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那些承諾,怕是要食言了。

沈清辭靜靜的坐在廊下的長椅上, 聽著禦醫輕聲交代用藥的註意事項。禦醫指尖撚著一枚剛從藥箱裏取出的銀針,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輕輕的紮進沈清辭的穴位。

“沈大人, 您的眼傷切不可再勞神, 每日需按時敷藥, 靜養為上。”禦醫將一個精致的藥箱遞過來,語氣裏滿是叮囑。“這是七日的藥量, 用完後臣再給沈大人覆診。至於眼底的毒素, 還需慢慢調理,能否覆明, 要看造化。”

“有勞禦醫。”沈清辭微微頷首, 由宮女攙扶著站起身。

走出皇宮大門時, 夕陽正落在遠處的宮墻後,給琉璃瓦鍍上一層金紅的光暈。沈清辭停下腳步, 微微側頭望向昭陽宮的方向。那裏宮墻高聳,檐角飛翹,她知道, 宋天和此刻正在那裏養傷, 或許還在念叨著她。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這場風波總算告一段落, 李子軒伏誅,罪證確鑿, 陛下自會安排人手清掉所有餘黨,然後救出皇後與皇子。而她,雙暫時失明的眼睛, 這滿身的傷痕, 也該退場了。

只是……宋天和那邊, 不知還疼不疼。

十個板子,對養尊處優的公主而言,定然是鉆心的疼。沈清辭能想象出她挨完板子後的畫面。

以前總說她學武時心浮氣躁,招式記不牢,此刻卻忽然懷念起教她練劍的日子。晨光裏,她穿著勁裝,笨拙地揮舞著木劍,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浸濕,卻笑得一臉燦爛,喊著“師父,你看我這次對不對”。

可現在,她這雙眼睛,怕是再難看清她練劍的模樣了。

沈清辭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還有那句答應過的“夜飛京城”,說要帶她從宮墻上掠過,看萬家燈火連成星河。如今她連路都走不穩,又怎能兌現承諾?

有些承諾,本就不該說出口。

她是公主,金枝玉葉,未來該有駙馬相伴,兒孫繞膝,享一世榮華。而她沈清辭,不過是個滿身傷痕的臣子,還是個女子,雙目失明,前途未蔔,又怎能成為她的良人。

心底那點不敢言說的情愫,像藏在袖口的刺,平日裏看不見,一動彈就紮得生疼。如今看來,也該徹底埋進土裏了。

“大人,我們現在回府嗎。”隨從低聲提醒。

沈清辭點頭,轉過身,一步步踏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沈悶的聲響,將皇宮的輪廓一點點拋在身後。她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玄鐵劍,內心沈沈的。

她和宋天和的緣分,就像這次的事情,也終將歸於塵土。

公主的宮殿裏,燭火搖曳。

宋天和趴在軟榻上,侍女在輕輕給她背上的傷塗抹著藥膏,冰涼的藥膏觸到皮膚,激起一陣尖銳的疼。她死死咬著錦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卻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師父,她走了嗎?”

侍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聲道:“回公主,沈師父已經出宮回府了。禦醫說她傷勢重,需靜養,陛下特準她回府調理。”

宋天和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什麽東西掏了一樣,忽然空落落的。她以為,沈清辭就算回去,也會來跟她說一聲的,哪怕只是一句“我先回去了”。

“她,沒說什麽嗎?”宋天和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沒有,沈師父似乎很疲憊,由她的隨從陪著就走了。”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再多說別的。

宋天和沈默了。也是,沈清辭眼睛看不見,身上又帶著那麽多傷,想必連走路都費力,怎麽可能特意繞到她的宮殿來道別,來了自己其實也是會心疼。

可心裏還是忍不住泛酸。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和沈清辭說的,這件事已經接近尾聲,她們應該可以好好說說話的。聊一些平常的事,聊一些能了解彼此的事。

她還想告訴沈清辭,板子一點都不疼,還想問問她眼睛的情況。想跟她說,等她們都好了,還要一起去練劍,她以後會好好的練劍。

“對了。”宋天和忽然要坐起身,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她就又重新趴了回去。然後對一旁的侍女說道:“你去讓人準備點杏仁酥拿來,還有庫房裏那盒千年雪蓮,都給沈大人送去。”

