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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朝曰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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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朝曰大宋

紙上又多了三個字,正是他的姓名,字跡挺立在謝懷靈的名字旁:

蘇夢枕。

鮮少有男人會用這樣的名字,字裏行間流瀉著幾分迷夢一樣的淒哀,浮生一夢,天地一枕,遺憾之意先於美好的祝願出現,似乎是人生必有其缺,難以圓滿。但這又是個與他極其相襯的名字,瞥見他的孤寒,他的一身病骨,便也知萬事如空,生為懸絲。

他再寫:此地名為金風細雨樓。

作為地名來說,這是個挺有水準的名字,冷峭地道來他的無上權柄,卻不是個尋常的地名。謝懷靈記得清楚,這樓裏進進出出的那些人,個個眼神銳利,腳步無聲,行走間帶著一股子收斂的銳氣,連端藥的侍女也身手不凡,再附上金風細雨樓的名號,江湖氣已然是呼之欲出。

不待她多想,蘇夢枕還在接著寫。他起筆翩翩:三日前,中秋滿月,姑娘從天而墜跌入樓中泉池,此事姑娘可有頭緒?

謝懷靈不情不願地捏回被她搓磨到炸毛了的毛筆,拖著墨汁在他冷峭的字下蜿蜒出一行:從天而降?那我還挺厲害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也毫無頭緒,配上她醜得理直氣壯的字,事雖關己照樣也能高高掛起。蘇夢枕看看她,也不知她的漠不關心從何而來,他繼續寫下去,一到寫字的時候便百般煎熬的謝懷靈橫放了筆,在蘇夢枕眼前咕嚕嚕地滾動它。

如若不知,蘇某再問姑娘是何方人氏?

這話有意思,既然說了我從天而降,那自然不是此地人士。不是此地,多問也無用吧。

她端得是油鹽不進,寫完還有閑心從筆上戳到硯臺上,幾滴墨汁飛出來染上她的指尖,如是玷汙了美玉。她這才有了些別的動作,從身上摸出來一方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帕子也多半是在侍女手中要過來的,金風細雨樓的紋樣還繡在上面。

蘇夢枕的視線擱在她臉上,再看瞧不出東西來,沒有再追問:

蘇某會遣人授姑娘以當朝官話,再告之以大宋之況。

大宋?

謝懷靈擦手指的動作好似在大宋二字揮就之時有所停頓,一副清明上河圖婉轉地出現在她眼前,燈火彼此呢喃的市井、萬世彌新留香的詩詞、立心立民的文人影……再被名為靖康恥的火焰一把燒盡,什麽也不剩下。她忽然想去眺望遠處,也許能看到張擇端畫上的某一只船,又抑或者是只會在歷史書上與她不期而遇的人,然而她實在是滴水不漏,還能先按下思緒對著蘇夢枕點了點頭。

得到她的態度,蘇夢枕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斟酌起了合適的人選。往下就再沒有什麽好寫的了,他將筆擱回筆架,直起腰來將要拂袖離去。

衣擺拂過案面時被拽住,謝懷靈敲敲宣紙的空白處,再伸出手指一指他,顯然是她還有要寫的東西。蘇夢枕動作一頓,灰冷的眸子迎上她的筆畫,無聲地等待。

謝懷靈在“大宋”的下方畫字,這次的字寫得更多,湊在一起的觀感已是堪比墨水糊成一團了。蘇夢枕逐字逐句,認的速度比謝懷靈畫的速度還慢,認到最後他擡去一眼,房內什麽聲音都消失了,浮動的墨香裏是謝懷靈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在這裏待了三天,趴在窗戶邊上也看了金風細雨樓兩天。短短兩天裏,我至少遠遠見過了上百張不同的面孔,上百個來去匆匆的人。

而在這天下能掌管數百數千號人,居於如此輝煌樓閣上的,自然更是人中龍鳳。而凡是人中龍鳳又登高望遠一掌大權之人……蘇樓主,你要在我身上得到什麽,是可以直說的。

畢竟我從天而墜,一無所依,是吧?

