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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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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真恨誰,決不能叫他死得清凈。

妖把真恨的人帶回塵囂裏。拋去哪兒,妖定不下主意。

人攜著最後一步棋沒影了,妖篤定人是存心給她不痛快。妖要人不痛快,帶一枚殘棋從山上下來,掬著紅袖,唱了一路的戲;一路塵輕雪瘦、春暖水肥,戲文唱枯竭了,妖借喜歡的調子唱燈謎,從不想謎底。她屢屢停下腳步,有時閑看趕牛羊飲水的牧人,有時專程探看豆腐西施;黃昏敬拜迦藍,廟裏菩薩與袖裏人有幾分形似。這麽游蕩著,吵鬧著,妖安安靜靜醞釀報覆人的法子,樣子寬樂又閑適。

所謂報覆,是要戳人痛楚的。妖以前自信能拿捏他,吃過幾十年人間飯後,不敢自信。當世有三四個人知道他,妖一個個找上門去。

南邊梨花開,北方湖裏的魚咬下白鳥,兩樣事落在一時節,不如好日子裏說仇人尋常。

北方山風往低處灌下,把月光凍進湖裏。常行經湖邊的人見過吃鳥的魚,他逮魚上岸,在離家一裏處支起鍋,剁下燉了。妖就是在這樣的香氣裏造訪的。

錢兩刀往鍋裏撒辣椒,從褡褳抄出箸子,脆脆地一碰:“來點兒?”

蘅止自變了玉碗筷,等魚熟了,夾一片,呸一聲:“鹹得沒邊兒。”

錢兩刀半信半疑,抿湯細品,松眉頭:“我吃著成。”

從前的人兩鬢花白,薄薄夾著這些年撐大的臉盤。蘅止手腕一翻,碗裏兩片死魚變作兩尾活魚,桃枝淩空一搠,架火上烤,柴堆旁亮閃閃落了兩簇鱗。錢兩刀叫一聲好,妖並不得意,剜走兩邊魚眼:“吃慣了南菜,養淡了舌頭。別說過海的番貨,三香我都嫌重。”

錢兩刀道:“三香不得勁,還得是辣椒面,噴香。就是味兒太沖,我要是在屋裏燒這麽一回,家裏那口子得甩三天臉子。”

魚烤得金黃,蘅止討來罐子,捏兩撮調料往魚上灑,把料多的那尾分出去:“你自個兒點辣椒面去。”

錢兩刀接了魚,顧不得吃,舀了紅湯,將碗裏白肉蓋沒,嚼了片辣椒,把碗同烤魚一並擱了:“東家說過,十裏亭主人的畫,千金難買。你這魚打哪兒撈的,我吃得起吧?”

蘅止道:“天知道你打哪兒撈的它?魚是那條魚,我使了個小法術,叫它返老還童了,左右是比你鍋裏的鮮嫩。說貴不貴,幾句話價錢。”

“這手厲害啊。”錢兩刀使筷子撥出一條魚骨,摟了一口肉,“有此手段,什麽打聽不著?”

蘅止道:“人的事,用妖的手段,就下乘了。你心裏那姑娘是何等人物,不還是得向你打聽?”

錢兩刀道:“要我說她,哪兒都好,獨獨手藝壞,嘴饞想吃個魚菜,還得我來掌勺。”

蘅止挑魚刺:“不是說跟少爺仗劍走天涯去,到頭來,做了邊城人?”

錢兩刀道:“小少爺腿腳靈,我跟不上。”

蘅止似笑非笑。錢兩刀翻翻酒囊,倒出一滴老酒。滴酒入泥,不知鉆過幾道土縫去修修補補,面子總是平整,挨個旱天,又撐出虎口寬的裂痕。柴堆裏炸了火星子,錢兩刀咂咂湯,褶子壓沈了眼皮:“小少爺這樣兒的,點鋒樓也有幾個。他在樓外,樓裏人看他不安心。我看他也不安心,背地裏哭喪著臉,好似我老了是他這個沒法兒老了的害的。過些年,我尋個由頭,給訾老板做工了。他知道我是個釘子,也需要我這個釘子,說暗話也是明算帳,嘿,我心裏好受。”

老人說中老病,將舊年從荒土裏起出來。蘅止一時希望時日走慢些:“誰愛聽他那些有的沒的,我是問你,怎麽想在這安的家?”

錢兩刀吃得八分飽,裝作打一個長長的呵欠:“誰不知道你就愛聽有的沒的?”

蘅止呸出小刺:“幾十年了,問什麽不是問?隨便講講。”

錢兩刀道:“講就講,別怪我沒說過它沒講頭啊。”

當年出了平京門,錢兩刀把上半輩子丟在那兒,沒打算撿回去。苦於南地風雨,下半輩子,錢兩刀想過北邊的幹日子,粗礪,燥澀,但有嚼頭。

他和小少爺、伏雨針一路北上,在鄞曲城盤桓些時。

鄞曲是半座邊城,城那頭能望見烽燧的影子,望不見馬留在沙上的印子。城外是小少爺的家。小少爺能指著烽燧講說幾場勝仗,憑流動的沙子推敲昔日的步道。等摘星樓在鄞曲立起,他要走出新路來。表兄從商,必然要做個大賈,他總是這樣的,我不妨助他一臂,關內關外,互通有無,對誰都好,小少爺這樣說。錢兩刀隨他跑了幾年,他自是言出必行的。至於伏雨針,平京是他的傷心地,他隨小少爺吃過幾口不那麽傷心的酒,殺了幾隊馬賊,揚了一把名,又回平京去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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