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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一計三子(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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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一計三子(二合一)

日月輪轉,升沈交替,從不為世間恩怨情愁停留片刻。晝與夜的交接在窗欞上無聲地流轉,如同孩童指尖捧起的、不斷滑落的細沙,抓是抓不住的,留也是空落落的,只在逝去中冷漠地衡量著所有人的等待與焦灼。庭院裏的草木興榮,風過葉隙的嗚咽也一如既往,殺局卻是走到了該來的位置,終有這一夜。

這是第五日。

期限如期而至,夜色如期而至,將小院深深浸透。

謝懷靈所居的院落外,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一張張凝重而警惕的臉。門前守衛著的人中,為首的是丐幫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長老,面色沈毅得像是銅鐵一塊,長在臉上的一雙銳眼不斷掃視過圍墻、屋檐,乃至每一片月色下的的陰影。

他身側跟著個矮胖精幹的弟子,他們已是耐著性子守了許久,從日暮途窮,到月滿西樓。見四周除了風聲蟲鳴再無他異,弟子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說道:“長老,眼看這夜都快過了一半了,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那叫石觀音的女魔頭,今夜真的還會來嗎?”

魯長老回他的話,但目光不動,聲音低沈,訓斥他道:“莫要松懈。石觀音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她既放話要取謝小姐性命,豈會雷聲大雨點小?這等魔頭,雖說是無恥下流之輩,但也最重‘信諾’二字,將自己那個骯臟的殺名看得比什麽都重,說今夜來取,就只可能是今夜。”

矮個弟子訕笑一下,被罵得有些尷尬,又說道:“可是石觀音是厲害,這沒錯,但天底下又有幾個能比謝小姐、比金風細雨樓更厲害的?這要是在汴京城裏金風細雨樓的總樓,借那女魔頭十個膽子,她敢放這話嗎,不見得吧。”

說完這句話,他頓了頓,語氣更松快了些:“說不定啊,她也就是虛張聲勢,知道金風細雨樓也不好惹,她真得手了也不會有好結果,今日就是不會來了……”

話音未落,不遠處,就傳來了清晰且沈穩的腳步聲。

所有丐幫弟子握緊了手中的竹棒刀劍,繃緊了全身,目光齊刷刷投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矮個弟子也閉上了嘴,不管嘴上說得如何如何,也快要流一身冷汗。還好是虛驚一場,火把光芒搖曳,映出來人挺拔的身影,以及兩撇修得整整齊齊、仿佛永遠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小胡子。

不是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還能是誰?

齊刷刷地松了口氣,再定睛一看,兩三息間陸小鳳緩步走到近前來。

魯長老率先抱拳,對著陸小鳳也沒有放松警惕,向他說:“陸公子怎麽來了,多有得罪啊。謝小姐早有吩咐,今夜特殊,任何人都不得入內打擾。”

陸小鳳摸了摸他的胡子,顯然也是知道情況的。何止是知道,謝懷靈還叮囑過今夜他與花滿樓萬萬不要來管這事,免得刀劍無眼,反而把他們傷了。

可是說的好聽,他心中還是難免惴惴不安,系了快石頭,夜色每深一分,心就往下掉一分。弄得他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最後重新披起了衣服,走了這一趟,再回話道:“這事兒我知道,只是今夜躺在床上,不管怎麽翻身,總覺得心裏不踏實,這眼皮子也跳得厲害,思來想去,還是得來親眼看看才能安心。”

魯長老面色稍緩,他清楚陸小鳳與謝懷靈是好友,擔心乃是人之常情。他再道:“真是勞煩陸公子掛心了。不過目前沒有什麽動靜,也沒有別的什麽疑處,丐幫就好好地守在這裏,陸公子還是回房去歇息吧,要是有了變故,會有人第一時間通傳的。”

陸小鳳這個也知道。但是他心上的石頭掉不下去,還是左右看著,邁不動自己的腿。

再看著看著,忽生突變。西北角的方向,驚天動地的喧嘩一傳萬裏,緊接著,一股濃煙裹挾著沖天的火光驟然騰起,映紅了半邊夜幕,好似傍晚的火燒雲再度燒了回來。

那個方向,丐幫的所有人都知道,是秋靈素的臥房。

守衛謝懷靈院落的眾人頓時一陣騷動,如何能不去擔心幫主夫人的安危,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危險的夜裏。魯長老心頭也是一緊,一時拿不住今夜有沒有人收著秋靈素,忽而聽見一聲大喝。

“都穩住!”

