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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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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

回宮路上,封蘅比來時更加沈默。霍鯉兒不敢多言,只默默陪在一旁。

馬車駛入宮門時,她忽然開口問,“你說人死後,真的會有來世嗎?”

“當然了!”霍鯉兒脫口而出,隨即回過神來,“昭儀怎麽問這個?昭儀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她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一夜,昭寧宮的燈火很晚才熄。封蘅獨自坐在窗邊,手中摩挲著那枚盤龍玉佩。

月亮有八九分圓,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滿室清輝。

直到天明。

自上皇駕崩,韓貴人也鮮少在後宮走動,深居簡出,尤其是拓跋略死了以後,於夫人淚流滿面地對她說,“這孩子小時候是個活潑淘氣的,最喜歡和哥哥妹妹們一起玩耍,人不可能永遠無憂無慮,可他叫我母親的時候,我多麽盼著他可以無憂無慮。”

“或許他不該去懷朔,不去懷朔的話,他還是那個游離於權勢之外的閑散王爺。”韓貴人聽了這話悲從中來,她也不應該去懷朔。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棋盤上,她執黑子,昭儀執白子,黑白分明,勝負難分。

封蘅感受著指尖觸即棋子冷酷的重量,近來,她總是與人對弈,或輸或贏,乍看起來,她似乎突然格外熱衷此道。

其實,她不過是迷戀棋盤上的格子,那一條條黑線整整齊齊、準確無誤、毫無意義地相互交錯在一起。

人事代謝,往事古今。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

她以前覺得自己可以抓住很多事,到頭來什麽也抓不住。

人真的很奇怪,從前拓跋弘在世時,她曾經那般一星一點地懷疑他的愛,如今,反而不會再有質疑。

兩人各懷心事,這棋卻下得安安靜靜。

韓貴人看著封蘅低垂的眉眼,她專註地盯著棋盤,仿佛那縱橫十九道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你近來可好嗎?”韓貴人落下一子。

封蘅的目光依舊膠著在棋盤上,指尖的白子遲遲未落。

她輕輕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像是自語,“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刻舟求劍……”

韓貴人執子的手懸在半空,她看著封蘅,看著對方專註盯著棋盤的眉眼,忽覺喉頭有些發緊。

刻舟求劍。

那楚國人在舟行水中時失落了劍,於是在船舷刻下記號,他固執地相信,只要循著這個記號,就能找回失去的東西。

舟已行遠,水在流淌,為了尋那把劍,一遍遍返回某種記憶,可失去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故地重游,夢回往昔,本身就是刻舟求劍。

那柄劍早已沈在不知名的深處,再也尋不回了,在原地刻下再多的記號,也終究是徒勞。

韓貴人終於將那顆黑子落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除了提醒自己失去了什麽,別無他用。”

她又輕聲嘆息,“前些日子,我去了金陵。”

封蘅緩緩擡起眼。

“到了那裏那一瞬間,風搖草色,月照松光,就想著,原來他在這裏,是這樣的光景。”

“是嗎……”封蘅終於將那顆幾乎要被指尖焐熱的白子落下,“想來是很好的。”

“你……”

黑白棋子相互絞殺,韓貴人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棋局終了,數目時,發現是她贏了半子。

可勝負對她們而言是最無關緊要的事了。

從昭寧宮出來,夕陽的金輝尚有餘溫,落在韓貴人肩頭,上皇的離世,似乎美化了記憶中他對她的那些冷淡與刻薄,只留下一個可供憑吊的憂傷影子。

她能理解昭儀的痛徹心扉。

一聲幽咽斷續的笛聲,乘著晚風,不知從哪座宮殿的角落遠遠傳來,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她的記憶。

那時候……昭儀父母自盡後,她無意間撞見拓跋弘一人獨在清涼臺。

月色下的帝王,身影孤峭,手中握著一管胡笳,吹出的調子不成曲,只有一片破碎嗚咽的悲音。

“陛下的胡笳聲太過傷感了,曲由心生,陛下的心事,可以盡數說給冬兒聽。”

她當時懷著滿腔赤誠與傾慕,走上前去。

拓跋弘聞聲轉過身來,面容在清冷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份拒絕如此溫和,卻又如此決絕。

她不甘,帶著幾分委屈追問:“陛下連冬兒也信不過嗎?”

“有些話不願告訴你,並非對你不信,皆因一切無法改變,如此這般,倒不如讓朕一人苦惱,也好過兩人傷感。”

那時,她以為這是溫柔體貼,甚至為此心生幾點酸澀的甜意。

如今,站在昭寧宮外,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蕭瑟笛聲,往事如潮水般湧來,裹挾著沈澱下的殘酷的明澈。

他哪裏是不願她苦惱?

只是他想傾訴的另有其人,那人怨恨他至極,讓他沒法傾訴罷了。

早晚有一天會釋然的。

高椒房捧著海棠花,入目姹紫嫣紅,萬般心事隨流水,她輕輕對她說,“她和我們都不一樣,她從一開始就擁有了旁人汲汲一生渴求的一切,然後一點一點失去。”

這是怎麽樣的感受?

高椒房自認已經活得很通透,但她設身處地,同樣對封蘅的境況難以釋懷。

“可是……起碼她曾經擁有過。”

像她們這樣不曾擁有的人呢。

高椒房突然落下淚了。

“妹妹為她哭了?”

