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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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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13)

山徑旁栽了香樟,樟樹子砸中石路,行路人難免軋破幾個,搦出一叢叢黑斑。

小魚怕魚鱗以外所有密密麻麻的東西,光想也發怵。迎面樹海成濤,她疑心後頭藏了一窩蟲子,渾身毛毛的。蘅止沒留意小魚,打量屋舍後一棵榕樹。榕樹須髯豐茂,只木為林,枝條虬結如蟠蛇,懸掛千百紅繩,繩系木牌,與風縈轉,風疾、線錯,木牌形同臟腑。她更覺厭煩,左右嫻習的術法多了幾個,心想隨幫丁將祭物交付與管事便罷。

不料神婆不等管事跑腿,親自驗看,艾虎一只只摸過去,生怕哪端松散了。她生得瘦小,發髻抓得牢牢的,拉平了額頭、頰胲;瞳子和頭發一般老、一般白,好像沒瞧什麽,好像什麽全瞧透了。幫丁大氣不敢出,待她口稱無誤,才徐徐散去。

神婆攜祭物回屋。蘅止拉住小魚,指指石階,正有人往屋舍來:“是個男人,走得不急,九成是約好上門的。”

除了榕樹後,周遭再無藏身處。小魚一覷,目光竄遠:“我們躲好了,等殷姑娘?”

“我偏不愛等。”蘅止意氣驕矜,“瞧我使個戲法,破了那婆子的假神通。”

她兩指憑空一拈,引下綠葉,屈指彈動葉尖。熒熒光點侵入葉筋,包覆樹葉,抽出長枝,生出朵朵桃花。花瓣潛入窗牖,幾片懶枕窗欞,幾片夾入門閂。貴客腳步近了,小魚有些發慌。蘅止氣定神閑,摘一朵花給她簪上,不進不退,同客人打了照面。

小魚心提到嗓子眼,想到蘅止出手,大大方方把貴客認了認。阿爹要是活著,大概與客人是一個年紀,但客人穿得好,吃得也好,又不出海打魚,恐怕比活的阿爹大幾歲。她篤定他不是簡單人物,細細端量,靈光一閃,擔心術法攔不住聲音,凝神壓緊舌頭,心思攤在眼裏。

蘅止曼聲道:“你只管當心神婆的眼睛,這些人麽,犯不著顧忌。”

小魚見客人進屋,小聲道:“那軀像的眉毛,同他一模一樣。”高個子說一軀像,她學著說。

蘅止示意小魚噤聲,移步樹後。小魚不明所以,耳邊霍然響起窣窣聲,接著咯當一響。一道啞沙沙的嗓子鉆進耳朵:“只差一件,祭物便齊備了。”她險些跳起來,定定神,明白是神婆在說話。落進屋裏的花,原是充當耳報的。

另一人舉棋不定:“如此可行?”

“殷齋主飲茶。”

“當真可行?”

“濮蠻有落洞女,人神愛悅,蛻蟬登仙;密乘有雙身法,修者明妃,俱生歡喜,便是修道的、修佛的,全從這陰陽和合生發出來。”神婆道,“大神與波羅[7]戰於黔,神血入江東流,才有了殷氏。齋主是神裔,必要用好這身血脈、這身肉骨,得大神之歡心。老身說句逆耳話,小姐弱質多心,往後受了壸訓,也是悶沈沈上再添一分不快活,不如承侍大神,叫一家子得個好處。”

盤盞被貴客一拿一放,便靜了。蘅止神色冷峭,小魚不好擾她,取下花貼住耳垂。過半天落下聲音,一只雀鳥棲上樹梢,啄著紅繩,木牌一顫一顫。小魚看得入神,直到鳥飛走了,桃花耳報才遞來話,低低的,像白日裏的耗子。

“小女……身子骨差了些,以為祭祀之用,誠恐怠慢。”

“總是殷家血脈,何不可用?”

