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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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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徽音樓的木階因久無人跡,踩上去發出沈悶的呻吟,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塵埃,在從破損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中飛舞。

自從那年被變相幽禁於此,封蘅已有多年未曾踏足這裏,崇光宮和永安殿,那些拓跋弘最後停留乃至最終咽氣的地方,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午後陽光透過高窗的蟬翼紗,變得朦朧而柔和。她在頂樓一處偏僻的隔間裏,發現了幾口未曾搬走的舊箱籠。厚厚的積灰飄蕩嗆鼻,裏面並非什麽貴重之物,卻讓她的呼吸為之一窒。

有一方繡著歪歪扭扭青雀的舊帕子,是她剛入宮學女紅時的拙作,不知怎的被他收了起來。那一疊泛黃的紙箋,上面是他早年練字的痕跡。還有一個褪了色的五彩縷編織的端午長命縷,是她某年端午親手給他系在腕上的……

那年端午,他們靜坐於此,香爐裏的一縷青煙仍然在裊裊上升,斑竹在窗外婆娑搖曳,廊下的鸚鵡在遠處隱隱的聲浪沖擊下重覆著一句話,陛下安康,陛下安康。

拓跋弘那時候說,“你知道朕什麽時候最開心嗎?那就是聽你講真心話的時候,包括那些瑣碎的事,阿蘅,如果這輩子註定你要恨朕,朕不希望你活在仇恨裏。”

那時候封蘅覺得他的心是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她的生命的一半握在手中,另一半卻在那道深壑之間慢慢地墜落。

亂七八糟的回憶一刻不停地攪擾著她的頭腦。

明明那時候他命不久矣,因她風寒嚴重一頭栽倒在床榻邊緣,他瘋了一般沖過去將她抱到床榻上,醫官來了說,“昭儀並無大礙,跌倒時也沒有傷著,只是近來太過疲憊。”

“陛下呢?”

“朕無事,只是天氣幹流了鼻血。”

他就是這樣騙她的。

她第一次見他那天,太子殿下從宮門處走過來,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她往後退了一步,她很難形容那種心情,她覺得自己的心被他抓走了,但她本能地不知所措。

人生如朝露,何處無離散。

那些一切糅合、一切交融的安逸,在安逸中晨昏交織,日月相連的記憶,已經逐漸不再清晰,她突然想大聲痛哭。

“哐當!”

木門發出聲響,緩緩開了一條縫。

封蘅倉皇轉身,逆光中那道身影輪廓模糊,像極了日夜難忘的影子。

“弘哥哥……”

聲音很輕,帶著夢境未醒的柔軟與依賴。

那一瞬間她就知道錯了。

光影移動,塵埃在斜射的光柱裏狂亂飛舞。站在門口的是個穿著淺碧春衫的少女,臉上帶著驚愕和尚未褪盡的稚氣。

四目相對。

這座廢棄的高樓是公主初棠偷偷發現的秘密天地,宮裏沒人提及,她便以為早已被遺忘。

她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向上走,推開頂樓那扇虛掩著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本以為迎接她的會是空蕩與寂靜,卻沒想到會看見一個人。

初棠嚇了一跳,“啊”了一聲,下意識後退半步,碰到了門板,發出更大的聲響。

這人的臉色蒼白,眼睛裏翻湧著驟然被從遙遠夢境中拽回的茫然與痛楚。

少女臉上先是驚愕,隨即化為困惑與打量。

“你是誰?”

對面的人卻並不說話。

這張臉……這眉眼間的神韻……

封蘅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女,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你……”

這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

初棠被她眼中那過於覆雜洶湧的情緒看得有些不安,又往後退了半步,幾乎要退出門口。這女人的沈默和凝視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她再次鼓起勇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你到底是何人?為何在此?”

她的目光掃過封蘅手中緊握的泛黃紙箋,又落到地上敞開的舊箱籠和散落的零星物件上,“還隨意翻東西?”

封蘅終於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一絲神智。她看著這姑娘戒備又好奇的眼神,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瞼,掩去其中的波瀾。再擡起時,已勉強恢覆了沈靜。

“我住在昭寧宮。”

昭寧宮。

她……住在昭寧宮。

二哥拓跋禧曾經用那種混合著憤怒委屈和某種她不懂的執拗語氣對她說過:“住在昭寧宮的封昭儀,才是我們的母妃!”

