她吞吐著自己的害怕,好像她身體裏只有這種感情:“我步步為營才有今天,我機關算盡,才有了這個郡主的位置,所以我一步都不能摔下去,你說的話對我沒有用。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我也再也不想當從前那個我,父王與兄長,父王與兄長……”

姑娘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中斷了一瞬:“為他們做事又如何,只要再過一些年,我再做一些事,我就可以永遠也不會再回到以前,總會有那一天。總會,總會到那一天,我……”

謝懷靈重重的一敲案幾。

姑娘走高的話語戛然而止。

謝懷靈一擡眼,沒有被她的情緒感染到,反而看得一絲不差:“自欺欺人做什麽,郡主,你說的這些再也不會回到從前的話,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謝懷靈再一敲案幾,抓住了她的目光,完整地看到她的眼睛:“你的名字是什麽?”

姑娘一楞,她呼吸不上來了。

“你為他們做了這麽多,活了這麽多年,我還上上下下的查,卻唯獨不知道你的名字。

“郡主,你的名字是什麽?”

謝懷靈問她。

多簡單的問題,對於每一個人來說,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但是姑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她總是不直起來的脖子蒼白的厲害,也一點用都沒有,她喘不上氣了。

她方才說過的所有話,都被這一個簡單的問題擊毀,她呼吸不到任何一口空氣,她的嘴巴還在張,但是也只是一個動作而已。有經年累月的痛苦,終於沖破了恐懼的束縛,從她的心裏爬到她的血液裏。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痛恨地掐,竭盡全力的掐。

恨意卻還是爬出來了。痛苦永遠都不會消失,過於害怕而以為自己能接受、能忍耐的事,到眼前開始發黑,才知道只會加倍洶湧,就如同盤旋在她的眼前的豎影從來都在,她永生永世,也記得她的母親吊死的樣子。

她的手指發顫,軟下去,放過了自己抓住了胸前的衣服,姑娘低低地念:“……趙夢雲。”

她說道:“我叫,趙夢雲。”

謝懷靈頷首,將案幾上的燈盞握在手中,再轉而放在了一邊的地上,影子隨燈而動,連影不覆,完整的影子躺在了地上,逃開了死物的貼合。

“‘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只看詩的前半段,是個難得的好名字。”

案幾上只剩下砂壺和杯子,謝懷靈支起些身子,向前探了過去。她放在袖子裏的手指勾住了趙夢雲還在滲血的手指,然後輕輕地止在傷口上,故意準備的暖意傳來,趙夢雲一動也不動,被牽住了手。

她楞楞地看著謝懷靈,眼前人低眉垂目,流雲回雪的容貌之上,兩點紅淚施然而綴,好似是從水中升來的絕色,不然怎會在此刻如此柔麗。她看著謝懷靈說話:“至於後半句,無關緊要,夢雲夢雲,自然就要如雲山般自在。人都是會死的,恨也要有絕期,不必有多害怕,我與郡主,是可以在一塊兒的。”

趙夢雲的目光中心,謝懷靈再啟唇。

.

一輪明日。

一輪高掛而撒下些許暖意的明日。

女人很少在這個時候出現。她從前只在晚上出門,更早的時候是因為心病,她總是不想見人,也不會讓任何見到她。

誰都有過去,她也是有過去的人。而她的過去已不能再提,只有自己午夜夢回,百般作痛,久而久之釀成心病。到身上的病好了,心裏的病也只會越來越厲害,如果不是近來心緒如潮,一樁遺恨了結在她面前,她情難抑制,克制不住地想起過去,她絕不會白日出現在這裏。

女人站在花叢邊,面紗隨風而動。

“葉夫人。”身後傳來了聲音。

其實女人聽腳步聲就知道來人是誰。她側過身去,謝懷靈穿著那晚她們相遇時曾經借給過她的大氅,一副行色匆匆、才從外面回來的樣子,額角的頭發還亂著,想來是出去的一趟不算很安穩。

可女人觀察出這些,想的卻是其它。她想到石觀音,還有自己生死之交的好姐妹秋靈素,秋靈素與她有同樣沈重的恨,沈重的遺憾,她們知根知底,都曾以為,遺忘和忍耐,再就這樣度過自己的一生,就是能做的選擇。但到如今,謝懷靈來了,她對秋靈素說,欠下的債都要還,於是石觀音的容貌被秋靈素一刀劃開,她失聲痛哭,解開了半生的結。

女人由衷的為她高興,也心神恍惚,舊事重憶。

她每天都想要自己忘掉,每天都忘不掉。

謝懷靈又說話了,問道:“葉夫人是在賞花嗎?”

