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
關燈
小
中
大
國喪
過了年，太皇太後的病時好時差，許是與南國的交戰一再失利，總也沒有痊愈的時候，西河公主入宮的次數愈發頻繁了。
一開始，韓貴人侍疾的時候，還在打趣公主成熟穩重知道心疼人了，後來西河變得越來越焦慮，有天說寒日裏廣陽宮的墻沿和空地上無故長出了黃色的迎春花，也許是一種兇兆。
韓貴人覺得這話不可理喻。
到了五月榴花開的時候，太皇太後再次一病不起，像一盞無油之燈在錦繡堂忽明忽滅，濃烈的香料已經無從遮蓋寢宮的藥味和她身上垂死的酸氣，醫官說，太皇太後恐怕挨不到夏天來臨了。
拓跋宏聽到這消息，窗外五月明媚的陽光透過雕花長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禦案一角堆積如山的文書，也照亮了他半邊側臉。
那臉上沒有什麽驚痛哀戚的表情，甚至沒有什麽明顯的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深沈，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被凍結壓實，沈入眼底最深處，化作了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淵。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放下朱筆，筆桿與玉筆山相觸，他張了張嘴，什麽話也沒說。
旋即，帝王移駕仁壽宮，開始了日夜不離的侍疾。
盛夏的仁壽宮，帝王親自為祖母嘗藥、拭汗、餵水。
太皇太後昏睡的時候多，偶爾醒來，他便俯身在她耳邊，低聲稟報些朝中平穩之事，或說些兒時舊話。
拓跋宏感覺到祖母看著他時心情既嚴冷又溫柔。她的溫柔曾經可以令不願服從的人立即去死。
溫柔因嚴冷而廣大無邊。
或許是帝王的精誠所至，又或許是醫官終於用對了方子，到了七月流火時節，太皇太後的病情有了起色。帝國上下松了口氣，拓跋宏眉宇間的沈郁略散，皇後馮清勸他回太和宮去處理政務，他仍舊不放心，源源不斷送來的奏章仍在仁壽宮批閱。
他說，還有很多政事要與祖母商量。
光影在他沈靜的側臉上移動，無人能窺見那恭敬孝順之下，內心究竟湧動著怎樣的思慮。
這些天，太皇太後通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拓跋宏在無數個侍疾的日夜中，逐漸清晰感知到的一種奇異目光。
她偶爾會看著他，眼神飄忽，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卻不是在對眼前的孫兒說話。
“弘兒……” 極輕的模糊音節從她喉間逸出，混在艱難的呼吸裏。
第一次拓跋宏餵藥的手頓住一瞬，隨即又如常地將銀匙遞到她唇邊。
“孫兒在呢。”
他很快就發現，那不是在叫他。
太皇太後透過他年輕的面容，看到了他早逝的父皇。
那個同樣被她寄予厚望，同樣在她強大羽翼與意志下掙紮，最終未能真正翺翔便驟然隕落的帝王。自從他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起魏宮的舊事後，父皇的的影子，如同此時仁壽宮濃得化不開的藥氣，無處不在，橫亙在他們祖孫之間，成為所有嚴苛與期待，所有愛憐與掌控。
也許，她的溫柔與嚴冷，或許有一部分，是給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兒子的。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必須背負起這一切，走完他父皇的未竟之路。
多麽令人窒息，又廣大無邊。
一次，太皇太後精神似乎好些，她望著榻邊侍奉的拓跋宏，看了許久，忽然嘶啞地開口，“你的手……像他。”
“像父皇嗎？還是……祖父？”
太皇太後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他，“性子……卻不像。”她慢慢地說，“他像一團火，燒得旺，也……滅得快。你像深潭，表面靜，底下……不知藏著什麽。”
“孫兒愚鈍，只願能學得祖母萬一的沈穩，守住祖宗基業。”
太皇太後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過了會兒重新合上眼，就在拓跋宏以為她已昏睡過去時，她又極輕地補了一句，“別學你父皇……心太軟成不了大事……”
拓跋宏沒有再問。他只是靜靜坐著，看著祖母在藥力作用下再次陷入昏睡，那灰敗的臉上最後一絲銳利也消散無蹤，只剩下純粹的病弱與蒼白。
父皇……
他記得那個高踞禦座、威儀天成的男人。
記憶中的面容其實已有些模糊，更多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混合著檀香，與封昭儀談笑風生的笑聲，把禧兒抱在膝上的寵溺，以及偶爾掠過眉梢的，連幼童也能察覺的冷淡與決絕。
為什麽是心太軟？要是問封昭儀她會說實話嗎？他和父皇真的一點都不像嗎？
各種念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拋之腦後。
