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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瀟瀟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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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瀟瀟風雨

拍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與白姑娘的對視不過是驚鴻一瞥,謝懷靈要做的事情不會為了這樣的一個眼神而耽誤。

樓下熙熙攘攘,一件鑲金嵌玉的波斯掛毯正被幾個豪商爭得面紅耳赤。謝懷靈興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又轉向管事:“除了這位白姑娘和藥材,還有我方才問你的。這汴京城裏還有江湖上,最近可還有什麽新鮮事?”

管事見她主動問起市井傳聞,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擅長的領域,忙躬身道:“謝小姐想聽新鮮事,那還真有。就這兩天吧,城裏各處忽然都在傳一個邪門的新幫派,鬧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謝懷靈眼皮擡了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什麽組織,能鬧得汴京城不安生?”

“喚作‘蝙蝠’!”管事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神秘與驚懼,“邪性得很,聽說都是些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專挑夜深人靜時動手。行事詭秘陰毒,毫無道義可言。還愛挖人眼睛,活像是從鬼故事裏出來的。”

謝懷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說這麽厲害,它們都做了什麽?”

“嘿,那可真是罄竹難書。”管事掰著手指頭數落,“城西‘威遠鏢局’上月接了一趟重鏢,押的是給京裏某位大人賀壽的奇珍異寶。結果您猜怎麽著?鏢隊走到黑風峽,一夜之間,連人帶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崖壁上發現了用血畫的一個巨大蝙蝠圖案,幾十號好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當時沒查出來,現在都說是‘蝙蝠’幹的。”

謝懷靈抿了口茶,沒說話。

管事見她聽著,便繼續道:“還有更邪乎的。淮南一帶南城綢緞莊的王大善人,上上個月被人發現死在自己書房裏,一雙女兒全都被綁走了。死的時候還門窗緊閉,人卻七竅流血,眼珠瞪得老大,還統統被戳爛了,真是慘絕人寰……官府的仵作驗了,說沒中毒沒外傷,死因不明!現在也說是‘蝙蝠’幹的。”

他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毛骨悚然的味道:“最離奇的是,江湖上的人都說啊,這些‘蝙蝠’動手時無聲無息,卻能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行動比貍貓還快,這要都是真的,那多嚇人啊。”

最後管事咂咂嘴,總結道:“總之,風言風語裏都的這‘蝙蝠’行事狠辣詭譎,不按江湖規矩,沒有底線。聽說他們接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臟活,如今汴京城裏誰不想探出來個真假,尤其是那些大戶人家和走夜路的行商,那還不得心驚肉跳的。都說這江湖,一天到晚也沒個太平的時候。”

謝懷靈靜靜地聽著,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面上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散漫,把管事口中那些血淋淋、陰森森的事跡,當作一段尋常的評書。但在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眼睛如同沈入深潭的星子,幽光微閃。

六分半堂的動作果然開始了。被精心編織的蝙蝠“惡名”,悄然撒向江湖,雷損這步棋,走得還真是又狠又絕。

管事見她沒什麽特別反應,只當是這些打打殺殺的江湖事嚇不到金風細雨樓的姑娘,怕她聽得不盡興,便陪笑道:“謝小姐若真想再聽些市井間的趣聞軼事、解悶兒的話,不如去那些熱鬧的大茶館裏坐坐。城裏幾個有名的說書先生,像‘鐵嘴李’、‘賽百曉’他們,消息最是靈通,口才也好,講起這些奇聞怪談,那才叫一個繪聲繪色,比小的幹巴巴地講有意思多了。”

謝懷靈放下茶杯,她認真思索了一下管事這個“解悶”的建議,然後慢悠悠地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一點“說得在理”的認同感:“聽著倒是個消遣的法子,在這兒幹坐著,骨頭都酸了。”

她扶著桌子站起身,沙曼立刻上前,為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絨鬥篷。謝懷靈再扯緊了鬥篷,走到窗邊,目光習慣性地向下掃去,落向方才那位綠衣白姑娘站立的位置。

雕欄依舊,人蹤已渺。只有樓下的喧囂依舊,那抹清冷的翠色,好像從未在這片浮華的漩渦中出現過。

“走吧。”謝懷靈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好像她是隨意瞥了一眼風景,沒有任何目標可言,“找個熱鬧的茶館,聽聽書去。”

