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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大雨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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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語,圍繞著新出爐的“蝙蝠”,悄然彌漫開來,卻又被一只無形的手精準地控制在將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損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縱下,原隨雲與“蝙蝠”之間捕風捉影的關聯在茶館酒肆間低徊流轉,既足以令有心人心驚肉跳,又不至於掀起滔天巨浪,將無爭山莊三百年積攢的清譽瞬間沖垮。

而確鑿的證據又只存在於人言中,連“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詞,更磅礴的勢力不會投來目光,但讓原東園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已是足夠了。

謝懷靈等了幾天,樓裏沒有別的事發生,上次一鬧後蘇夢枕似乎還沒做好對她的打算,除了關心她的新傷,沒有來找過她。她從容地等著風言風語游走的足夠廣,六分半堂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挑選著何時投下屬於金風細雨樓的巨石。波濤暗湧的水面,就應該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溫水煮青蛙,為何不沸反盈天來得痛快?

到她脖頸上的紅痕終於褪盡了,面紗也能摘了下來的時候,時機,剛好就到了。

這是她第二回拜訪原東園。

無爭山莊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維持著與繁華格格不入的簡樸與避世感,也是來自於先人傳下的祖訓。與之相反的是門房認得這位金風細雨樓的表小姐,通報得格外迅速殷勤,原東園約莫是打過招呼了的。

這一次,謝懷靈被直接引到了他的書房。書房不大,陳設清雅,書卷氣遠勝江湖氣,足以見原東園避世之久,靠墻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典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占據中央,上面鋪著未寫完的字幅,墨跡與筆鋒瀟灑不足,隱隱透著遲滯與浮躁之氣,字如其人地描繪了原東園此時的心境。

原東園坐在案前,他看起來仍是很和藹,臉上掛著可親的笑容,每一道皺紋都顯得親切。只是由於用力過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臉上的面具,底下疲憊與憂色比上次見面時濃厚了何止數倍,連刻意挺直的背脊都顯出幾分力不從心的佝僂。

短短幾日,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虧心事,便怕鬼敲門,精氣神都萎頓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原東園親自為謝懷靈沏了一杯熱茶,他說道:“謝姑娘來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別,我還想著你何時再來論書,可算是來了。”

謝懷靈雙手接過茶盞,展現著晚輩的謙遜與有禮,回道:“勞原莊主掛念。我這幾日在樓中反覆研讀《飄零記》,確有許多不解之處,又被汴京流言所氣,思來想去,還是得來叨擾莊主,便又來打擾您了。”

說到此處,她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神情裏是對世事的微嘲與不解:“這幾日汴京城裏頗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兩回出去,就總聽些市井閑人捕風捉影,編排些駭人聽聞的流言蜚語,汙人名節,擾人清靜。”

謝懷靈目光清澈地望向原東園,如是一面照妖鏡,原東園下意識地飄開了視線,又意識到此舉不妥,轉回來撞到她眼中。她說:“尤其是那些攀扯到無爭山莊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謬絕倫。我聽了,只覺那些說書人為了幾個銅板,當真是什麽腌臜話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齒。”

原東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杯中的茶水漾開一圈圈的漣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臉中。難以掩飾的慌亂倉皇地侵襲了他,他用刻意營造的豁達來掩飾:“江湖風波,流言蜚語,向來如此,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無爭山莊立世三百載,靠的是先人積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懼這些魑魅魍魎的閑言碎語?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會信,謝懷靈要的卻就是這段話。

他妄圖為自己辯駁,為無爭山莊的隱瞞,至此清譽與汙濁混為一談,一切如開弓之箭,徹底無法回頭。

她好像全然未覺他的偽裝,順著他的話,流露出不經世事的天真認同:“莊主高見,是我淺薄了。”

謝懷靈將話題自然地引回《飄零記》,指尖點在枯黃的封皮上,叫原東園松了一口氣,才能再和她高談闊論詩詞歌賦:“還是再說說此書吧。我這幾日讀此書,最是困惑那書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發妻死後的那幾折戲。”

原東園以為她是真的對無爭山莊不存半點疑慮,回道:“與我說說吧,是哪幾折?”

“就是他發妻死後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門歪道得來的功名幻影與他少時立下的誓言之間搖擺不定,踟躕難行,令我實在是看不大懂。”謝懷靈說。

“我思及後面的故事,想他心智不堅,是善也遠遠談不上,壞又偏偏還要念著過去,念著亡妻的期許,念著父母的教誨。這不上不下,不黑不白,反而將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最終萬劫不覆,便想了,他為何一開始如此地割舍不下,還左右為難呢?”

原東園喟然長嘆一聲,說道:“謝姑娘年紀尚輕,未經世事磋磨,不知人所求為何,覆雜得很。若他全然放棄了過去的誓言,那便等同於親手抹殺了亡妻對他的期冀,否定了父母含辛茹苦的栽培,這要如何能接受。可若要他徹底放棄仕途又談何容易?他在戲中所唱,十載寒窗,懸梁刺股,付出的是心血,是光陰,眼見著離金榜題名只差一步,那份不甘是難以言喻的。”

謝懷靈搖頭了,她好像是並不認可,原東園沒有說服眼前的這個姑娘,反而讓她皺眉:“我覺得不是這樣的……那些寒窗苦讀的努力,難道不該算在為實現誓言而做的積累上嗎,是與功名無關的。為了榮華富貴和功名,而扭曲了所做的努力,是他本末倒置,他割舍不下的,是他一開始就生出了欲望。