好轉的跡象並未持續太久。入了八月，幾場秋雨過後，太皇太後的病情急轉直下，再度陷入昏沈，且比之前更為兇險。咳喘加劇，痰中帶血，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下去。整個仁壽宮重新被不祥的陰雲籠罩，宮人們行走間足音悄寂，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拓跋宏的侍疾越發勤謹，幾乎衣不解帶。他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但舉止依舊沈穩，有條不紊地過問每一個細節。只是在無人註視的間隙，他望著祖母灰敗的面容，眼神會變得極其幽深覆雜，仿佛在凝視一段即將徹底終結的歷史，又仿佛在確認某種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交接。
十月，北風驟起，寒意侵骨。太皇太後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她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目光空茫地落在虛空，嘴唇無聲翕動，已無人能辨其意。帝王依舊守在榻前，握著祖母冰涼的手，一遍遍用熱巾帕擦拭她無意識滲出的冷汗。
太皇太後在彌留之際宣召封昭儀來，封蘅看見床榻上這個大魏最尊貴的女人，如今蒼蒼暮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滅，瘦小得幾乎要被那些錦繡吞沒。
她緩緩地跪了下去。
“蘅兒……”
太皇太後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費力地聚焦，終於落在了封蘅的臉上，那目光渙散無神，已無半分昔日的銳利與壓迫。
“母後。”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從錦被下緩慢地挪出來，卻只擡起寸許，封蘅輕輕握住了那只手。
“好孩子……” 太皇太後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牢牢鎖住封蘅的眼睛，“委屈你了……”
短短幾個字，重重錘擊在封蘅心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告別，習慣了死亡，可以心平氣和陪她等待死亡。
太皇太後的一生對一個女子來說太過波瀾壯闊，回憶一點都不煩瑣單調，她的眼淚湧出來，附耳對太皇太後說，“蘅兒看到了，母後真的做到了，大魏真的迎來了盛世。”
太皇太後眼角落下淚來。
封蘅感覺到握住的那只枯手蜷縮了一下，用盡力氣回握她的手。
守候在榻前的有很多人，帝王，近臣，馮熙，馮清，馮家的兩位皇妃，還有帝王的弟弟妹妹們。最後太皇太後讓他們退出去了，只留下帝王與封昭儀，太皇太後用一種奇怪的感傷的目光久久註視著兩人，她的手緩緩地擡起來，叮囑最後一句話。
她對帝王說，“你要像你的父皇……他是個好皇帝……你要比他做得更好……”
封蘅的眼淚斷落，她不知道她在為太皇太後哭，還是為拓跋弘，為被魏宮葬送的女人，或者為她自己。
太皇太後的聲音含糊而衰弱，說話斷斷續續，但她的臉龐因為回憶而激起了紅暈。
那天，太皇太後還說，“那孩子聞說與你賜婚那天……欣喜……形於色………身為一個母親，我頭一次……為滿足……孩子天真……純粹的願望………心生滿足………”
那只枯瘦的手，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垂下。指間殘留的微溫迅速被錦緞的冰涼吞噬。太皇太後的臉龐上，方才因激動回憶而泛起的異常紅暈，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寢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封蘅依舊緊緊抓住那只手，拓跋宏緩緩俯身，伸出手指，極輕地探向祖母的鼻息。片刻後，他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劇烈的表情，只有一種耗盡所有情緒後深潭般的平靜。
“祖母她……”
封蘅依舊沒有動。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節分明，穩定有力，是帝王的右手。
封蘅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到拓跋宏正垂眸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剩下一種同樣疲憊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昭儀，節哀。”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起來吧。”
封蘅看著那只手，遲疑了一瞬。這是帝王的手，是剛剛接過江山全部重擔的手，也是……剛剛被祖母囑托“要像父皇，要比他做得更好”的手。
拓跋宏的手很穩，微微用力，將她從地上扶起。她的膝蓋因久跪而發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立刻被他另一只手虛扶住臂肘，穩住。
“謝陛下。”
拓跋宏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紅腫的眼睛，片刻，才極低地說了一句：“祖母最後……很安寧。”
這句話不知是安慰，還是陳述。封蘅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拓跋宏這才放開她，轉身面向殿門方向，恢覆了帝王的威儀，起身往寢宮外處理太皇太後的身後事。