女人對著她,點了點頭,說:“突然想看看白日裏的花,便出了門,可是搶了謝小姐的地方?”

“沒有的事,我也才回來。”謝懷靈溫聲答道,再略一停頓,又說,“前幾日任夫人的事,謝過葉夫人了,如果沒有您出手,丐幫的人手為了對付無花肯定會調走一部分。雖然您不說,但我知道是您,太感謝您了。”

女人便知,自己裝病的事已經暴露在了謝懷靈眼中。這沒什麽奇怪的,她能把石觀音算到死地,發現這個也不意外。

她甚至都有可能,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武功高強得能殺死無花,又在十五年前銷聲匿跡的女人,天下還有幾個?更不用提,她還是金風細雨樓的人。

女人說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想到金風細雨樓,她又會想起六分半堂。

她回謝懷靈的話,說道:“不過是我該做的事罷了,靈素是我的姐妹,我不保護她才是萬萬不該。”

這話說完,女人就想走了。她自花叢附近走出,草草道別後經過謝懷靈的身邊,接著在擦肩而過後的那一刻,她被喊住了。

“關夫人。”謝懷靈說。

女人停住了。

“夢幻天羅關昭弟夫人。”謝懷靈扭過頭,看著她再道,“我沒有叫錯您吧?”

女人——不,關昭弟,她站在原地。

裝出來的病氣消失了,她挺直了腰桿,挺立得就像一把塵封多年、被迫蒙了塵的寶劍。她擡起手,將臉上的面紗一把拽下,多年前的女俠氣節尚在,沒有嘗試性的應付和欺瞞,關昭弟轉身:“沒有叫錯。”

這是一張不該用美麗來形容的臉。她當然美,很美,但是比起美,這張臉上有的是更緊要的東西,比所謂的美醜,更震撼的東西。這是一張堅決的臉,無論是她的神情,還是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都被過去的十五年折磨過千萬遍,因而承受過去之後,展露出了興盛的絕然,預兆她被蹉跎了心性,再不是從前的她。

先是欣賞,關昭弟欣賞地凝視謝懷靈,不去問她是怎麽發現的,再是想嘆氣,她很多年沒有被叫過這三個字了:“難為有人,還會這麽喊我。”

謝懷靈輕聲地說,提起江湖事:“不止我,天下還有的是人,記著您。”

關昭弟冷笑一聲,她哪會不知道那些人記著的到底是什麽,她為此感到莫大的諷刺:“記著我?是記著我,還是記著六分半堂的總堂主夫人,他雷損的妻子?!”

音量險些控制不住,關昭弟一咬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再說:“我不需要這種記著,不如就把我忘掉好了。而你,既然站在這裏,應該也知道些什麽了,有什麽要問的就直接問吧,你了卻了靈素的一樁大恨,所以我不會瞞著你。”

謝懷靈也不推脫,直接向關昭弟問了十五年前的舊事,關昭弟如她所說,即使是重揭傷疤也沒有猶豫。

故事在謝懷靈的眼前拉開了帷幕,故事裏也包含著更深的秘辛。

十五年前,關昭弟有個朋友,名為溫小白,她不僅是關昭弟的好友,也是關昭弟的嫂子,與她的兄長關七情誼甚篤。只是世事無常,關昭弟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她只知道忽然某一天,她看到了溫小白出現在了六分半堂,不僅如此,她還和自己的丈夫形似親密。

後來,就是被羞憤和怒火沖昏了頭腦的關昭弟出手了,再後來,就是雷損為了溫小白對她痛下殺手。關昭弟活了這麽久,從不知道她的丈夫居然愛的就是她的朋友,她深受重傷逃啊逃,以為自己就要這麽死了,萬念俱灰之際,遇到了秋靈素。

關昭弟曾與秋靈素相識,那時她還沒有進汴京,卻未曾想多年後的相逢,是這樣的場景。

一遇到關昭弟,秋靈素便為其身上的傷驚駭不已。她是孤兒,知道她過去的人死得早差不多了,不想關昭弟這樣一個朋友也淒慘死去。那時沒有被毀去容貌的秋靈素,擁有半個天下的愛,有的是王侯將相願意為她出手,她便借著自己的姿容,哄了人為她收拾攤子,再帶著關昭弟連夜遁走,逃來濟南。

說到這裏,關昭弟才有哽咽之意。如果要說這天底下,從此往後她還有在乎的人,就只剩一個秋靈素了,或許還有半個任慈。

她恨雷損,恨溫小白,也恨知道她失蹤卻只會喊“小白”的兄長,世上對她好的只有秋靈素,還能再算一個只知道她對秋靈素好,就敢用金銀如泥沙般為她治病的任慈。有著這些照顧,關昭弟才挺了過來。