她率先向廂房外走去。聚財樓的金粉被拋在身後,汴京城深秋的涼意裹挾著新起的“蝙蝠”傳聞,在一扇扇門前撲面而來,這江湖的風,刮得更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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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聚財樓的豪奢,民間茶館更顯市井煙火氣。大堂裏烏泱泱坐滿了人,多是短打扮的江湖客、走南闖北的行商,空氣中彌漫著劣質茶葉、汗味和花生瓜子的混合氣息。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臺,便是說書先生的天地。

謝懷靈帶著沙曼,尋了個角落不起眼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臺上,一個須發皆白而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正講到興頭上。他醒木一拍,壓下了滿堂的嘈雜,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列位看官!上回書說到,那‘蝙蝠’組織,行事詭譎,手段毒辣,端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老朽便與諸位分說一樁他們犯下的滔天惡行!此事就發生在離咱們汴京不遠的鎮子。”

老先生聲音洪亮,抑揚頓挫,將一樁“蝙蝠”夜襲富戶、殺人奪寶、嫁禍於人的慘案說得是活靈活現。什麽“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什麽“蝙蝠過處,寸草不留”,什麽“受害者雙目被剜、死相奇慘”……細節豐富,情緒飽滿,聽得臺下眾人時而屏息,時而驚呼,時而憤憤咒罵。

“老先生!”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拍案而起,甕聲甕氣地問,“您說得這般真切,莫非是親眼所見?這蝙蝠到底是群什麽妖魔鬼怪?”

說書先生捋了捋長須:“這位好漢問得好。老朽雖未親見,但此事乃我一位在六扇門當差的遠房侄兒酒後吐露,千真萬確。至於他們是人是鬼……”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吊足了胃口,“嘿,據我那侄兒推斷,必是一群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不過專挑月黑風高之時下手,行蹤飄忽,絕非尋常江湖匪類可比。”

臺下又是一片嘩然。

“還有呢,還有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除了這些,可還探得別的消息,比如這蝙蝠的老巢在哪兒?領頭的是何方神聖何人和他們有幹系?”

說書先生眼中精光一閃:“這個嘛……老朽倒是聽到些風言風語,不過道聽途說,做不得準,說出來只當給列位解個悶兒,圖一樂呵。”

“老先生快說!”

“就是就是,別賣關子了!”臺下頓時起哄。

“好。那老朽就姑妄言之,諸位姑妄聽之。”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聲音足以讓滿堂都聽得清楚,“聽說啊……有人曾在那蝙蝠出沒之地附近,遠遠瞥見過一個身影,錦衣華服,氣度——嘿,那叫一個不凡!看著不像幹這勾當的,倒像是……像是世家大族的貴公子。”

他故意吊足了胃口,才吐出關鍵:“更巧的是,有人認出來,那身影,嘖嘖,竟與咱們江湖上那位素有清譽、眼盲心善的無爭山莊少莊主——原隨雲公子,有七八分相似。”

“什麽?!”

“胡說八道!”

“放屁!原少莊主怎麽可能幹這種事!”

“就是!無爭山莊什麽門第?少莊主眼盲心不盲,樂善好施是出了名的,錢權一樣不差,何必做這種惡事!”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噓聲、質疑聲、怒罵聲四起,幾乎要把忘憂閣的屋頂掀翻。原隨雲在江湖上的名聲極好,尤其頂著無爭山莊的光環和眼盲的缺陷,更讓人覺得他高潔無垢。這指控太過駭人聽聞,也太過荒謬,立刻激起了強烈的反彈。

說書先生似乎早料到這反應,也不急,只是攤了攤手:“瞧瞧,瞧瞧,老朽說了不保真嘛,就是那麽一說。不過呢……”

他話鋒一轉,“嘿嘿”地笑了:“有人撿到過一張燒剩的紙角,上面就畫著個模糊的蝙蝠印子,旁邊……好像還蹭著點無爭山莊特制墨錠的香氣。這事兒,巧不巧?不過也就是個巧合吧,說不準就是哪個下人隨手亂畫亂丟的呢。大夥兒聽個樂呵,可千萬別當真啊,圖一樂,就圖一樂。”

不愧是吃了這碗飯幾十年的人精,他越是強調“巧合”、“圖一樂”,臺下眾人越是驚疑不定,議論聲更加嘈雜混亂。信與不信的爭論在茶客間激烈碰撞。

“放你祖宗的連環屁!”