高椒房有些慌亂地拭去淚痕,“這世上還有一種人,見花開便憂花謝,逢團聚已慮別期,寧願不聚不見,免卻那散後的蕭索清冷。”

“可昭儀的性情,恰是另一種。她盼著筵席長暖,花期永駐,渴望將每一刻圓滿都緊緊握在掌心。正因曾那般熱烈地擁有過,繁華雕零人去樓空時,才會悲慟難當。”

她與昭儀不一樣,與高椒房更不一樣,她是一個活在眼下的人。

現在會為這些回憶耿耿於懷,過了五年十年,或許就會拋之腦後不記得了。

靜和像她母親,是個內斂溫和的姑娘,幾天下來,與秾兒相處得仿佛親姊妹一般,菱渡有天突然掉了眼淚,對純陀說,“看見她們,就想起來大小姐和小小姐小時候。”

“小小姐還好嗎?”

“依舊纏綿病榻,陵游說不見好,總算沒有性命之憂。”純陀輕聲嘆息,“姐姐念著昭儀,怎麽不回宮裏看看去。”

“我請了旨,卻被駁回了。她……她是有意遠著我們……遠著封家和崔家……”

“其實……”純陀緩緩說,“今天,任城王妃又來了……”

“怎麽,她還不放心你?日日登門,生怕你與任城王接觸嗎?”

自純陀母女到了崔府,任城王妃李媛華日日來訪,有時帶著時新衣料,有時帶著精巧點心,言辭懇切地請她回王府居住。

“她要是真心,就不該張嘴閉嘴外人議論,連任城王自己都不在意,她巴巴地要你與昭儀劃清界限。”嵐風話裏有些不忿,“自己想眉綃趕出去,還要說是為你,倒似你容不下似的!”

“要我說,你不如直接告訴任城王。他若知道王妃這般行事……”

“兄長已經夠為難了。王嫂……她也不容易……”

“若是安生過日子也就罷了,如今這般算怎麽回事?”

純陀走到窗邊,暮色漸濃,她想起昨日李媛華臨走時那句看似無意的話:“妹妹可知,昨日禦史大夫的夫人問起,為何郡主寧可寄居崔府也不回王府?”

這日午後,李媛華又來了。菱渡正教靜和與秾兒女紅,見她進來才起身相迎。

“妹妹呢?”李媛華溫柔地笑著,目光卻不時瞥向內室。

“王妃費心了。”菱渡淡淡道,“在我這裏,王妃還有什麽不放心的?純陀在這裏很好,秾兒也很好。”

菱渡這番話讓李媛華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她柔聲笑了,“姑娘說笑了,我怎會不放心。只是王爺日日念叨著,我便每日過來瞧瞧,也好使他放心。”

“原來是任城王不放心。”菱渡讓靜和把秾兒帶到內室去,等倆人走了才說,“既然如此,還請王妃替我向王爺傳個話,有我在一天,她們母女就會安心安身此處,至於眉綃,那可是王爺特向太後求來的,別說郡主不敢置喙,兄長的妾室,也遠沒有她來處置的道理,王妃以為呢?”

李媛華臉上的笑意僵住,“我只是聽聞,郡主……與眉綃有些舊怨……”

菱渡不緊不慢地撚著手中的繡線:“王妃可要慎言,郡主可是昭儀教養著,太皇太後看顧長大的,那眉綃婢子出身,郡主怎麽會為難一個奴婢?還牽扯出恩怨來?”

內室裏傳來秾兒和靜和嬉笑的聲音,更襯得外間氣氛凝滯。

李媛華放下茶盞,忽然輕笑一聲,“姑娘果然快人快語,只是……”

菱渡嘆了口氣,打斷她,“我以為,王妃可以放心了……”

李媛華見她這般態度,也冷了臉,心想她不過也是個奴婢,仗著昭儀的勢竟這般不客氣,她已經容忍多時了,何況眼下封昭儀哪裏還有什麽勢力,不過是魏宮裏最不足在意的妃嬪罷了。

“我今日有話對純陀妹妹說。”

“她不會見你!”菱渡又何嘗是好說話的。

“放肆!我今日一定要見到她!你還攔不住我!”

菱渡冷哼一聲,“王妃不妨試試!”

兩人僵持不下,純陀從內室走出來,手中還拿著給秾兒縫制的小衣。李媛華立即迎上前去,深色變得溫和,執起她的手道:“妹妹可算出來了。今日我帶了些新到的蜀錦,最襯妹妹的膚色。”

她示意侍女呈上錦緞,又壓低聲音,“早上同王爺入宮,遇見太皇太後跟前的善玉姑姑,還問起妹妹的近況呢。”

菱渡忍不住想要開口,被純陀用眼神止住。

“王嫂還有什麽話說?”

李媛華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湊上前附耳對純陀說了兩句話。

純陀臉色一下子凝滯了。

“還請妹妹好生思量,妹妹是父王的獨女,是郡主,就算是為了王爺的前程……”李媛華整理了下衣袖,“三日後太皇太後在宮中設宴,特意囑咐要妹妹出席,明日我會把衣裳首飾送來。”

純陀靜靜地看著這位處處為她著想的嫂嫂。

這次,李媛華沒再多言,她知道,純陀已經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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