“殷家血脈……殷家血脈……佳兒!佳兒如何?佳兒可得用?”

“得不得用,端看齋主肯不肯舍。此事輕率不得,左右還有幾日,齋主好好計議。”

“舍……罷了,容我再想想。”

木門一開,男子恍恍走下步道。小魚從樹後探出頭,木門再開。她急急蹲好,不被神婆發現。

神婆慢慢撥弄一樹木牌,拘下一塊牌子,回門前佇候。未滿一炷香,一個婢子攙扶一位女郎姍姍來至。女郎身著絳裙,眉目與造像一式一樣,笄珥齊楚,眉間反而顯得空落,讓人疑心哪裏欠了一點顏色、又總講不出是哪裏欠了。

女郎輕輕推開婢子,上前施禮。神婆泰然領受,女郎隨她進屋,把門閂上。

怕神婆殺回馬槍,小魚蹲著聽桃花傳音。殷家女郎有一把輕雲般的細嗓子:“多謝大神與神巫垂憐,母親精神漸好,只是顧慮病氣未凈沖撞了大仙,由胞弟與奴還願來。”

神婆道:“閑話莫提。醫女郎的心病要緊,別叫小郎君鬧出亂子。”

女郎怯怯道:“還是用上回那些物什。香丸也用上回的,淡一丟兒。”

神婆戲慢道:“應付小郎君那狗鼻子,再謹密也不為過。”

兩人再無言語,屋中窣窣有聲,當是暖爐弄香,香箸攪起甜意,編入風裏。不知何處躲了貍奴,一不留神跌進檻阱,怨怨焦焦叫喚。小魚鼻尖與耳朵一道發癢,有鉤子在心裏晃。

蘅止揮袖收起花,卷走殘香:“無聊,不聽了。”她把玩木牌消遣,木牌一面留著名姓,一面留著願欲:有祈望闔家康泰的、有祈望冤家倒黴的;有指著升官發財的、有貪著嬌娥妖童的。一面面翻,一字字念,像評點一段段傳奇。她出了一會兒神,指頭發力一頂,逼木牌劈劈啪啪吵架。

小魚隔三差五望向門板,儼然壓平一道要破不破的黃符。黃符防不得鬼祟,樹葉中蕩下一只胳膊,沖她招了招手。小魚朝手心重重一戳,本來想瞪人,無奈葉子太密,只好閉起眼:“高——小老爺,下回換只不戴戒子的,別給人摘了賣錢。”邊說邊亂抓幾下。

“怕驚動人,沒想嚇唬你。”榮十九輕巧躍下樹,錢兩刀也貓著身子潛過來,“殷家少爺在後面。”

榕樹枝繁葉茂,樹冠裏藏兩個壯的、樹身後藏兩個瘦的,綽綽有餘。殷家女郎無意間幫襯了他們,小郎前腳來至,她後腳出門,釵梳少斜,殘香已卻。姐弟容像一毫不差,宛似照鏡人與鏡中影。

小郎一門心思接阿姐回去,屋舍如何荒怪也懶得多看,把她認真瞧了瞧,驚喜道:“氣色當真好多了!”

女郎粉面含春:“神巫有合用的妙方,是你不信。”

小郎半掩嘴道:“坑蒙拐騙的婆子遍地都是,你說她通岐黃,我信;說她通鬼神,我還是不信。”

女郎嗔他:“你不信鬼神,卻追著那些江湖人上偏遠地兒求仙蛻?”

小郎嬉笑:“難得有機會游歷,信不信不重要。再說了,我能同點鋒樓搭上關系,老爹得意還來不及。那遺跡在西邊,從前是塊寶地,專產衣裳料子,裴六饞壞了。我只給阿姐帶幾匹,氣氣她。”

女郎輕扶鬢簪,笑意轉淡:“難怪六娘鬧著拜入點鋒。你們都游歷去了,好像結伴而行的大雁,再高的山、再冷的雪都難不住它們;院子裏望著大雁的人,永遠猜不到它們飛過哪裏。”

“誰同她結伴游歷啊!”小郎發窘,小心翼翼道,“那兒到底偏遠,過些時候,讓裴二帶阿姐去別莊散心?”