是陸小鳳的聲音。

他果然還是得來這一遭,附加了內力的聲音洪亮如鐘,灌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往日裏瀟灑自如的人,也有的是精巧的心思,一看火光起處,說道:“且先慢著,任夫人那邊自有其他長老和高手坐鎮,她本人亦非等閑之輩,怎會為區區火光所傷。這極可能是石觀音的調虎離山之計,那邊既然鬧將起來,正說明真正的麻煩,恐怕轉眼就要落到這邊來了。”

魯長老聞言,立刻冷靜下來。這話說的不錯,很是有幾分道理,聽得他心中對陸小鳳的急智和判斷更是刮目相看,雖然江湖中盛名之下多有虛士,但魚目藏珠,也是有這般真正的能人的。

而能人既是能人,能人說的就絕不假,火光才瘋長了幾息,一道聲音就劃過了夜空,直奔著他的眉心而來。

快,極快,好在陸小鳳更快,好在陸小鳳有一門絕學,叫作靈犀一指!只見他身影一晃,一只手就在電光火石間探出,將身旁的魯長老拽得一個趔趄向後跌去,另一只手又在同一時間擡起,食指與中指看似隨意地在空中這麽一夾。

一個看似輕松寫意,還頗有幾分悠閑味道的動作。但就是這輕輕一個動作,卻精準無比地夾住了一次淩厲狠辣的偷襲——在他的兩指之間,赫是一枚造型奇詭的暗器。

是有敵襲,周遭弟子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厲喝著拔出武器。然而,他們的動作還是太慢了。

黑夜裏開出了毒花,窈窕地開在了在院門兩側。突然出現的兩道身影,雖皆是貌美女子,出手是與貌相違的狠辣刁鉆,一人手持長鞭,鞭影是毒蛇出洞,淒厲地卷向人群,一鞭下去非見骨不可;另一人劍光如作秋水,波光劍氣籠罩數人,又陰險地毒招屢出,兩人來勢洶洶,頃刻間便與守衛戰作一團,一時竟難以阻擋。

陸小鳳無需分辨,就清楚這是石觀音的弟子。心知不妙,他未與去與兩名女子纏鬥,反而是急速轉身擺脫了鞭影的糾纏,撞向緊閉的院門。

心如擂鼓,千鈞一發,木門斷裂,院門洞開。

陸小鳳闖入院中,身形尚未站穩,就看到了今夜的第三道身影。

不好的預感不忍讓他白撞一場,火把與月光交織的昏暗光線下,美人凝聚了所有的清輝。雖然一張薄薄的面紗遮掩她的了容貌,但也看得見身姿窈窕婀娜,僅僅是站在那裏,便有一種群仙失色的極致美麗,雖不見全貌,但僅憑這風姿氣度,就知必是絕世美人。

可是浪子頭一回情願女人不要這麽美,也頭一回無心欣賞,因為她如此玉立,就只可能是石觀音。

一見陸小鳳闖入院落,白衣美人的目光便飛快地掃了過來。目光相接的一剎那,陸小鳳心中更是一凜,仿佛有一座山壓在了他身上,不禁暗自驚嘆,女魔頭之名,還真是沒有叫錯。

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白衣美人左手悄然擡起,一股磅礴陰寒的內力凝聚於她的掌心周遭,下一秒,她身形未動,只是做了一個推出的動作,掌力就隔空拍出,無形壓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向陸小鳳洶湧襲來。

陸小鳳呼吸一窒,不敢硬接,輕功一展險之又險地側身避過。掌風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擊中身後的院墻,發出悶響來,磚石粉末簌簌落下。

但此掌看似聲勢駭人,沛不可擋,能夠一舉取人性命,在躲過後他又意識到了些不對勁。陸小鳳也是死裏逃生過無數次的人,見過的大世面絕不算少,這一掌在躲過後反而透出了些後勁不足的味道,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強盛,還是是這掌力內蓄未發,後續變化無窮,因自己境界不夠,才無法窺其全貌?