太和十四年，國有大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過了年，太皇太後的病時好時差，許是與南國的交戰一再失利，總也沒有痊愈的時候，西河公主入宮的次數愈發頻繁了。
一開始，韓貴人侍疾的時候，還在打趣公主成熟穩重知道心疼人了，後來西河變得越來越焦慮，有天說寒日裏廣陽宮的墻沿和空地上無故長出了黃色的迎春花，也許是一種兇兆。
韓貴人覺得這話不可理喻。
到了五月榴花開的時候，太皇太後再次一病不起，像一盞無油之燈在錦繡堂忽明忽滅，濃烈的香料已經無從遮蓋寢宮的藥味和她身上垂死的酸氣，醫官說，太皇太後恐怕挨不到夏天來臨了。
拓跋宏聽到這消息，窗外五月明媚的陽光透過雕花長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禦案一角堆積如山的文書，也照亮了他半邊側臉。
那臉上沒有什麽驚痛哀戚的表情，甚至沒有什麽明顯的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深沈，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被凍結壓實，沈入眼底最深處，化作了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淵。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放下朱筆，筆桿與玉筆山相觸，他張了張嘴，什麽話也沒說。
旋即，帝王移駕仁壽宮，開始了日夜不離的侍疾。
盛夏的仁壽宮，帝王親自為祖母嘗藥、拭汗、餵水。
太皇太後昏睡的時候多，偶爾醒來，他便俯身在她耳邊，低聲稟報些朝中平穩之事，或說些兒時舊話。
拓跋宏感覺到祖母看著他時心情既嚴冷又溫柔。她的溫柔曾經可以令不願服從的人立即去死。
溫柔因嚴冷而廣大無邊。
或許是帝王的精誠所至，又或許是醫官終於用對了方子，到了七月流火時節，太皇太後的病情有了起色。帝國上下松了口氣，拓跋宏眉宇間的沈郁略散，皇後馮清勸他回太和宮去處理政務，他仍舊不放心，源源不斷送來的奏章仍在仁壽宮批閱。
他說，還有很多政事要與祖母商量。
光影在他沈靜的側臉上移動，無人能窺見那恭敬孝順之下，內心究竟湧動著怎樣的思慮。
這些天，太皇太後通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拓跋宏在無數個侍疾的日夜中，逐漸清晰感知到的一種奇異目光。
她偶爾會看著他，眼神飄忽，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卻不是在對眼前的孫兒說話。
“弘兒……” 極輕的模糊音節從她喉間逸出，混在艱難的呼吸裏。
第一次拓跋宏餵藥的手頓住一瞬，隨即又如常地將銀匙遞到她唇邊。
“孫兒在呢。”
他很快就發現，那不是在叫他。
太皇太後透過他年輕的面容，看到了他早逝的父皇。
那個同樣被她寄予厚望，同樣在她強大羽翼與意志下掙紮，最終未能真正翺翔便驟然隕落的帝王。自從他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起魏宮的舊事後，父皇的的影子，如同此時仁壽宮濃得化不開的藥氣，無處不在，橫亙在他們祖孫之間，成為所有嚴苛與期待，所有愛憐與掌控。
也許，她的溫柔與嚴冷，或許有一部分，是給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兒子的。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必須背負起這一切，走完他父皇的未竟之路。
多麽令人窒息，又廣大無邊。
一次，太皇太後精神似乎好些，她望著榻邊侍奉的拓跋宏，看了許久，忽然嘶啞地開口，“你的手……像他。”
“像父皇嗎？還是……祖父？”
太皇太後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他，“性子……卻不像。”她慢慢地說，“他像一團火，燒得旺，也……滅得快。你像深潭，表面靜，底下……不知藏著什麽。”
“孫兒愚鈍，只願能學得祖母萬一的沈穩，守住祖宗基業。”
太皇太後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過了會兒重新合上眼，就在拓跋宏以為她已昏睡過去時，她又極輕地補了一句，“別學你父皇……心太軟成不了大事……”
拓跋宏沒有再問。他只是靜靜坐著，看著祖母在藥力作用下再次陷入昏睡，那灰敗的臉上最後一絲銳利也消散無蹤，只剩下純粹的病弱與蒼白。
父皇……
他記得那個高踞禦座、威儀天成的男人。
記憶中的面容其實已有些模糊，更多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混合著檀香，與封昭儀談笑風生的笑聲，把禧兒抱在膝上的寵溺，以及偶爾掠過眉梢的，連幼童也能察覺的冷淡與決絕。
為什麽是心太軟？要是問封昭儀她會說實話嗎？他和父皇真的一點都不像嗎？
各種念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拋之腦後。
