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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硬要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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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硬要邀請

雕梁畫棟的戲樓居於汴京某道,左右兩側低矮而嘈雜的商鋪都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陪襯。它不與禦街的繁華相比,所以一旦有人走入這條幹道,其丹楹刻桷才能揮金而起,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也,再也不能將目光分與別的地方一分一毫。

名伶戲子的餘音從珠屏玉幕中飛來,清若珠落瓷盤,唱了不知哪一折的戲,暧昧且虛幻的光暈是橫飛掛起的紅綃,是戲腔婉轉淒涼還要用滔天的富貴做背景,風塵氣愈沖愈濃。還有往來過客,目無凡民,皆嵌合在回廊臺下,言笑間也如是做了羅澤一夢,只怕這高樓一時坍塌,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謝懷靈陷在靠窗的椅子裏,把腦袋隔在了欄桿上。她占著最好的位置,把下面咿咿呀呀的戲看了個遍,周遭的下人去了又回,好像是要往返不停的候鳥,銜了她的命令就一刻也不耽誤的動身了,再把新的動向又傳回來。

她不是來聽戲的,只是這棟剛從金伴花身上割下來的戲樓是她今日必須要來的地方。得了蘇夢枕指令的謝懷靈拖了半天才動身,在卷宗和六分半堂的動向中尋找狄飛驚的身影,不好說,費時間盯著一個男人找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新的體驗。

狄飛驚很難找,看過卷宗後謝懷靈就大致理解了能將白樓掌透的楊無邪為何在狄飛驚的事情上屢戰屢敗,他是個謹慎而聰明的人,一個非常善於將自己藏到暗地裏的人,六分半堂的所有行動都是他的保護色。可惜這類事也一直是謝懷靈的長處。

她多清楚啊,追他是沒用的,貓捉老鼠還是太花時間了,謝懷靈又不準備真的跟他耗上半個月。最直接也最幹脆的辦法,就是把狄飛驚逼出來。狄飛驚很聰明,可六分半堂像他一樣聰明的人太少,一旦出現雷滾雷恨之流的人收拾不了的情況,又不能把壞消息鬧到雷損面前,他總是要出手的。

而只要出手了,就會留下痕跡,再去反推他的行蹤,就不會太難了。

所以謝懷靈現在在做的就是這樣的事,通俗的說,她在模仿蘇夢枕。

模仿過往沖突中蘇夢枕做過的指揮,在這個金風細雨樓正好又在和六分半堂爭奪新盤口的時間點,在這個六分半堂並不知曉已歸為金風細雨樓所有的地方,等到一場巷鬥即將結尾。新盤口的位置與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的地盤接壤都不算近,她尚且要待在這裏,就不信狄飛驚還能留在六分半堂的領地。

鋪陳了這麽多,再說回此刻。不斷折返來匯報的下人一進了門,卑躬屈膝的仆役模樣便一掃而空,低聲地彎腰,在她的耳邊語了幾句。

謝懷靈的昏昏欲睡也一掃而空了,她也對下人開了口,道:“那就動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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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很快就變換了,雖然還是戲樓,但也換作了另一座。

這一座更古樸些,沒有將自身的錢財都掛在身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直接,桌椅略有閱歷而木香陣陣,更顯內斂和低調。樓中的主人在謝懷靈走進大門的那一刻自二樓而下,只有少少一個書童跟著他。汴京沒有什麽人知道他的身份,此處偏僻人流也少,他只需低著頭走就能歸入樓外的人流中,誰也不會註意。

除非是狹路相逢,他的步伐頓在樓梯上,幾日前才見過的美人眼睛都不大睜得開,猶帶倦色的一擡眼。

因為他垂首,所以四目相接,已經忘卻的幽香仿佛又飄回他的鼻尖、他的胸口、他的唇齒,狄飛驚的人生是不該有這樣的巧合的。

謝懷靈總是沒有表情,沒有表情有沒有表情的好,她這樣的冷淡,眉眼哪哪都看不出對遇見他這事兒有何看法:“還真是何處不相逢……狄大堂主也來看戲?”

狄飛驚不說話。謝懷靈也沒有要讓路的意思,侍女扶著她的手,也許是要和他擦肩而過,隔著的距離是一截樓梯,再變成幾節樓梯,只要款款的幾步她馬上又會走過他身邊。她與幾日前比起沒有絲毫的變化,好像是不喜歡艷麗的衣服,裙裾飄然晃到了眼下,先見到的也還是素色,腰間系著的玉佩不見了蹤影,再看到裙邊的雲紋……她的香氣還是比她先到了。

“謝小姐。”這不是一件好事,狄飛驚說話了,“巧遇。”

謝懷靈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嗎,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沒見過狄大堂主一面,結果小半個月給我遇見了兩回。”

自己的機關算盡她是半點也不提,視線如有實質,掃在了狄飛驚身上:“狄大堂主是來看的什麽戲,上半場的,我記得是《飄零記》吧。”

狄飛驚側目,她做出的姿態是全然不記得了,似乎她沒有折辱過他,她的胭脂也沒有流進他的酒杯裏。是蘇夢枕嬌慣她了,還是她就是這樣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沒有看見他,只是他看見了她。那麽現在呢,這是她算來的嗎,還是,就是一場“巧遇”?

他許多年不信巧合了,舉止謹慎道:“確是《飄零記》。既然謝小姐也是來看戲,此地風雅狄某便不打擾了。”

說完他就想走,謝懷靈一歪腦袋擋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著重音,狄飛驚的視野看見她的下半張臉,並不聚焦的目光裏青山玉骨瘦,長發是淡淡煙垂岫。而謝懷靈離他大約有半丈遠,她也同樣看見了他虛假的文靜羞澀,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幾分女氣,薄唇抿緊。

謝懷靈輕言細語,振聾發聵:“狄大堂主怎麽不看我,是因為我請你喝了酒嗎?”

