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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一心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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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一心而照

書房厚重的木門被緩慢地推開,帶進來一股過堂的寒氣。

蘇夢枕走了進來。沈水香的味道已經壓過了藥味,拂面在人鼻尖,幾案書架古樸典雅,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一處都沒有動。外面的雨幕還在呼嘯,然而書房的窗戶沒有怎麽打開過,所以濕意飛不進來,只有常年積攢下來的冰冷,和雨中也相差不大。

不過也有別的地方動了,他看著房間角落裏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是謝懷靈慣常待著的位置,鋪上了厚厚的藍色錦緞。此刻,她整個人都縮在了這張椅子裏,深色襯得她愈發纖瘦單薄,被雨濡濕的外衫還穿在身上,往裏只穿著一層不算厚實的素色內裳。動作則是屈著腿,頭低低地垂落著,發絲間雪白鵝頸一抹,有些像一只濕了羽毛的倦鳥。

他離開時讓下人撤走了火爐,她卻也不知道讓人再端上來,變成這幅樣子。

然而,蘇夢枕也知道,心疼她是要出大問題的。

然而,他還是在合門前對著書房外低聲說了兩句。

仆從低著腦袋把火爐提進來,暖意死灰覆燃,星星點點的紅色火光撞上了燈盞。蘇夢枕合上門,回頭時她睜開的眼藏在朦朧光彩之後,也不大聚焦,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何處,到他的腳步聲讓她動了一下,擡起頭望向他。

朦朧的光彩又在她眼底跳躍,原來是才睡醒的水霧,還有些許的困意,讓她本就空茫的眼神顯得更加迷離倦怠。她的聲音也泛著茫然,低低的,像被風吹散的絨絮:“回來了?”

蘇夢枕應了一聲:“嗯。困了?”

謝懷靈似乎花了點時間理解他的問話,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遲鈍地聚焦,然後點了下頭,說道:“這話說的,又冷又無聊,誰來了都得困。只有樓主精神好,大冷天的,還能跟塊冰雕似的站著。”話說的語氣平平,完全聽不出抱怨或撒嬌的意味,她還將縮起的身體又往裏緊了緊,眼睛又合上了。

蘇夢枕聽完,也沒有說話。代表著金風細雨樓權力和效率的椅子還在案後,他並未走過去,沈默很深很重,他的視線在空氣中停留,其實是應該去看著別的,但是遲遲不落地,眼中的光晦暗不明,又在沈思。最終,他邁步,卻不是走向案後,而是走到緊挨著謝懷靈的另一張同樣鋪著厚墊的木椅前,坐了下來。

他與她之間,僅隔著兩張椅子的扶手,誰也不說話,除了風聲雨聲,入耳的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謝懷靈緊閉著眼,他知道謝懷靈沒有再睡過去;他閉口不言,他知道謝懷靈懂他有話要說。

這也是一種心照不宣,不需要強調什麽,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總是沈默著,眼睫微垂,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整理紛雜的思緒,深不可測,更增添了幾分無形的壓力。兩根紅燭在正對面的木櫃頂,等待的工夫落下燭淚。

直到是謝懷靈開了個話頭,聲音悶悶的,像是飄出來的,問道:“樓主,你知道有什麽東西像個蘑菇一樣,一按才一彈嗎?”

問題沒頭沒尾,這是常有的事,蘇夢枕追問:“什麽?”

謝懷靈轉過臉,頭偏過來些。她盯著他深陷的眼窩和臉龐的輪廓,眼睛只睜了一半,紅燭的光照到她的眼下,她平靜且清晰地吐出答案:“是你啊,蘇夢枕。”

屋子裏的寒氣加重了,不只有季節的寒意,蘇夢枕的病氣,還有無話可說的呆滯。

蘑菇本人:“……”

她這笑話說比他本人都冷,讓他看著她這副樣子,一股熟悉的無力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腔深處沈重地彌漫開,因為次數太多,直接跳過了生氣的環節。他明白是她嫌他一直不說話慢得慌,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很長,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東西,有時隔多日還是對她的適應不良,也許還有對自己竟然坐在這裏面對這種境況的自嘲。

他連叫她下次不要再說的心力都沒有,是那句“樓主你罵人還挺好聽的”太有殺傷力了,蘇夢枕居然能夠做到心平氣和。

他看向了謝懷靈,謝懷靈在眼也不眨地盯著他,她還有後半句:“所以樓主還是有話直說吧,你是藏不住心裏有想法的人,只要坐在樓主身邊,火光燃燒的聲音就無處不在了。”

蘇夢枕張了嘴唇,問她:“何出此言?”

謝懷靈淡淡地,飄忽地瞧他,沒有落點的目光,還是飄回了他的眼裏,道:“樓主有觀察過自己的眼睛嗎?”