“公主,您背上的傷……”侍女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你快去。”宋天和擺了擺手,眼神急切。“再備紙筆,我要寫封信。”

侍女不敢耽擱,連忙取來紙筆。宋天和趴在桌上,忍著背上的疼,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因為疼痛有些歪斜,卻透著滿滿的急切。

“師父,我現在好想你。我這背上的傷不疼,你別擔心。聽說你回府了,一定要好好吃藥,按時休息。你的眼睛一定會好起來的,等我們都好了,還要像以前一樣練劍,你說過要帶我夜飛京城的,可不能食言……”

寫著寫著,宋天和總感覺文字難以表達自己所有想看見沈清辭的情緒,又補了一句:“我很快就會好起來,到時候就去看你。”

宋天和將信仔細折好,和點心、藥材一起交給侍衛,宋天和反覆叮囑:“一定要親手交給沈大人,看著她收下。”

侍衛領命而去,宋天和卻依舊趴在窗邊,望著宮門外的方向,直到夜色漸濃,再也看不見任何身影,才悵然地收回目光。

以前沒有沈清辭教著她練劍的時候,她好像也沒覺著發呆就是無聲的想念。

沈府的庭院裏,晚風吹落了一地梧桐葉。沈清辭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指尖撚著一片枯葉,聽著風穿過葉隙的聲音。

“大人,宮裏來人了,送了些點心和藥材,還有一封信。”老管家的聲音帶著猶豫。

沈清辭的指尖頓了頓,沒有回頭:“放著吧。”

老管家將東西放在石桌上,悄悄退了下去。淩霜從屋裏走出來,看到那封明顯是女子筆跡的信,忍不住道:“是公主的信吧?要不要我讀給你聽?”

沈清辭低頭,看著掌心的枯葉,樹葉的葉面脈絡清晰,卻早已失去生機。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用。”

不用看也知道,信裏定然寫滿了惦念,寫著期盼,寫著那些她們曾經約定過的事。可那些事,她現在已經給不了了。

身上的傷隱隱作痛,眼睛裏的白霧似乎更濃了些。她忽然覺得累了,倦了。這朝堂的爾虞我詐,還有刀光劍影的生涯,她不想再繼續了。

“淩霜,”沈清辭忽然開口,問淩霜:“上次你說的江南那塊地,還在嗎?”

淩霜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聲音裏帶著驚訝。“你這是想……辭官歸隱?”

“嗯。”沈清辭把玩著手中的枯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這裏的事,總有其他人能接手。我這雙眼睛,怕是也難當重任了。”

淩霜沈默了。她知道沈清辭的性子,決定的事很難更改。只是想到她和宋天和……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個是即將歸隱的臣子,這段本就見不得光的感情,如果真的歸隱了,那怕是真的要斷了。就看宮裏的那位會不會放她走了。

“江南水土好,適合養傷。”淩霜輕聲道:“那地還在,是塊臨湖的宅子,很清靜。”

“那就好。”沈清辭笑了笑,將枯葉輕輕放在石桌上,淡淡的說道:“等處理完這裏的事,我們就動身。”

淩霜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沈清辭是在逼自己放下,可那份藏在眼底的落寞,卻騙不了人。

兩個女子的感情,在這森嚴的禮教裏,本就如履薄冰。一個是公主,一個是臣子,身份的鴻溝難以逾越,更何況這世間容不下這樣的情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她這個局外人,縱有萬般不忍,也只能看著她們漸行漸遠。

風又起,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沈清辭微微仰頭,雖然她看不見天上的月亮,但是卻能感覺到此刻月光落在臉上的微涼。

宋天和,對不起。

那些承諾,怕是要食言了。

你該有更好的人生,有良人相伴,平安順遂,而不是跟著我,在這風雨裏飄搖,甚至要背負世俗的罵名。

她們之間那一點點細微的情,不足以用宋天和一個公主的榮華來陪著。

石桌上的信,沈清辭始終沒有被拆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個未說出口的秘密,被風輕輕籠罩著,終究還是沒能傳到收信人的心裏。

沈清辭又默默拿起那片枯萎的葉子,她忽然握緊了那片枯葉,枯葉在力的作用下,碎掉了。沈清辭隨手一揚,望向皇宮的方向,想到那高高的宮墻。

這一墻之隔,其實就是兩個世界。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藏在心底,現在只能讓它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隨著落葉一起,歸於塵土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