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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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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白(2)

圓回遺憾譬若補上闕文,硬生生綴接兩截斷片,從來是不倫不類的。

後來的晏太子少時還是個小王,怪愛做不倫不類的小事,那會兒也沒人說道。偶得殘碑斷碣,見字缺筋少脈,必補葺一二。蘅止笑話他狗尾續貂。她認得的字詞不多,數這一個最難寫,她用得愈勤。小王爺寬和,不糾正她,凈了手,給她念游記。

小王爺身份尊貴,等閑不可出京,心懷四方,腳守寸地,聊讀游記過癮。蘅止走不出鹹熙宮,鎮日陪他發癲。某日小王爺談興大好,繪聲繪色講起鬼山吃人的故事。論跟腳,蘅止是鬼的親戚,竟被他講得跌下樹杈。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鬼話連篇,等老天收拾你吧!”

“朗朗乾坤,我沒見著。若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還有道理。”

“我不說那些牛鼻子話。”

“‘牛鼻子’是說道士,不是儒生。”

“一樣,比牛蠢。”

“故事聽不聽?”

一根桃枝撲進窗內,猛地一抽,翻開案上的游記。

“講!”

小王爺慢吞吞再開金口。

前朝氣數將盡時,硤石關駐守一支鐵騎,克敵摧鋒,行經之處,寇無全屍。天下人聞風喪膽,名之鬼騎。正是這支鬼騎,過天桓山阻截叛軍,竟於一夕之間去得無影無蹤。叛軍攻至山腳下,派斥候探刺。適值炎夏,山雪消融,半山蒼翠,清溪奔流。兩個斥候緣溪潛行,一個先到了一處低地。溪流忽而變色,赤水渦旋,銀花飛濺,狀若沸瀋。上百具枯屍被漩渦托起,抓住一個拖往水下,眨眼工夫人就沒了。後邊那個瘋瘋癲癲跑回山腳,但見四野闃寂,人馬兵甲片影不存!恍惚間,他看到一條赤龍從天際摔落,碎肉陳血蓋覆山谷,定神再觀,原是滿山夭紅。終其一生,他都未見過開得如此毒辣兇橫的花。

“不久前朝覆滅,那斥候僥幸撿回性命,隱姓埋名做了個說書人。傳著傳著,天桓的桃花就成了亂世兇兆。”小王爺擱下游記,用竹筴投了些茶末,湯水煎沸。他的情鐘總是安在不合適的處所,不許染指分毫,又被藏得太嚴實,蘅止疑心他自己也找不見。“前些年那兒開了花,我差阿七去打探。他給我摘了顆桃,沒多久,種出了你。”

早過了吃桃時節,但禦前不乏寒桃,青瓷盤裏蹲幾團肥黃。剝桃不是風雅事,自有近衛代勞。阿七剝完桃又不知往哪去踅磨,他話少,都給小王爺說了。蘅止惡狠狠咬去半只桃:“嘴皮子動動就要人感恩戴德,想得美。我不是七哥,沒那麽好騙!”

小王爺笑吟吟道:“哪是‘騙’?我救了他,他養活你,等同是我養活你,這便是緣法。”

蘅止“呸”了聲,料他今日不講好話,找七哥去。七哥沒走太遠,摩弄一枚狼牙想心事。兩只鳥貼著他忙來忙去,一只撲翅翹尾,繞著他這石頭跳舞,另一只還是公的。蘅止拔高嗓子嚇鳥:“七哥,你當真上山給那老滑頭采桃子?”七哥人好,無聊的閑問也會應答。鳥被說話的石頭駭跑了。

鹹熙宮還沒敗壞的那幾年裏,七哥搜羅來許多小玩意兒,西邊的儺面竹編、東邊的蛇蛻菱角,來路五花八門,樣樣稀奇古怪。小王爺不送他回禮,給世家姑娘送過花。那時小王爺成了太子,世家姑娘換了發式,宮裏來了耍傀儡的少白頭,七哥沒了音訊。凡人有所自、有所往,他去他的歸處了,太子含笑說。

蘅止覺得他這話討厭,看他的人也討厭。宮裏桃樹有兩人高了,小花妖在樹梢上紮窩,鳥飛走又飛回。人的生死短,妖的壽數長,往事松了針腳。迷迷怔怔轉回春天,她伸伸懶腰,從一團粉雲裏打下兩三片花。花飄入鎖窗,世家姑娘在念佛,一卷墨寶像籠子裏的小鳥。字幹了,世家姑娘匆匆燃香,撲散旃檀。窗外杵著木頭人。七哥不見影,太子鮮少和世家姑娘談心。蘅止喜他話少,又感到寂寞。

春蕪生故宮。蘅止臥春枝編烏發,望見一個白的人。銀月鞭出一張臉孔,水漾漾於微風裏皴皺。來人左肩稍低,上邊坐著傀儡,叫她記起他。這人姓徐,一手傀儡功夫頂好,得世家姑娘賞識,成了熟客。蘅止看不進他的戲,待他的人有些毛毛的親近,今朝再會,喜悅也是毛毛的。

“今日挨上哪折戲?”蘅止問他。世家姑娘早不賞傀儡戲。

“我好些年未排過戲。”徐師傅使傀儡朝向她,溫溫道,“今次是見見朋友。再不見,怕太子爺死了。”

誰要死了?蘅止問他。傀儡眼波鱗鱗。春雷滾過話尾,白雨大作,一滴雨藏一世界。紅雲吐白骨,並刀解心腹,遙遙起兵火,喧喧塌樓臺,傀儡啞啞笑,戲文慌慌行。她行走在熱烘烘凡塵間,片塵不沾,又與涓埃相幹。雨散雲收,深宮迎了回祿災。徐師傅懷抱傀儡,把宮裏匍匐的人指給她看。他快死了,唯獨你能救他,救不救。

救。

改死人的命數,你拿什麽酬償?