“我讀不懂的就在這裏,他不僅不願意做選擇,還將誓言與欲望混作了一談,他想要去兼顧,反倒踐踏了別的東西。說到底,還是他一開始就不堅定吧。”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模樣與語調是從朱七七那裏學來的,原東園卻出了神,什麽也聽不見了。怪異的即視感再一次襲來,就好像他們在談到不僅僅是書中人,也是他本身,書頁的困境就是他一生的業障,這樣的認識讓他的反感和無力此起彼伏。

他想要去結束這個話題,但謝懷靈不給他機會,她還在說著:“若換了是我,必然是會做一個選擇的,誓言總歸是重過一切的,幹脆就徹底放下功名去。天地之大,何處不能踐行心中之道,布衣之身,未必不能為生民請命,與其在妄圖兼顧的泥潭裏越陷越深,動搖本心,一錯再錯,還不如就這麽走了,留了遺憾也無妨。”

她說道:“‘哀吾生之須臾,托遺響於悲風’,眾生都會有遺憾的,只要不留最大的遺憾就好了。”

原東園默然了。

窗外的花開敗了,一樹的枯影樹骨嶙峋,花瓣不見蹤影,應當是韶華也做了爛泥。幾絲日光燦爛,也照不活快要枯死的樹,等到冬日一來,再到來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原東園對著樹影喝著茶,又想要去去給自己倒,卻在斑駁下最終也沒把茶壺拿起來。

他頗有些幹澀的開口,很仔細地打量謝懷靈,謝懷靈半點漏洞都不留給他,他只能看了又看:“謝姑娘覺得,書中的書生該選他舊日的誓言?”

謝懷靈點點頭:“其實我覺得,只要他選,他就也只能選這個。”

原東園強行笑著,問她:“哦?”

謝懷靈解釋道:“我表兄常和我說,一個人做決定時,往往代表的不只有他自己。書生既然承載了妻子的希冀,父母的期盼,也是被他的親人與伴他長到二十來歲的百姓托舉大的,那他做選擇時,又豈能不為他們考慮。得眾人薪火者,終不能忘恩負惠,他又怎麽能辜負他們。”

“不過說到底,這也只是一出戲而已。”謝懷靈又補充道,“能讓人如此深思,果然是戲曲迷人萬分啊。”

原東園附和了兩聲。不過他的嗓子裏有石頭,兩三聲後就笑不出來了,剩下的聲音全部被堵住,他一個人在原地蒼白。很快,也許是他的蒼白壓不住了,又也許是他老謀深算不想再和謝懷靈談下去,他起身,咳嗽了起來。

原東園一只手捂著胸口,避開了桌案連著咳了好幾下,捂著嘴:“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和謝姑娘久談了。”

謝懷靈關切了他幾句,冷眼看著他還尚未塌陷的軀殼,原東園忽然身前一寒,一種被從頭到腳剖開的毛骨悚然感竄到了頭頂,將他整個人分成兩半,內裏都要暴露出來。他再定睛一看,姑娘還是亭亭地坐在那裏,她與他道了別:“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來拜訪,還請原莊主多多保重身體。”

原東園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他應該是多慮了,這只是個才從關外回來的姑娘。

提前謝客是不大禮貌的,他還是送謝懷靈送到了原府門口,朱漆的木門念叨著嘎吱嘎吱打開,門外尋常巷陌的景象映入眼簾。就在這告別的一剎,異樣喧嘩聲浪由遠及近,不同於原東園住在這裏的往日感受到的寧靜。

他心中跳躍出了一陣陣的慌亂,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如要墜落深淵,似有火在燒在燎。原東園控制著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也不想聽這又是怎麽了,唯有不好的預感在他胸膛中盤旋不下。

謝懷靈面上適時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疑惑。她微問向侍立在門邊的侍女,侍女同樣面露驚疑:“外面何事喧嘩?”

就像落下一顆棋子一般,侍女一直在等候著。她說出了準備已久的臺詞,推開擋住風雨的門:

“小姐,是其它街上的事。有一個雙目被毀、眼睛像是被縫上了的姑娘,不知怎麽的跪在街上,逢人便哭喊著說她全家都被‘蝙蝠’和‘蝙蝠公子’殺害,她自己也是被他們生生挖去了眼睛,一路得貴人相助才到了這裏來,素聞汴京俠客多,求有好漢能為她全家申冤,也為她討個公道。”

另一個侍女再插嘴道:“別人還不搭理她,朝著她丟東西,可太慘了。還好聽說那姑娘遇到了無情大捕頭的轎子,大捕頭可是多久才能給人遇上一回的啊。她一聽那是大捕頭,就立刻跪下來磕了幾個響頭,磕得滿頭都是血,又因為看不見大捕頭在哪,就哪個方向都對著磕了一個……”

謝懷靈訝然極了,她也為此感到憤恨,說道:“還有這樣的事,那‘蝙蝠’真是太不像話了,不知無情大捕頭心中思量如何?”

她再去看原東園,這位無爭山莊的莊主,方才還勉強維持著體面與鎮定的老人,此刻臉上血色褪得幹幹凈凈,慘白如宣紙。他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日光的陰影將他整個人分作兩半,一半在光下悲戚無比,好似在為這慘劇悲哀,卻又有無以掩蓋的顫抖;另一半藏在陰影中,嘴唇不斷地打著哆嗦,仿佛他已經尋到了死路。

大雨忽降,沒有征兆地淹沒了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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