好轉的跡象並未持續太久。入了八月，幾場秋雨過後，太皇太後的病情急轉直下，再度陷入昏沈，且比之前更為兇險。咳喘加劇，痰中帶血，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下去。整個仁壽宮重新被不祥的陰雲籠罩，宮人們行走間足音悄寂，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拓跋宏的侍疾越發勤謹，幾乎衣不解帶。他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但舉止依舊沈穩，有條不紊地過問每一個細節。只是在無人註視的間隙，他望著祖母灰敗的面容，眼神會變得極其幽深覆雜，仿佛在凝視一段即將徹底終結的歷史，又仿佛在確認某種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交接。
十月，北風驟起，寒意侵骨。太皇太後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她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目光空茫地落在虛空，嘴唇無聲翕動，已無人能辨其意。帝王依舊守在榻前，握著祖母冰涼的手，一遍遍用熱巾帕擦拭她無意識滲出的冷汗。
太皇太後在彌留之際宣召封昭儀來，封蘅看見床榻上這個大魏最尊貴的女人，如今蒼蒼暮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滅，瘦小得幾乎要被那些錦繡吞沒。
她緩緩地跪了下去。
“蘅兒……”
太皇太後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費力地聚焦，終於落在了封蘅的臉上，那目光渙散無神，已無半分昔日的銳利與壓迫。
“母後。”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從錦被下緩慢地挪出來，卻只擡起寸許，封蘅輕輕握住了那只手。
“好孩子……” 太皇太後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牢牢鎖住封蘅的眼睛，“委屈你了……”
短短幾個字，重重錘擊在封蘅心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告別，習慣了死亡，可以心平氣和陪她等待死亡。
太皇太後的一生對一個女子來說太過波瀾壯闊，回憶一點都不煩瑣單調，她的眼淚湧出來，附耳對太皇太後說，“蘅兒看到了，母後真的做到了，大魏真的迎來了盛世。”
太皇太後眼角落下淚來。
封蘅感覺到握住的那只枯手蜷縮了一下，用盡力氣回握她的手。
守候在榻前的有很多人，帝王，近臣，馮熙，馮清，馮家的兩位皇妃，還有帝王的弟弟妹妹們。最後太皇太後讓他們退出去了，只留下帝王與封昭儀，太皇太後用一種奇怪的感傷的目光久久註視著兩人，她的手緩緩地擡起來，叮囑最後一句話。
她對帝王說，“你要像你的父皇……他是個好皇帝……你要比他做得更好……”
封蘅的眼淚斷落，她不知道她在為太皇太後哭，還是為拓跋弘，為被魏宮葬送的女人，或者為她自己。
太皇太後的聲音含糊而衰弱，說話斷斷續續，但她的臉龐因為回憶而激起了紅暈。
那天，太皇太後還說，“那孩子聞說與你賜婚那天……欣喜……形於色………身為一個母親，我頭一次……為滿足……孩子天真……純粹的願望………心生滿足………”
那只枯瘦的手，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垂下。指間殘留的微溫迅速被錦緞的冰涼吞噬。太皇太後的臉龐上，方才因激動回憶而泛起的異常紅暈，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寢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封蘅依舊緊緊抓住那只手，拓跋宏緩緩俯身，伸出手指，極輕地探向祖母的鼻息。片刻後，他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劇烈的表情，只有一種耗盡所有情緒後深潭般的平靜。
“祖母她……”
封蘅依舊沒有動。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節分明，穩定有力，是帝王的右手。
封蘅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到拓跋宏正垂眸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剩下一種同樣疲憊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昭儀，節哀。”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起來吧。”
封蘅看著那只手，遲疑了一瞬。這是帝王的手，是剛剛接過江山全部重擔的手，也是……剛剛被祖母囑托“要像父皇，要比他做得更好”的手。
拓跋宏的手很穩，微微用力，將她從地上扶起。她的膝蓋因久跪而發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立刻被他另一只手虛扶住臂肘，穩住。
“謝陛下。”
拓跋宏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紅腫的眼睛，片刻，才極低地說了一句：“祖母最後……很安寧。”
這句話不知是安慰，還是陳述。封蘅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拓跋宏這才放開她，轉身面向殿門方向，恢覆了帝王的威儀，起身往寢宮外處理太皇太後的身後事。
太和十四年，國有大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