狄飛驚的手握緊了,纖白的膚色上繃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恥;芳蘭竟體,杯下嫌色……他的眼睛還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盡的墨色幾乎沒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說話,戲謔之意流動在她眼睛裏。她往前走了一步,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將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脅迫的份,蘇夢枕究竟給了她多少底氣讓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於這難說澀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纏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說:“好多人看著,可不能在這裏再聊下去了,我請狄大堂主看戲吧。”

然後謝懷靈凝望著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應,會不會走。

狄飛驚何嘗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涼,經年累月地被衣袖覆蓋,居然只看輪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許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鎖住她的顏色,才露出了幾分低首神龍的氣派。他也在審視她,由衷地不甘於被動到底,正如她在賭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後,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於是她終於嗅到了他的傲氣:“那就,敬謝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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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靈同樣要了最好的房間,今天的戲樓談不上有多少客人,她大手一揮花蘇夢枕的錢也不心疼,直接包了場要戲班子把《飄零記》的下半段接著演。

《飄零記》,顧名思義,是一出講悲劇的戲目。戲名中的飄零指的是落花隨流水,處處無相依,故事說的則是一個書生,他年少時家貧為貪官汙吏所欺,立志要考取功名,做百姓父母官為百姓立心。可是在他奔波與科舉的年月裏,在欺壓和利益下他一步步失去了他的本心,一生就如同從枝頭掉落進河中的落花,隨波逐流,最後也成為了自己最痛恨的樣子。

書生魚肉百姓,直至後來錦衣還鄉看見了自己父母的墓碑,才驚覺自己的志向和本心已經飄零到不知何處了。他在父母墓前瘋癲了,然後撞樹而死,《飄零記》完。

汴京的百姓們還是更喜歡喜慶的劇目,所以《飄零記》無論是在平民中還是達官顯貴中都很不討喜,是侍女不知曉謝懷靈一籮筐地買了一堆戲簿回來,謝懷靈才知道還有這一出的。戲簿她只看了個一半,下半段也是頭一回看,不說好壞,再爛也是爛不過她看過的才子佳人了。

但為了確保萬一,她還是問了和她並排坐下的狄飛驚,手撐在茶幾上,人又倚在自己手臂上:“這戲裏沒有書生同千金小姐一見鐘情、山盟海誓,約好海枯石爛的橋段吧?”

狄飛驚想不到她坐定後第一句話是這個,見她神色認真,一時也不知是何感想:“沒有。”

謝懷靈還是覺得不大保險,她看別的戲簿也有被詐騙過:“那與公主眉來眼去,又同時被別的貴女心儀的橋段,寫的詩文被人瞧不起,在詩會上得了機會當中打臉的橋段,好心幫助了路邊的老人,發現是達官顯貴的橋段呢?”

書品和戲品都極為挑剔的狄飛驚無語凝噎,仿佛是被饅頭卡住了喉嚨,即使是有千言萬語也沈默了。他不大想回這些話,轉開話題問:“謝小姐平時看的都是什麽戲,什麽書?”

謝懷靈便陷入了回憶中。她其實算是個不是很挑書的人,除了正經書,偶爾還會特意找一些寫得奇差無比的東西來看,豐富自己的閱歷。當初還沒死在上大學的時候,她還有個“每學期看多少部爛片”的大計劃,對於這種人,她的同學稱之為間歇性異食癖,狄飛驚這個問題還真值得她好好答覆。

她當然沒選擇把書單都說出來,選擇性的換了一下名詞,以便於狄飛驚不會理解困難,他敢問,她就沒有不敢說的道理:“《佳偶緣》、《紅粉記》之類的,往前看的是《霸道丞相愛上我》,《世子強制愛》,《重生之科舉閃耀》,《純潔心靈:逐夢科舉圈》。”

“……”沈默,沈默是現在的狄飛驚。

他甚至轉了頭,來看著謝懷靈,長著一張文雅的皮,眼前人坦然自若地朝他攤手,什麽瞎話都敢頂著這張臉說:“狄大堂主,你可不要小瞧了這些書。一個能面不改色把他們都看完的人,天下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她了。”

她這話赤裸地就是在自誇,略無自愧意,還是以一種狄飛驚不能反駁也不想反駁的方式,他眼皮一跳,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也半點不想了解這都是些什麽書。

謝懷靈便明白了,手指托著自己的下巴,說道:“原來是嚇到狄大堂主了。六分半堂公務繁忙,不知狄大堂主平日裏看些什麽書什麽戲?”

狄飛驚答道:“也不過是些《飄零記》之流的。”

“哦。”謝懷靈也不意外,順勢而問,“那狄大堂主覺得這個故事如何。少年曾許淩雲志,要做人間第一流,再到物是人非,落花隨波追流,做了自己最不想做的人。”

話中有深意,但這才是狄飛驚習慣接的話,他的回答意義不明:“這不算個悲劇。”

侍女為謝懷靈倒上茶,底下戲臺上鑼鼓一敲,就是戲開場了。深紅的幕布翻飛過後,著青衣的主角在咂咂管弦聲中亮相,踏樂而來有力地擺出一個架勢。主角口中念念有詞,動作迅而不落章法,繞著戲臺走了一圈再使勁一拍自己的衣擺,管弦也在這一刻走到峰頂後戛然而止:“我本是柳州務農客,家破人亡好淒涼,是那縣令枉做官,只要錢財不認法;如今考得功名來,拜做天子門生去……”

唱腔飛在了每個人的耳畔,如在雲端;兩道人影疊起在墻面上,如隔江河。

然而暗潮湧動,絕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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