一聲清脆又飽含怒氣的嬌叱響起,只見一道火紅的身影好似飛劍一般,猛地從靠近臺前的一桌竄出。伴隨“啪”的一聲裂帛脆響,一條金光閃閃、帶著倒刺的長鞭,毒蛇吐信般直抽向臺上的說書先生,鞭勢又急又狠,眼看就要將那枯瘦的老頭抽得筋斷骨折!

千鈞一發之際,坐在前排的一位灰衣中年漢子反應極快,擲出手中酒杯。酒杯精準地撞在鞭梢上,力道奇大,將長鞭撞得一偏,險之又險地擦著說書先生的耳朵飛過,抽在後面的屏風上,留下一條深深的鞭痕,屏風應聲裂開一道縫。

灰衣漢子再探手一抓,險之又險地攥住了鞭梢。饒是如此,老頭還是嚇得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差點跌下臺去。

“姑娘,你這是作甚?”灰衣漢子又驚又怒地喝道,死死攥住鞭子不放,“老先生一把年紀,縱有言語不當,你這一鞭子下去,豈不是要了他的老命?有話好好說!”

那出手的少女,一身火紅的勁裝,用料華貴,裁剪利落,頭頂一顆碩大、飽滿的珍珠,脖頸上戴著的赤金點翠首飾在燈火下熠熠生輝,襯得她一張俏臉更是明艷逼人。此刻這張臉上滿是怒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臺上驚魂未定的說書先生罵道:

“老匹夫!誰給你的狗膽,在這裏胡言亂語,汙蔑無爭山莊、汙蔑原哥哥?什麽狗屁蝙蝠,什麽狗屁線索,再敢胡說八道,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腕用力想要奪回鞭子,卻被那灰衣漢子死死拽住。周圍的人不知她的身份,見狀也紛紛指責:

“姑娘,過分了啊!”

“就是,說書的混口飯吃,圖個熱鬧,你何必下此狠手?”

“人家都七十多了,經得起你這一鞭子?”

就在這時,沙曼微微傾身,聲音細若蚊蚋:“小姐,此女是萬福萬壽園的金靈芝金小姐。金老太太的心頭肉。”

金靈芝?謝懷靈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前些日子原東園說過的話,他同時喊著原隨雲和金靈芝。看來這位金大小姐,與原隨雲的關系絕非泛泛。

謝懷靈看去。在眾人七嘴八舌的指責下,這位傳聞中脾氣火爆、一點就著的金家大小姐,竟然沒有如預料般繼續撒潑打滾。

她狠狠一跺腳,鑲嵌著明珠的繡鞋重重踩在油膩的地板上,似乎也失去了艷麗的光華。然後她將鞭子從灰衣漢子手中狠狠抽了回來,纏繞回腰間,再然後,她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擊中,肩膀幾不可察地一抖,滿身的怒焰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大半,只餘下一種僵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蒼白。

她沒有再罵,甚至沒有再看臺上瑟瑟發抖的說書先生一眼。她只是死死咬著下唇,那眼神覆雜得像是被打翻的酒壺,又像一個無助的小孩,讓謝懷靈來看簡直是一目了然——有憤怒,有委屈,但更深處,還埋藏了極力想要否認卻又無法完全壓下的驚疑,與狼狽。

下一刻,金靈芝轉身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茶館的大門,火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熙攘的人流中。

謝懷靈凝視著金靈芝消失的方向,茶館裏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她忽然又想到了新的東西。

她做出了判斷:這位金家的大小姐,恐怕並非僅僅出於維護朋友或世交家族名譽的憤怒,她的僵硬和逃離,更像是她自己也在慌亂。她要麽知道些什麽內情,要麽她內心深處,其實對說書先生口中那“巧合”的線索,已有了自己的、不願面對的判讀。

所以金靈芝必然是個知情人,但在原隨雲想出法子搞定她之前,她先從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所以她才行事如此。

謝懷靈的視線流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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