她將關鍵寫得很直白,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刀,敏銳地捅穿了某層紙。

蘇夢枕沒有去拿筆,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身上一絲波瀾也沒有,別過臉,在這個日頭燒向煙霞的時刻捂著嘴低聲地咳嗽。沈悶的咳嗽聲中,謝懷靈得不到答案。

他有他的深謀遠慮,咳聲漸歇,他取過謝懷靈寫過字的那張紙,提筆依舊平穩,仿佛她的驚人一問從未發生:

我會再來。

寫完,蘇夢枕一刻也不多留,謝懷靈的反應也不看,徑直走向門外,瘦削依舊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長廊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木案上只留下一張墨跡未幹的宣紙,一室的清寒,和一個往後一倒重新栽回床上,打了個哈欠的謝懷靈。

她似乎是想了什麽,但也不重要,腦子轉了一圈,忽而又彈射起步坐了起來,把差點壓住的臟汙一角推遠,重新躺回去。

.

不得不說,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樹。

後面連著一兩天,謝懷靈連根蘇夢枕的頭發絲都沒見到,她又不知道蘇夢枕三個字怎麽念,嘗試對侍女比畫,又迅速敗給了侍女們的腦袋。

那就等吧,左右也是死過一回的人,再怎麽樣也比他等得起。

除了蘇夢枕之外,別的人謝懷靈倒是見到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長得仙風道骨像個老神仙。她連蒙帶猜覺得似乎是姓樹,也不大確定,畢竟上面都說了,她聽又聽不懂。這老頭提著個箱子,放在案上一打開,藏不住的藥味就飄了出來,謝懷靈悄悄往後挪,被他看到,老頭哼了一聲,也沒說什麽。

藥箱裏沒有端那碗要人命的藥,只有一個小盒子,一打開裏面整齊排列著十幾顆龍眼核大小的藥丸,圓潤光滑,聞著竟有股類似甘草的甜味。謝懷靈伸出兩根手指撚起一顆,明白這已經算是蘇夢枕打過招呼後的妥協了,對著光看了看,沒什麽表情地丟進嘴裏。微甜的表皮化開,內裏的苦澀還是頑強地透了出來,但比起那碗殺人湯藥,已是天壤之別。

她兌著茶水咽下藥丸,舌尖殘留的苦澀讓她蹙了下眉,旋即又恢覆了那副對什麽都提不起勁兒的懶散樣子,去遺憾可惜語言不通,不然在這個大夫身上指定能問出點什麽。

姓樹的老頭看著她吃完藥後就走了,侍女們把藥丸像藏寶貝一樣地收好,她們嘰嘰喳喳地聊了點什麽,一派劫後餘生的模樣。

下午,房間的門又被推開。進來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青布長衫的老頭子,瘦得像根竹竿,手裏捧著幾卷書,一張臉板得像棺材板,眼神渾濁卻帶著點刻板的審視。他身後還跟著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頭,捧著筆墨紙硯,怯生生的誰也不敢看。

老頭子幹咳一聲,試圖擺出點師道尊嚴:“姑娘,老朽奉樓主之命,來為姑娘教授官話雅言,兼述大宋風物。”

聽不懂。謝懷靈撩起眼皮,聽了一耳朵的“@#&*……”,又把腦袋垂了下去。

老頭子這才想起來他要傳授給眼前這個學生的就是官話,尷尬地叫小丫頭鋪好紙,將自己的話整齊地寫了一遍,再逐字讀給謝懷靈聽。他將聲音拖得很長,生怕謝懷靈沒有將音節與字對上座。

於是謝懷靈來到這個世界第五天,終於聽懂了第一句話。

然而好景不長,這教學沈悶得如同老太太的裹腳布。老頭子搖頭晃腦,之乎者也,小丫頭在一旁磨墨鋪紙,大氣不敢出,謝懷靈聽得昏昏欲睡,一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偶爾老頭想和她寫字交流,見到的就是筆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講得口幹舌燥,還要看鬼畫符,耗上畢生所學也看不懂,氣得胡子直翹,卻又礙於樓主之命不敢發作,咬著牙憋了回去。