心思電轉,陸小鳳不敢以性命相賭。

可白衣美人志不在他,她今夜要殺的也不是他。一掌逼退陸小鳳後,她竟是毫不戀戰,身形翻飛做了鬼影掠過,用的也不知是什麽身法,直撲謝懷靈的房門。

陸小鳳暗叫一聲不好,到了此刻再也顧不得纏鬥與他法,幸是不等他出招,鎖住的房門也如院門般破碎了。

是由內而外的破碎,白衣美人都還沒有碰到房門,房門就被無比剛猛、也無比渾厚的內力,從裏面徹底轟成了碎片木屑無數。四散的木屑影後,陸小鳳看見的是一道棍影,正對著疾撲而來的白衣美人當頭砸下。

煙塵彌漫,木屑紛飛,卷起灰霧無數,看不清門口交手的景象。

陸小鳳不得不瞇起眼睛,待到塵埃稍稍落定,再急忙定睛看去。自他的目光而看,只見屋內緩步走出的,哪裏是謝懷靈,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威嚴,手中持著一根尋常竹棒還能舞得虎虎生威,正是任慈。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安排,謝懷靈早已金蟬脫殼,留下任慈在此守株待兔。陸小鳳一時又驚又喜,跳了一大圈的心安穩的回到了肚子裏,才發覺已是有了一身的冷汗,石頭也終於落到了地面,一邊想著謝懷靈真是叫他好擔心一次,又一邊又去暗道妙計,還真是她有辦法。

然而,一個任慈能攔住石觀音嗎?月影搖搖,謝懷靈雖不在此,今夜也還有一場惡戰。

陸小鳳再去看接下這一棍的白衣美人,視線怔住,濃厚的驚異喧囂而上。

任慈固然是高手,要接他一棍,對石觀音來說卻算不上多難,她應當是費不了多大力氣的,也許還會閑庭雅步。但眼前的白衣美人,她硬生生接下任慈棍棒的手掌,居然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任慈立刻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收回竹棒,並未繼續搶攻,對著白衣美人厲喝道:“你不是石觀音,你究竟是何人,石觀音此刻又在何處?”

白衣美人緩緩擡起頭,被這麽一問,身形上平添了幾分覆雜之色,逼人的氣勢也在被拆穿後消失殆盡。她說話,語氣冷得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指令,她所做的這一切,全然沒有她自己的意願在其中,只從這聲音聽來,她簡直不像是該與兇名昭著的石觀音為伍的人。

她說道:“那位謝小姐在哪裏,她當然,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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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縷極淡卻極具穿透力的異香,在空氣中聚合又離散,如是美人輕搖身姿,娓娓而唱。它不是閨閣脂粉會有的甜膩,也不具備佛前供奉香料的莊嚴,它比這些更幽深,同時也更縹緲些,月下獨自開,裊裊吹人面。

香氣來源於屋內的一角。紫銅的香爐爐蓋鏤空,絲絲縷縷的青煙正此處逸出,盤旋上升。它往日裏是用來燒藥的,如今也難得能燒一回香。

除了香,也還有一只茶杯。

房間中央的木桌上,一只白似滿月的茶杯。杯中的茶水色澤清亮,微微泛著點暖黃,要細細一看才能看出,暖黃之上,茶面平直如琥珀,明影俱全,清晰地倒映出茶面之上的景象,是屋頂的橫梁、一側的書架、雅致的燈盞,以及站在桌邊,正看著茶面的,謝懷靈的臉。

倒影中的面容模糊了細節,只剩一個清麗的輪廓和沈靜如水的眼神。

但是很快,倒影就破碎了。茶面上忽然漾開了一圈漣漪,緊接著又是一圈,波紋輕輕擴散,撞在杯壁上,碎成更細密的水波,將人面絞成了粼粼碎影。

謝懷靈目光深斂,察覺到了什麽,擡起了她的頭。

這裏是葉二娘的房間,她今夜獨坐於此,香爐中的異香是她親手點燃,慰藉漫漫長夜。屋外,更有金風細雨樓的人在層層守衛,除了沙曼、任慈等寥寥數人,只要她不想,不會有外人知曉她真正的所在與今夜的全部安排。