很少有時候四目相對地這樣厲害,蘇夢枕喉中一澀。當然有觀察過,是上一回,可上一回是什麽時候,是與她煮酒論英雄的時候。他這時意識到她總在看著他,應該是目不轉睛的,那是對的,他接納了她,她要與他的大業共存很長時間;他又意識到他很少看著她,在某些時候,他會做先移開目光的那一個。

這個念頭像某種開關。

堵塞感消失了,他突然說起一句看似不相幹的話,但這才是他沈默這麽久本來要說的話:“這幾天我在想一件事。”

謝懷靈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關於你的事,”他接下去,語氣很沈,“關於該如何讓你在樓裏,安穩地待下去,關於你有的時候為什麽要做一些舉動。”

蘇夢枕帶著一種罕見的困惑與坦白,他邊思考邊陳述,要說這些話對他也不容易:“最後我想明白,我拿你沒什麽辦法。”

他終於說出了這個憋了好幾天的事實。

“嗯。”謝懷靈這次應了一聲,不得意也諷刺,只是平平淡淡地承認一個她早就了然於胸的事實,就好像在說,看吧,你終於發現了,“是這樣的,一點沒錯,樓主,我是你最搞不定的那種人吧?”

“最搞不定?不,謝懷靈,你比這更麻煩。”蘇夢枕陡然銳利起來,“你是我從來沒遇到過的那種人。”

這答案沈重如山。他是誰?蘇夢枕,金風細雨樓的樓主,江湖白道巨擘,手下能人異士無數,處理過無數覆雜局面,應對過無數心機叵測的對手,江湖同齡中第一人。可面前這個人,她是超乎他經驗之外的,這不是武力強弱的問題,不是忠心與否的問題,而是存在方式的截然不同。

相望相談的時刻,他的威嚴依舊似山倒,一如江海不可收拾:“而這些說到最後,也只是一句話……”

謝懷靈忽的搶過了話茬:“你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就這樣而已。”

這一句,正中核心。

蘇夢枕眼中微光暗沈。他能從她一個微小的表情推知下一刻她可能說出什麽驚人之語,他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但這些,通通算不得明白。

他看著她。看著她此刻覺得這也無可厚非的神情,就像一幅工筆畫,每根線條他都看得分明,但構成這幅畫的、流淌在筆觸之下的氣韻,他從不曾把握。

所有的沖突,都來自這裏。

紅燭燒到了一半,蠟炬成灰,謝懷靈往後說著:“明明也不甚明白我,又能從何談起招架,明明也不甚想了解我,收著邊界,能拿我有辦法才奇怪。但是樓主,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她說道:“我明白你嗎?我也不大明白,我想明白你嗎?那說得也太暧昧了。我也只知道你活得像個運轉的人形機關,是金風細雨樓的心臟,是那把所有人都倚仗的‘紅袖刀’。我知道你累,知道你是非纏身風雨飄搖,知道你病得很重很重,但是旁的我一概不知,可只要我明白你要什麽,這就比什麽都夠了。”

暗影浮動,謝懷靈幽幽地嘆息著,好似淡香一抹:“何必要那麽明了,糾結不出答案,事情也會很麻煩,樓主。你對你的弟兄好,我又不是你的弟兄,也不需要你拿我當弟兄——我還是當個女的吧——況且我的性格改不了,就這樣,沒什麽不好。”

他卻飛快地反駁了:“我沒有打算讓你改。”

書房裏只剩下爐中炭火徹底熄滅前的最後一點餘燼發出的微弱紅光,寒意再次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包裹住兩人。紅燭對影,艷光飛在墻上,雙雙對靠,在人之後。

“你說得對,我是不明白你,之前也沒有想過明白。”蘇夢枕承認得幹脆,他對她有邊界,就像她對他也有傲慢,沒有絲毫掩飾,“但你的來處,你的所想,你的所求,皆在迷霧之中,根植於此,我若只堵不疏,終是徒勞。”

迎難而退不是他的作風,這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因她偏偏不是別人,不是他人生裏的其他人。她來自天外,在水一方,為他所牽,投入他麾下,他就不能一無所知,讓她永遠做一支天上的風箏,既然一朝逢,應是勝卻人間無數。

他說出口就意味著已經是個通知,不容人質疑的決定:“所以不必改。但謝懷靈,你既入此局,說好的兩廂不疑,便由不得你永遠藏在迷霧之後。”

蘇夢枕身體微微前傾,屬於病弱軀殼的壓迫感在這一刻攀升至頂點:

“無爭山莊的結尾,同一天的計劃裏對六分半堂的偷襲,這兩件事我都會交在你手裏,屆時你的名字汴京將無人不知,而你與我煮酒相論之事,從此徹底回不了頭。

“從今往後,你不說,我自己會看;你不願講,我自己會猜;你懶於應對,我自己去尋。這件事,我做定了。”

謝懷靈一怔,她眨了眨眼,眼中看不出來什麽東西,還是空白的一片,而後她移開了眼。再接著很短暫的,她重新看了回來,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黃樓樓頂的那個傍晚,夕陽無限好,像日後的每一個。

“隨你便。”謝懷靈含糊地吐出三個字,像丟開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然後徹底合上了眼睛,就好像蘇夢枕沒有和她說過話。

她真的要睡了,又或者一日要落幕,她真的累了。

焰影裏她靠著椅背,不聲不響。爐中沒有炭火,書房裏還有一個人,她也可以睡著,聽到雨下大了,門又開了。

是誰又來添了炭火,把門關上,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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