女郎嘆道:“你也曉得遠。這一走,幾時回來?”

小郎道:“興許能趕上過年吧。”

女郎輕咬紅唇:“家裏不問江湖事,那江湖人怎就使喚你去?裴郎說點鋒樓神通廣大、所謀甚大,我思來想去,總是不安心。”

“不是樓裏使喚我,是我自個兒願去。”小郎神采飛揚,“再闖這麽幾遭,往後別人提起我,不也能說上一句神通廣大了?”

女郎眼簾一垂:“那你與我一道領塊福牌,就當安我的心。”

信眾往往求福,福牌少不得。姐弟各取一方牌子,寫幾筆祝願的話,找形狀漂亮的枝杈掛上。樹後兩人屏息不動,樹後兩人屏息不動,樹上兩人早趁殷家姐弟取筆時換了一處落腳。錢兩刀團在檐上,記住木牌位置,見姐弟轉身下了石階,飛身過去瞧,還未看全,便聽女郎一聲驚呼:“不好,神巫熬的藥,我放著忘飲了。阿安等我!”他倏地掠回原地,沖榮十九搖搖頭。

女郎匆匆折回,在樹前一停,一把拽下木牌,奔進屋裏。小魚猜她與神婆講了些話,但少了耳報,也沒奈何。等女郎離去,日頭半斜,稠金流地,將她映成穿火裙的冰人。

錢兩刀翻翻枝葉:“少爺寫的牌子不見了,不在那姑娘手上,準是被她給了婆子。”

榮十九摘下小姐的木牌,上面草草橫著禱文,求康健,不為遠行人求福。小魚認不得太覆雜的字,問:“少爺的牌子寫了什麽?”

錢兩刀道:“前十來句,祝家人康泰喜樂;再十來句,祝阿姐得心自在;末幾句,盼出游順遂。”

蘅止三言兩語講清之前的見聞,道:“那姑娘有心思、有狠勁,家主的打算瞞不住她。”

榮十九掛回木牌:“於是,她便為自己打算了。”

小魚一知半解:“聽你們的意思,神婆、家主、小姐……都有自己的算盤?可神婆圖什麽?”

蘅止冷冷道:“招待貴客,不得用上最稀奇的美饌、最別致的盤子?你說她圖什麽?”

小魚心底游過一縷寒意:“所以……畫上的幾個人,都想把那一個,裝進盤子裏?”

風凍住了。一條蒼老的影子一寸一寸爬過小魚腳邊,她猛抽一口氣。

神婆就在他們身後,一步一晃,毫無聲息。全白的眼仁翻出梭子樣的黑斑,中部鼓起處一張一縮,要誕育什麽妖孽。她摟緊木牌走過入畫人,視若無睹。霎那間,木石震顫,神婆滑稽的步態與木石相和,成了玄妙莊肅的舞步。天空赤紅,像陶坯燒久了、開裂了,火舌迸流,將凝結的風舔出了褶子。天火下,榕樹扭曲,枝幹擰作一股,根系脫出土地,擊起沙塵無數。木牌從張牙舞爪變得服帖規矩,好似曝露的臟腑被召回肉身,化作片片蛇鱗。

榕樹化作的巨蛇低下頭顱,吞入神婆呈獻的木牌。

天燒塌了,壓下來。

碎片拼出另一幅圖景。

一尾小蛇在蛇床子間穿梭,它委實太小,被人瞧見了,也只當是稍大的風吹動的塵土。它四處游逛,感到萬物都是新鮮的。不久,有個少年郎走過石階,小蛇探探頭,用尾巴圈住他輕快的影子,在人世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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