但,屋裏還是多出了一個人。一個本不該出現,但來了也不意外的人。

這個人正站在不遠處,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的目光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恨不能就這麽將她的皮的品味穿。

這是一個女人。

一個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她只要站在這裏,就會有許多男人忘了呼吸。

當你看著這樣一個美人時,怎麽還能想得起呼吸呢。呼吸是多浪費時間的事,你該片刻不停地看她,世界如此美的女人不多,總是見一個少一個,你該去看她長發如瀑,未綰未系,柔順地披散在身後,襯得肌膚勝雪、瑩瑩生光;再去看她的五官精致得毫無瑕疵,每一處都超出了所謂美人詩中的想象,顧盼皆波。

她的確美得像一尊玉雕的觀音寶像,她的稱號,江湖人並沒有取錯。

石觀音。

她沒有動,謝懷靈看了過來,她也沒有動。她在註視謝懷靈,或者說,她在欣賞謝懷靈,像別人該目不相移看她,她就在這麽看謝懷靈,看謝懷靈的臉。

她也曾如此看過秋靈素,比她更美的秋靈素。她看了她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那張比她更美的臉了。

所以不是每一種欣賞都值得喜悅,至少石觀音的欣賞,未免是有些毛骨悚然。

謝懷靈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懼色。看著這個也許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她說道:“李夫人為何要這麽盯著我看?”

被她叫出姓氏,石觀音不驚反笑。她有一種格外自大的傲慢,仿佛她已經贏了,謝懷靈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回話的聲音柔媚入骨,乍一聽還算是親切:“因為我還沒有看夠。”

她向前邁了一步,裙裾微動,如雲拂月,要看得更清楚:“謝小姐最好還是不要說話了,讓我好好地看著你的臉。這是多漂亮的一張臉啊。”

石觀音嘆息般地說道,看似是惋惜,險惡用心卻也快要滴出來:“我原本來殺你,是你自己一手所釀,如今親眼見到了你,倒覺得我本就該來走這一遭。所以,你不要說話了,就讓我靜靜地看到夠為止,因為……你要是打擾了我,我也就只能提前動手了。”

謝懷靈仍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眼波不動,平滑如鏡。她回話道:“既然你橫豎都要動手,為什麽不能一邊看著我,一邊聽我說話?”

石觀音聞言,笑得更漂亮了,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又狠辣的暗藏殺機:“那好吧,我就給你最後一次、這世上的漂亮姑娘,該有的優待,總歸你也沒有以後了。你說。”

謝懷靈直視著她,問道:“你不該知道我在這裏的。”

“這世上沒有什麽我不該知道的,我本來就有的是辦法。不過你既然問了,告訴你也無妨。”石觀音輕笑,“南王府給我提供了不少人力,能牽制住丐幫幫中的諸多長老和弟子。而我的兒子,南宮靈那個蠢貨,總歸還是有些辦法和勢力的,任慈厲害是厲害,可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她指的是任慈過於寬仁,以至於容易被利用的性子。

這麽說完,石觀音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謝懷靈的表情,想看到她的怨恨,她美麗的面容被憎恨染黑:“如何?任慈的愚蠢害了你,讓你今夜身陷死地,你恨他嗎?”

“我為什麽要恨?”謝懷靈回答。

石觀音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你要死了,你美麗的容顏即將化為枯骨,你為什麽不恨?”

謝懷靈卻淡淡道:“如果這樣想,會讓你覺得心裏好過些,那也無妨。”

石觀音臉上魅惑眾生的笑容瞬間消失了。這句話裏的嘲諷意味太過明顯,像一根細針要刺破了她完美無瑕的表象,陰鷙的狠毒很快就從她眼底深處湧了上來,再被她狠狠壓下,她依舊美若觀音:“死到臨頭,還如此牙尖嘴利,你名動天下的‘最有權勢、最聰明’的名號,難道就是靠這張利嘴得來的不成?”

