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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魚兒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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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魚兒上鉤

金風細雨樓的院落,冬日的蕭瑟被幾樹倔強的枯枝和幽香浮動的臘梅勉強點綴,衰敗之間長出來深紅的花朵,淩寒獨自開。寒風卷過枯枝,謝懷靈與白飛飛駐足在冬青叢旁,目光與寒梅樹下獨賞的林詩音猝然相接。

林詩音裹在她的鬥篷裏,纖細得猶若是來陣風就能吹散。她看清來人,從容溫婉地屈膝行了一禮,盡顯大家閨秀的禮儀,其音輕軟,好似吹過花瓣的風:“謝小姐巧遇。”

謝懷靈用點頭回了林詩音的禮,道:“林小姐。”

林詩音向她解釋著,顧忌著怕她多想了:“我是隨李園的管家一同來向蘇樓主和謝小姐道謝的。只是管家與蘇樓主商議正事,我不便在場打擾,便想著隨意走走,不想此處的梅花開得甚好。”

謝懷靈其實壓根不在意林詩音的來意,順著她的話問:“原來如此,倒是我來的不巧了。不知李公子傷勢如何了?”

提到李尋歡,林詩音眼中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雨中的琉璃窗,但很快被她壓下,低聲說:“多謝謝小姐掛懷,表哥的傷勢已大有好轉,前日已從神侯府搬回府內靜養了。”

雖然林詩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微顫的尾音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比上次相見時似乎更加深重的哀愁,還是落入了謝懷靈的眼中。

謝懷靈心中念頭電轉。上次在神侯府外遇見,林詩音是為李尋歡的生死未蔔而憂心如焚,她的哀傷是純粹為著李尋歡,為著她的心上人。而此刻,李尋歡明明已脫離險境,她的哀愁卻更深沈了,浸透了無奈與某種無法言說的隔閡。再聯想到她寧願向自己這個外人詢問李尋歡的情況,也不直接去問本人……

謝懷靈心中了然,她直白道:“既然李公子已無大礙,林小姐為何眉間愁緒,反似更濃了幾分?”

再不等林詩音回答,她又接著說道,看向滿樹的寒梅:“若這愁緒是為著李公子,為著你們之間的間隙,輾轉反側反倒是辜負了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冬景,豈不可惜?”

林詩音臉色蒼白如雪,被她說中了一時又是震驚,又是難堪,還有被看穿了少女心事的慌亂。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麽,最終卻只是緊緊咬住了下唇,一言不發地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心裏有著什麽東西在反覆掙紮。

謝懷靈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覺得有些無趣。她本就不是悲天憫人的性子,更無興趣做他人的導師,話已點破,對方若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那便罷了。她側身對身旁抱臂冷觀的白飛飛示意了一下,準備離開。

“謝小姐。”

好巧不巧,看到她要走了,林詩音的聲音柔響起。

她在急切著,又在嘗試試探,因為她的生疏與陌生,她的不熟練和焦急,反而顯得她的話分外地無力:“我聽人說,謝小姐的身世,也如我一般。”

她指的是蘇夢枕為謝懷靈精心編織的身份——父母雙亡、遠親雕零、孤身投奔表兄的孤女:“我還聽家中長輩,還有神侯府的捕頭大人提起,說謝小姐雖是如此身世,卻是天下難得的能人,智計無雙,就連蘇樓主那樣的人物,也要依仗謝小姐,謝小姐想做的事,總能做到。”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但她困惑且迷茫的覆雜心緒,卻得以傳遞了出來。

謝懷靈不鹹不淡地問:“所以,林小姐想說什麽?”

林詩音再次沈默了。巨大的勇氣似乎在她剛才的問話中耗盡,她只是用一雙盈滿茫然的漂亮眼睛望著謝懷靈,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問什麽,又也許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要問什麽,她只是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想問,但是世上從來都不是人希望說點什麽,就能夠說出口的。

謝懷靈看著她欲言又止,只能徒然悲傷的模樣,搖了搖頭。恰在此時,一名金風細雨樓的弟兄匆匆穿過月洞門,來到近前,對著謝懷靈恭敬行禮,捎來了蘇夢枕的消息,要請她去一趟會客室的暖閣。

謝懷靈應下,不再看僵立原地的林詩音一眼,對白飛飛說道:“走吧。”

她邁步前行,在與林詩音擦肩而過的瞬間,腳步略緩,留下最後一句話:

“你若真有話想問我,等你想明白了,想清楚自己要問什麽了,再來約我吧。我隨時奉陪。”

說完,她與白飛飛一同,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處。寒風卷起地上的雪,飄在林詩音鬥篷下擺,描了一地的孤寂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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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幾重院落,遠離了後花園的哀愁,白飛飛才冷冷開口,她不爽林詩音的柔弱與濃厚愁緒,少見地主動打破了沈默:“她是誰?”