這樣的表情謝懷靈從小就在各個老師臉上看厭了,字差這事兒又由不得她說了算,全當做什麽也沒看見。

教完了一些常用的官話,還有蘇夢枕的名字怎麽念,金風細雨樓如何發音,老頭轉而再去講大宋的風土人情。他帶了很厚一本書,對著書給謝懷靈念。

若要細講朝代,首先要說的就是當朝天子,老頭對著第一頁,念道當今國姓為趙,天子諱佶。

謝懷靈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但聽錯又不會看錯,書上白紙黑字是這麽寫的,她可算是重燃了精神,嘗試著開口,確認道:“趙佶?”

老頭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濁的眼睛瞪圓了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壓低聲音急道:“姑娘!聖上名諱,豈可直言!當稱官家,官家!”

稱傻缺還差不多。謝懷靈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能穿越,這活了也是白活嘛。

她向來是個自己也能落井下石的人,一個人穿越到三國時期聽起來要大展拳腳了,穿越到大唐聽起來可以混吃等死了,穿越到宋徽宗時期聽起來是想死了。對能在千古罪(沒打錯)擬人皇帝杯中爭三保五的宋徽宗,以及這一家——他兩個兒子在她看來也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謝懷靈一向是持全否定態度,她對垃圾是放錯地方的資源這一類理論無感,因為在她看來垃圾就是垃圾,能評價帝王的只有功過,而宋徽宗是毫無疑問的下水道中的下水道。

真是越深思越想死,叫人只想找根枝頭自掛得了吧。

但是再想一想,該自掛的是她嗎?

都到這個絞肉機裏來了,她果然還是對做些事情更有興趣一點啊。

老頭子還在絮絮叨叨講著“官家”,上了年紀的學究就是這點不好,明知上面坐的是個什麽玩意兒,壞處也是一點不談,拐著彎的措辭也沒有,講的是官家如何如何書畫雙絕,如何如何舉止爽朗,再說到朝堂之外的格局,引入了和她記憶中歷史上不符合的江湖的概念,一直講到他口幹舌燥,發現謝懷靈早不在看他了。

正巧時間到了,老頭憋屈地帶著銀子也是難賺的感慨,念叨著“孺子不可教也”領著小丫頭走了。

結束上課的謝懷靈又栽回被窩中,吊兒郎當的她學到的遠比老頭以為自己教的要多,凡是老頭對著字念出來的音節,都被她牢牢記住了,現在她聽的明白侍女們在說的是什麽時候去告訴蘇夢枕今天的情況。

她也不意外,她心裏門兒清。就如她寫給蘇夢枕的那樣,一身的威勢都能滴下來的他救她絕非是出自所謂的憐憫心,那未免太天真了,他看她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像是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的、難以理解的器物,評估著價值與風險。後來的一切,換藥、派人教官話、介紹風土人情……都是某種必要的投資。她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東西,或者,她本身就是他要的東西。

其實蘇夢枕大可不必想太多,利益清晰的關系對謝懷靈來說更穩定,救命之恩?在她這裏沒那麽重的分量,等價交換,天經地義。他救了她,她給他做事,這很公平。何況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在蘇夢枕明確說出他想要什麽之前,她在這座深似海的金風細雨樓裏,還有得一段肆無忌憚的逍遙時光,畢竟誰會苛責一件待價而沽的“奇貨”呢?她會慢慢地去摸索蘇夢枕的底線,然後她愛怎麽造,估計都沒事。

想到這裏,那點因為想到宋徽宗和靖康恥而湧起的黑色幽默,似乎被一種更現實的、帶著點擺爛意味的輕松取代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日光味道的錦被裏,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舒服咕噥。

總之在她準備好前,天塌下來也有蘇夢枕頂著,如果他要讓她幹的事她不是那麽樂意,跑路也有的是三十六計。懷著一種惡劣的期待,謝懷靈想,先混著吧,看看這位蘇樓主到底想玩什麽花樣……順便想想,怎麽才能抽到那個傻逼皇帝的臉。

她是真的很想幹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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