謝懷靈反而成了能欣賞她臉色的那一個:“你知道我最有權勢、最聰明,還在得到一點消息後,就敢孤身到這裏來?如果我說,今夜至此,我已贏了你三子,你敢信嗎。”

“虛張聲勢。”石觀音冷嗤一聲,說道,“說得還真是威風,可是三子,哪裏來的三子?你以為你埋伏在外的那些廢物能奈何我,他們要碰我的都是無稽之談,還是說,你指的是你的毒?”

她嘲諷地笑著,一雙美目盈滿諷刺:“的確算是個聰明的打算。金風細雨樓能弄來的絕世劇毒,連我也難解,你這樣不會武功的女子,玩些毒是很聰明的選擇,但是——”

話音未落,身形便動,她伸出兩根春蔥般的玉指,功力深厚得輕易便從瓷瓶上掰下一片薄且鋒利的碎片,而花瓶未碎。她再指尖一彈,瓷片做了離弦之箭,眨眼的工夫都沒用,就擊中了房間角落的香爐。

香爐應聲而碎,四分五裂,爐中的香餅和灰燼撒了一地,濃郁的異香也就此中斷,不再有新的香氣彌漫開來。

緊接著,石觀音手指間不知何時又拈了另一片瓷片,看也不看,反手便擲向緊閉的窗戶。窗戶被硬生生砸開,夜風立刻呼嘯著灌入屋內,迅速沖淡房中殘留的香氣。

石觀音立於風中,白衣飄飛,宛若禦風的仙子,又酷似乘風歸去之高人。她的笑容變作了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得意,太想看謝懷靈的慌亂、謝懷靈的恐懼,說:“可惜你這份謀算,我也早已知道,我都說過了,任慈害了你。我不但知道你的下毒之計,還知道你早已將解藥放在了葉淑貞——哦不,是秋靈素那裏,今夜已經被我的好兒子南宮靈偷了出來,送到了我手裏。”

她攤開手掌,仿佛那裏曾放過什麽東西,再運轉起內力,氣息平穩悠長,面色紅潤,沒有半分中毒的跡象,於是笑容愈發戲謔:“解藥的味道倒是不錯,我進門之前已經服過了。”

然而,謝懷靈還是只是靜靜地回望著她,竟然又將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我都說過了,如果這樣想,會讓你覺得心裏好過些,那也無妨。”

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與不對勁悄然爬上心頭,她平靜的太反常了,反常的讓石觀音忍不住細思。

難道她還有後招?她又能有什麽後招,金風細雨樓山高水遠,鞭長莫及……

好在是謝懷靈決心做個好人,沒讓石觀音多想,她再次開口:“這只是一子而已。第一子,我知道你今日一定會找到這裏來,第二子,是你自尋敗路。”

夜風刮得越來越猛烈,屋內的香氣早已被吹得蕩然無存。謝懷靈瞥著香爐的殘骸,再去瞥著石觀音:“這天下,母親可以利用孩子,孩子自然也能利用母親,這個道理,你總不能不知道吧。”

石觀音心中警鈴大作,她下意識地迅速催動內力,仔細探查周身經脈。這一查,就讓她臉色驟變。

她再驚駭地看向謝懷靈:“什麽時候?!你居然——”

“你什麽你?”謝懷靈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冷然,說出的話好不氣人,“不是‘你’,是‘我’,都說了你自尋敗路,就是自尋敗路,不要扯到我身上來,我只是做些預備工作而已。”

聽到這話,石觀音恨不得生痰其肉,她對謝懷靈的臉再沒了欣賞的心思,反而是怨毒已經在心中冒開了泡。

她明白了,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白活了。南宮靈早就背叛了她,投靠了謝懷靈,今夜來之前南宮靈給她的,從來就不是什麽解藥,而是真正的毒藥,而謝懷靈香爐裏點的,才是壓制和延緩此毒發作的解藥!

難怪謝懷靈要點味道如此濃郁的香,就是為了用香氣替她壓制毒藥,讓她不會馬上察覺到自己中了毒。然後,再等她自以為看破了一切,親手毀了解毒的香,又運功得意,到了此時,毒,才會真正開始發作。

反應過來後,被戲耍和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沖垮了她臉上完美的笑,猙獰的殺意洶湧而出。但這怒火只燃燒了一剎那,就又被一種更加殘忍、也更加變態的冷意所取代,石觀音竟然又笑了起來,剝去了外殼之後,笑得比之前更加美艷,也更加令人膽寒,似乎還能從中聽見毒蛇吐信的聲響。

“我改主意了。”

她盯著謝懷靈,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今天不要你死。我要帶你走……你要在我的石林洞府裏,‘好好’地、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哼,中毒又如何?”