“林詩音。”謝懷靈寥寥數語,便將林詩音的身世處境勾勒得清清楚楚,“小李探花的表妹。父母雙亡,自幼寄養在李園,身世飄零如浮萍,無所依靠。一顆心全系在她表兄身上,偏偏兩人之間又隔著點什麽。”

白飛飛聞言,絕美的臉上毫不掩飾的譏誚著,也了然了,一針見血道:“那我知道了,她方才那番話,是想問你,同樣寄人籬下,為何你能活成如此模樣,而你的表兄還分外倚重你。”

那是因為我不是寄人籬下。謝懷靈這麽想,但不能這麽說,腳步不停,回道:“我當然知道。但這種話,我替她說出來沒用,誰替她說都沒用。她得自己鼓起勇氣,撕開自己自憐自哀的殼子,走到我面前,清清楚楚地問出來。這性情,還真可憐啊。”

白飛飛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笑話,堪稱冷酷地說:“可憐?哪裏可憐。這天底下,只會流眼淚,自己卻半點本事也無的女人,都是廢物,都是飯桶。”

說這話時她大有什麽都瞧不起的架勢,也不知是究竟經歷過什麽。

“前路尚不明了了,你怎麽能這麽確定,萬一她未來不是這般呢?”謝懷靈問。

“總歸她現在是。”白飛飛說。

謝懷靈沒有反駁,大概她實際上也是讚同白飛飛說法的。兩人的身影很快來到了樓前。

蘇夢枕只叫了謝懷靈,白飛飛身份也敏感,與沙曼一類的謝懷靈身邊人有著天壤之別,謝懷靈便讓白飛飛隨便去哪兒,自己上了樓,推開了暖閣的門。

暖閣在冬日地如其名,房內暖意融融,炭火在獸首銅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焦炭在雪天裏獨有的安心之感。這屋子裏布簾沒有拉上,冬光傾瀉在窗旁,雪的顏色與火光的交映裏,她先看見坐在軟榻上,膝上蓋著裘毯的蘇夢枕,再看見他給她留好的位置,然後,再看見與蘇夢枕一起待在這裏的第二個人。

看到他時,謝懷靈就知道,時間到了。

軟塌的另一側,停著一輛精巧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面容清俊秀雅,放眼天下除了無情還能是誰。

謝懷靈一走進暖閣,無情便看了過來。此時要說的是公務,神侯府的大捕頭和金風細雨樓的心腹沒有要先打招呼的打算,是蘇夢枕見謝懷靈進來,擡了擡手示意她坐下,再構建起了兩人之間的橋梁:“懷靈,是有件事需得你過來,一同做個打算。”

外人面前,蘇夢枕一向喊得是這個讓她有點牙疼的稱呼。

謝懷靈依他所言在軟塌旁的圈椅上坐下,揣好了手爐,不在乎無情在此窩了起來,也不會蘇夢枕的話。反正蘇夢枕是明白她在聽的,只要蘇夢枕明白就可以了。

等蘇夢枕說完,無情的聲音隨之響起,不高不低,有如一條平穩流淌的溪流:“蘇樓主,謝小姐,李尋歡李探花遇刺一案,因涉及朝堂勳貴,案情覆雜,且兇徒手法詭譎,線索撲朔迷離。神侯府雖有心徹查,然因某些不便明言的緣由,難以親自督辦此案。最終經各方權衡,此案已移交六扇門金總捕頭。

“然府中還是放心不下,此案背後牽涉之廣,絕非尋常江湖仇殺。兇徒既能於汴京重地、眾目睽睽之下行刺李探花,其膽魄、謀劃、實力皆不容小覷,背後或有更大圖謀,六扇門之根基恐不能查,因此……”

無情一動不動地看著蘇夢枕,站在這裏說這些的時候,朋友的身份是不該存在的,因此他頗為肅穆:“神侯府希望,金風細雨樓能襄助此案調查。借用貴樓遍布天下的耳目,追查兇徒來歷、動機,以及幕後主使。神侯府承諾,此間所耗資費、人力,都由府中一力承擔。同時,李太傅府上亦會銘記此情。”

蘇夢枕在無情敘述時,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看著謝懷靈。待無情說完,他並未直接表態,而是先問她:“懷靈,依你看,此事做得麽?”

書房內一片寂靜,炭火的紅影搖曳在屏風上,靜好的江山就像是被火點燃了。無情的目光也停在謝懷靈身上,等待她的回應。

而謝懷靈靠在椅背上,還是覺得蘇夢枕喊得她牙疼,寧願他指名道姓喊得生疏些。她掃過蘇夢枕,也掃過無情,早就說好的事,此時也無非是在無情面前演個間幕而已:“做得,自然做得。”

蘇夢枕聞言,一戲演罷,更是不再多問,直接拍板:“好。此事便交由你來全權負責。”他不說人手資源的調度,因為無需再說。

無情清冷的臉上有著對謝懷靈如此幹脆式的應承,和蘇夢枕放縱式的信任而感到的意外,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謝懷靈越自信,他當然也是更有底,補充道:“為方便行事,互通消息,神侯府這邊已經商榷好了,會由冷血師弟從旁協助謝小姐。”

謝懷靈聽到“冷血”的名字,眉梢一挑,再隨即恢覆平靜,對著無情略一頷首:“有勞冷血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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