她總是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又感覺自己還活著,人的一生,竟然還能顛沛流離至此。

謝懷靈聽著,默然不語。這和她猜的吻合了個八九成,心中也真有些為關昭弟嘆息,關昭弟還能活下來,還有勇氣活下來,就已是值得天下人欽佩了。

這些還不算徹底說完。關昭弟抹去提及秋靈素時泛出的淚意,再接著說:“這就是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我根本就不是失蹤了,不過是雷損做賊心虛。現在你知道了這些,大可以回汴京去做些文章,雷損做了這些事,不可能沒有留下馬腳,他總是自以為聰明,呵。總之,我由衷地祝願,金風細雨樓早日取下他的人頭,六分半堂總堂的布局我也還記得,可以畫給謝小姐。

“但我有一事相求,請謝小姐就當作我死了,不要提及我還活著。”

關昭弟胸有憤恨,但時過境遷,恨又能如何。她日日夜夜轉轉反側,可是她能報仇嗎,她能去報仇嗎:“靈素救下我,照料我,任慈也與她一同為我付出了十五年的心力,我欠他們的永遠都換不清了,我不能為了我自己的仇恨而牽連到他們。”

她寧願就吞下自己的恨。

就算她眼中的怒火已成火勢,猶恨不能燒掉自己。

謝懷靈不答,緩步走了過去,她們離得很近,她到了關昭弟面前:“可是關夫人,真的咽得下去這口氣嗎?你痛苦的十五年,雷損沒有一天不在逍遙自在,養著溫小白的孩子,還拿你來做名聲。關夫人,你記著任幫主和任夫人的好,他們肯定也記掛著你,要看你郁郁而終,對他們,尤其是任夫人,也是煎熬啊。

“還請關夫人好好想想,你如若恨他,怒他,就千萬不要放過他。”

謝懷靈附到她耳邊,一樣的話重疊在了一起,就是她說給趙夢雲的。

杜鵑還恨春朝淚,啼死枝頭年覆年。天底下最不會被抹消的情真意切,就是恨,就是憤恨。

“布衣一怒,不過爾爾,免冠徒跣,以命相搏也就是血濺五步罷了,不能與諸侯一怒相比,諸侯一怒戰車萬乘,血流漂櫓,縱江河倒懸未可止也;更不能與天子一怒相較,天子一怒雷霆震霄,九鼎傾覆,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使日月無光山河易色。可是即便如此遙不可望,天下也還有另一種怒,另一種布衣。”

謝懷靈正色道:“免冠徒跣,以頭搶地,是庸夫之怒,而絕非士之一怒。士人一怒,應是彗星襲月,白虹貫日,便是如同倉鷹擊於殿上,刺之天子以正天下之道,懷怒未發,便是休祲降於天,大有所預。因而若士之一怒,即便是流血五步,伏屍二人,也是天下縞素,俱默俱哀。

“世上的其它之事,也自是同理。”

她握住趙夢雲的手,趙夢雲緊緊地反抓住她,她對著趙夢雲輕輕的笑,是人世間的一座觀音,垂下一條絲線。

觀音鶴貌梟心,說:“自視頗高,捉風弄雨的‘豪傑’,以己利害千人百人亦不足惜,率獸食人,擢發難數,妄負無數血淚,空恨殘生。而這些大人物,又能為一介女流的怒火,一介女流的憎恨,償還以多大的代價呢?”

心動神移,只在一念之間。案幾上剩下的所有都被撞翻了,瓷片紮破了她的肌膚,她卻渾然不覺,癡癡地睜圓了眼,有來自許多年前的眼淚,到如今才能掉下來。

燈盞也被打翻,火光舔上了掛在一邊的絹絲。滔天的火光照得屋內再無陰霾,有的是兩個人兩條影子,謝懷靈摸著趙夢雲的臉,她顫著嘴唇,幾番嘗試說話,到了最後,聲音是沖出來的。

“幫幫我,救救我……”她接連不斷地流淚。

包裹了淚水的火,點燃了她的眼睛,也一如近在咫尺的關昭弟,目中的赤色,雙雙相映,燎照無窮。千千萬萬的恨,就是千千萬萬的火。

話罷,謝懷靈擦身而走,要只留餘音回蕩。餘音也燒在火光中,一捧一捧的澆油。

在裙裾剛要隨腳步輕舞的時候,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沒有不用償還的恨,沒有可以被盡情傷負的人。

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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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本卷結束,這章結尾評論抽獎,抽十個[加油]

大家可以開始猜最後的那位男嘉賓是誰了,我會在他出場的那一章回來給本章每一個猜對了的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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