石觀音傲然擡起下巴,內力雖受毒性影響,但磅礴如海的氣勢還是足夠駭人:“你不會以為,就憑這點依靠內力催發的毒,就能將我怎麽樣吧。殺你我甚至不需要動一根指頭,而你安排的人,即使我中了毒,也沒有誰會是我的對手。”

謝懷靈輕輕嘆了口氣,好像是在看一個她不能理解的東西,似乎已非人類了:“真是話多,不僅多,還沒有幾句聰明的。你就沒有發現,你毀了香爐、砸破窗子,弄出了那些動靜已經過了一會兒了,但直到現在,屋外還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她看著石觀音又一次變化的臉色,繼續道:“南宮靈既然已經背叛了你,就不會再替你處理我的護衛。那麽,我的那些護衛,究竟是為什麽沒有沖進來?”

石觀音一楞,頂著不好的預感冷笑,手上卻已經做出了要出招的手勢。她還是有著對自己實力的極致自信,道:“原來是還有後手,可是這對我有用嗎,就算我中了毒,你又能請來金風細雨樓的誰?汴京太遠了,時日不待你啊!”

謝懷靈甚至懶得再看她,又道:“所以我同一句話到底今夜要說幾遍,都說過兩次了——如果這樣想會讓你覺得心裏好過些,那也無妨。”

然後她緩步走了幾步,就到了一片垂下來的簾子附近。

風來的正正好,就在此時,窗外的風勢變得極其狂暴,怒吼著灌入屋內,吹得燈盞都快要摔在地上變個粉碎。在如此巨大的風力中,厚重的簾子也再不能只是輕輕晃動,劇烈地飄搖起來,入夜無力陷風雨,伏拜何夕紅袖人。

狂風呼嘯聲裏,石觀音聽見了一陣咳嗽聲。

這咳嗽聲如此痛苦,何其劇烈,像是要將自己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好像病得是馬上就要駕鶴西去,聽得人揪心不已。

只是,這世上有的是未聞其人先聞其聲的境地,石觀音已經聽出了來人。

她便不能捕捉這份病意,也不能為這份沈重的病意而感到輕松。體內的毒越來越重,伴隨著咳嗽聲的,陰寒蕭瑟的刀意,也終於來了。

簾子之後,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紅,紅是血的顏色,也是燃燒殆盡的楓葉的顏色。楓葉只該活在秋日裏,春日早就是飛灰一捧,而他既然還能燃燒到如今來,本身就是一種驚駭。

所以即使他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寒玉,瘦得驚人,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他,還一邊走一邊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讓人擔心他下一刻就會散架,也不能去小看他。

在這世上,本就只有嫌命太長的人,才會小看咳嗽中的蘇夢枕!

攻守之勢易形。石觀音的得意、殘忍、妖媚……所有表情都盡數崩毀了,她此刻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落進了謝懷靈給她編織的陷阱裏——謝懷靈,一切都是因為謝懷靈!

她已經恨上了她,她一定要殺了她!

但人不是想做什麽事,就能做成什麽事,罷了,這麽想能讓石觀音高興些,就這麽想吧。

塑造絕境的罪魁禍首,已然輕盈地幾步走到了蘇夢枕的身後。她從蘇夢枕的肩膀後探出半張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越過他來看石觀音,看這個被她用謠言生生逼得親自前來送死的女人。瘦削的肩膀也可以堅若磐石,石觀音怨毒的目光橫不過蘇夢枕去,就好像他站在這裏、他生來於此,就該來為她遮風擋雨。

那些生死殺機,就此就和謝懷靈無關了。

她很滿意自己的戲份,也很喜歡她給石觀音的戲份,在蘇夢枕的身後,她甚至還拖長了聲音,這種時候再來最後做一次血口噴人,或者說一次性逗兩個人:“表——兄——她把我欺負得好厲害啊。”

然後她松開手,向著屋子的側門走去。

“要替我討回公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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