蘅止懶得盤算。人講生死,妖不磨纏,先救再說。

徐師傅往她額心一拂,濃霧四起。她嘗試將霧撥開,只有枝條嗶嗶剝剝,原來靈力匱竭,化不出人身了。熾火肆虐,窗格子牢牢關著一個人。人遭椽柱壓死了腿,死氣沈沈望向窗外,偏偏掙出一絲渴慕,是小王爺沒教、蘅止沒參悟的東西。火昏昏地燒,滋養她心尖異樣柔軟的感覺。

她放下花枝,為他綻開兇年第一朵花。

而後千山共哀,夭紅告劫。

花動一山風,劍開天下春。

山下小丫頭從溪水裏拾得一片桃花;南賊,今稱從龍功臣,自冷灰間翻出一具骸骨。骸骨焦黑如炭,脛骨碎折,或曰此廢太子儼也。不日,新帝禦乾,命人殮以玉匣柏槨。時人以為哀榮之極。

大概深秋時分,蘅止昏困的毛病見好,有機會挨了地,是一頭栽下去的。她惘惘扒土,指生紅線,嘗來鹹腥,腳踝酸疼,始終使不上勁。她呆了一陣,聽見第二聲悶響,才留意起眼前的廂房。

鹹熙宮裏沒有這等地方。灰天闊大,身在其中,轉眼看盡墻頭。宮室華貴得陰森森,木屋固然小巧,有種暖融融的緊實。蘅止緊盯虛掩的門,等待裏面跳出個怪物。它久不現形,只管窸窸窣窣鬧騰。蘅止不耐煩,提肘挪膝爬向門檻,腦門一頂,撞進門後人眼裏。她打量眼睛裏的自己,臟兮兮一只小醜八怪,娃娃模樣,小王爺定要笑她是個跌進泥灘的炮仗。她怒極反笑,細聽竟無動靜,明白了,瞅另一個醜八怪也夾帶火氣:“哪來的癱子?”

醜八怪不理她,招子像兩面死鏡子。

蘅止見氣話成了真話,自覺氣得理直;轉念一想,同是不良於行,斥人猶五十步笑百步,頓然惱羞成怒,重重一摔門。那癱子僵臥如故,好似她方才不是關門而是封棺。恰有鷙鳥嘹唳,蘅止駭得寒毛直豎,老遠又有白影飄至。她慢慢認出徐師傅:“姓徐的,你把我跟什麽死東西扔一塊兒了?這是哪兒?”

“這是天桓山。裏頭那個是活物,你比我清楚。”

“哦,是我救的那個。半死不活的,昏了頭才救他。”

山頂飛起霰子。徐師傅似不識寒暖,輕飄飄套著長衫。蘅止瞅他把自己瞅得哆嗦,心想一具凡軀實在不頂事。她攏手輕呵,抱膝用紅裙掩住腳。“你給我灌的什麽迷魂湯?”

“我哪有這等本事。”

“他腳怎麽了?”

“廢了。”徐師傅嗓子一向柔柔的,餘味有三分蜜甜,“他壞了腿,你傷了腳,我是個瘸子。整座山上有兩只腳是能用的,不失為一樁喜事。可前太子的腳比旁人的金貴萬倍,少了一只都要人命哪。”

“他同你有仇?”

“何以為仇?我尋你救了他。”

“總不是無緣無故尋我救他。”

“是故,他同我有段緣分,你同他有段緣分。”

手藝人慣用水磨工夫,一番唱作念打周致滑溜,蘅止不與他纏磨,問道:“天桓山光禿禿的,天寒地凍,又沒靈草仙藥。什麽鬼緣分叫你帶人上山,難不成是給他醒腦子的?再說了,我在宮裏待得好好兒的……”

“燒沒了,整座鹹熙宮,宮裏那棵樹,屋裏那個人。說他是活人不錯,究竟有口氣;說他是死人不假,身後名重,墳頭草高,親緣斷絕,毀面殘形,抓住活路,又不舍得可憐可憐自己。而你,”徐師傅側首,半面如雪,“若非得了他一縷帝王氣,哪堪火劫?”

“無利不起早,你圖什麽?”

“圖兩個徒弟。”他竟爽快了,“一個如我不死,而無畏長生;一個如我殘醜,猶更壞三分。”

“唱你的戲去。”

蘅止冷笑,笑到嘴邊成了個噴嚏,一折身轉入東廂。昏光漏盡,廂中人影像是從醉鬼的酒卮裏潑出去。他不覆俯臥,雙臂拄地支起脊梁,前頭跌著一只空碗,清水一直潑到門邊。她揉腳搓手,等他吃不消撲跌於地,他竟沒有。屋裏確實暖和,外頭幽微的雪聲、淒寒的鳴唳似乎都暖化了。蘅止險些睡寐,片晌後又被窸窣聲吵醒,是那癱子赤足爬了個來回,扔給她一雙靸鞋。

蘅止拎起鞋,想也知道不合腳:“我叫蘅止,杜蘅的蘅,止無艸。你叫什麽?”

“訾燕北,此言訾,燕子的燕,南北的北。”

“燕子的燕。”她慢慢穿上,果真不合式,“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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