她激烈地反駁:“你胡說!我的母妃是侯骨娘娘!她待我那樣好,怎麽可能是假的?” 她還理直氣壯地追問:“如果我和你是一個母親,為什麽你是高娘娘養大的,而我是在侯骨娘娘身邊?” 二哥聽了這話突然沈默下去,別開臉,拳頭攥得緊緊的,那神情讓她既害怕又困惑。

她不是沒因此哭鬧過,她曾撲在侯骨嬪禦懷裏,仰著臉淚眼婆娑地問:“我是不是母妃的親生女兒?他們說我不是……” 侯骨嬪禦總是立刻將她緊緊摟住,聲音溫柔堅定:“傻姑娘,你當然是我的女兒,是母妃心尖上的寶貝。”

她還曾去問過拓跋宏,帝王兄長坐在禦案後,放下朱筆,沈默片刻後,給出的答案與侯骨嬪禦如出一轍:“初棠,你自然是侯骨娘娘的女兒。” 他又補充,“無論如何,你都是朕最疼愛的妹妹,初棠有什麽願望,朕都會滿足的。”

天子金口玉言,怎麽會撒謊呢?她對此更加深信不疑,將那點隱約的疑惑徹底壓在了心底。

而今,在這座被她視為秘密天地的廢棄高樓裏,她見到了這個傳聞中的女人。

眼前的女子,蒼白,沈靜,眉宇間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深重哀戚。她手握舊物,站在滿是灰塵的舊地,像一個從褪色時光裏走出的影子。

初棠的心臟沒來由地重重跳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細端詳起對方的面容。

“你……你就是……封昭儀?”

“公主。” 封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嘆息,“長得……這般大了。”

初棠忽然覺得這空曠廢棄的樓閣變得有些窒悶,她下意識地又想後退,不知道為什麽,眼前這個女人讓她心亂如麻。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認識我?”又想問“我二哥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可最終,她只是倔強地擡了擡下巴,“封昭儀,你在這裏做什麽?”

封蘅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落回手中那疊泛黃的紙箋,又掃過地上敞開的舊箱籠。那些蒙塵的舊物,此刻像無聲的證言,陳列在她們之間。

“你父皇生前,很喜歡來這裏……”

“父皇?” 初棠對這個詞匯既熟悉又陌生,母妃說過,她是父皇的遺腹子,她沒有見過父皇,父皇也沒有見過她。

“他是怎麽樣的人?”

“公主不常聽人提起先帝吧?”

初棠抿了抿唇,老實承認,“我母妃……不太說她年輕時候的事。”

“是麽?”

初棠看著封蘅敷衍的眼神,那點莫名的煩躁和不自在又湧了上來。她後悔自己任性闖入了這個不該進入的地方,想離開,腳卻像生了根,一種更強烈的好奇攫住了她。

“你……你認識我二哥吧?就是高娘娘的兒子,他總說些奇怪的話。別的兄弟姊妹也不怎麽提父皇,只有二哥……二哥總是瞅住機會就吹噓他最得父皇喜歡。”

封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禧兒,她的長子,那個曾沖進昭寧宮指責她冷血,最後帶著失望與恨意離開的少年,她聽拓跋宏說過,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逐漸成熟的大人。

“禧兒……他是個心思重的孩子。他說的沒錯,你父皇的確疼愛他,甚至是溺愛……”封蘅其實想告訴她,如果拓跋弘還在,一定會加倍寵愛他們的女兒,這可是他盼了太久的孩子,可她說不出口。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初棠忽然不敢再問下去了,“我……我該回去了,我母妃該尋我了。”

“公主。” 封蘅在她身後喚道,聲音依舊很輕,初棠的腳步頓住。

封蘅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再說更多。

初棠沒有回頭,幾乎是跑著沖下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腳步聲慌亂而急促,迅速消失在樓下。

高椒房來到徽音樓時,已經是傍晚了,她看著封蘅從樓上下來,眉頭微微皺起,走上前去問她,“你見了初棠了?”

“她長大了……”

“侯骨妹妹來找我了,她……很不高興……”高椒房琢磨措辭,“畢竟,她用了十足的心思把她養大……”

“我沒告訴她,往後也不會。”封蘅的聲音很輕,落在漸起的暮色裏,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高椒房面前,面容平靜。

“侯骨妹妹她……並非不近人情。只是太過在意初棠那孩子,生怕有什麽變故,傷了孩子的心,也……亂了她們母女的緣分。”

封蘅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她把她養得很好,比我親自養……要好得多。姐姐,我感激她,也感激你,初棠只有一個母妃,那就是侯骨妹妹,至於禧兒,還請姐姐多多教導,他若疼愛他的妹妹,就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高椒房聽著,只覺心頭酸澀難言,她了解封蘅,知道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她說出口一定做得到。

“我知道……其實,若不是你身子不好……那時候,他是想讓初棠成為你的念想的……”

“他一向自作主張,認定的事從不問一句我是否願意,不是嗎?”

“他……”高椒房張了張嘴,想為已故的帝王辯解兩句,至少那時候他給了他所能給予的一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誰都沒有錯,他留給封蘅這些年獨自吞咽的苦果,也是真的。

天色更暗了。

晚風拂過她們的衣袂,封蘅擡起頭,望向徽音樓最高處那扇破損的窗,方才,她就是在那裏,握著舊物,恍然如夢,又猝然驚醒。

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衣襟,“起風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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