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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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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白松其實最初不叫白松。

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出了意外,雙雙去世,只留下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時候小孩兒因為無父無母整日裏在學校裏被人欺負,他去撿瓶子生活,那群有錢孩子卻把他當樂子耍,又是嘲笑又是奚落,什麽惡毒的話都說得出口。

小孩兒只能忍著,因為他沒有父母,沒有人會疼他愛他。

他身後沒有靠山了。

是白先生教訓了那群欺負人的小孩,並且趕跑他們,把白松領了回家,說要給他一個家。

白先生給小孩兒起了個名字。

叫白松。

松樹的松。

白先生叫白國強,跟他的名字不同,他是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是大學老師。

那時候是多麽尊貴的殊榮。

當年少有的高級知識分子,婚姻也辦得風風光光,娶了一個最美的女人。

起初那幾年風平浪靜,新婚夫妻你儂我儂,生了一個女兒,叫白妍麗。

人人都羨慕他們一家。

只是好景不長,世界發展得太快了,白國強一個人幹多幹少都只能拿那些死工資。

風雨無阻,不升不降。

穩定是穩定,一眼看得到頭,一個人時綽綽有餘,兩個人時勉強足夠,三個人則有些捉襟見肘了。

他們住在蘇南城市。

但白國強不是當地人,他是從山東考過來的。

畢業於上海叫得上名號的好大學,為了老婆才考過來,但他骨子裏還有老一輩男人掙錢養家糊口的別扭執念。

白夫人姓陳,叫陳瑾,他們是大學同學,面容姣好,幹活利索。

本來她有好前景的。

但是家裏希望她在身邊陪伴,陳瑾一時心軟,放棄大城市的工作回家幫工。

結婚之後陳瑾一直在家裏忙活,眼見著白國強養她們娘倆難起來了,就鬧著要出門打工。

白國強哪裏肯讓,說她讓他的面子往哪裏擱。

陳瑾氣得幾乎要背過去,面子重要還是錢重要?這男人怎麽死都說不通。

日子稀裏糊塗地過,好感在生活中被消磨殆盡,整日裏除了吵架就是吵架。

鬧了幾年,這日子終於過不下去了,陳瑾要離婚,白國強憋著一股氣,同意了。

孩子被媽媽帶走。

東西隨便分了分,白國強又成了單身漢。

上天待他不薄,又讓他遇見小孩兒,索性撿來做個伴。

那個時代思想落後,白國強也沒有辦收養手續,一大一小就這麽搭著夥兒過日子,白國強待白松很好。

說來也怪,夫妻倆鬧了十幾年老死不相往來,年紀大了卻又察覺到對方的好了。

別別扭扭的,白國強和陳瑾又覆了婚。

白松上高一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了他的姐姐。

姐姐已經改了名,隨媽媽姓,叫陳妍麗。

離婚了的女人不能自己給孩子改名,陳瑾替姐姐租了個“爸爸”,頂著白國強的身份信息去了。

白國強後來才知道孩子的名字不能一方去改。

但那時他倆已經覆婚,再給小孩兒改名也怪麻煩,更何況他已經有白松了,不如一個隨爸爸,一個隨媽媽,白國強說得和和氣氣的,打算不再追問。

這和以前的白國強很是不同。

畢竟有了白松之後,一個人又當爸又當媽,學了不少東西,他的脾氣也慢慢往好處養。

再不像年輕時候一樣固執。

有些事情知道低頭,知道認錯,知道自己年輕的時候不對。

但有些事情還是不願意松口。

白國強一直想要孩子按部就班地生活,好好高考,上個好大學,出來考公考編考教師,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子,過一輩子。

當年,白松看到《大明星》的海選海報要去比賽的時候,白國強不以為意。

幾萬十幾萬人裏挑一,天上掉餡餅也不會掉在白松頭上。

這城市裏多少能人呢,他一個剛十九歲的小孩兒,參賽不就給人家當墊刀的去了,還能比出什麽花兒來嗎?

就讓孩子去玩吧。

白國強打發了白松一個報名費,就讓他去了。

白松可好,只當是爸爸答應他唱歌,歡歡喜喜去比賽。

沒想到陰差陽錯間還真讓他捧了個冠軍回來。

後來聽說要到北京去比賽了,白國強不樂意了。

在他對孩子的規劃裏是斷然沒有這一條路的。

白松也委屈啊。

他心想:當時是爸爸答應的,怎麽得了冠軍,要去更好的舞臺了,爸爸還不樂意了呢?

那是他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吵架。

白松捏著自己存的零花錢,毅然決然走出家門,坐上大巴車,就往北京去了。

白國強也沒有再聯系過白松。

後來白松賺到錢,工資往家裏打,全是打給了陳妍麗,父子倆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他倆性子都倔,誰也不肯低頭,就這樣磋磨掉兩年時光。

深夜的電話是陳妍麗打過來的。

白松買好最早回去的機票。

他本來想和方星程說一聲再走,但是又想起方星程是為長輩生日回去的。

算了,這種事情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陳妍麗是這麽告訴白松的:幾個月前,白國強體檢指標有異常,去了好幾個醫院檢查,最終查出來癌癥。

查出來太晚,情況並不樂觀。

最初陳妍麗就想告訴白松的,但白國強不讓她打電話,認為白松過得好壞都再跟他沒有關系了,何必說出來惹人家厭煩。

陳妍麗苦口婆心勸他,卻怎麽也勸不服。

因為這件事情,陳瑾跟白國強三天兩頭吵架,最後負氣離開,再也沒回來。

只留下錢。

家裏這些年存下的錢不算少,但醫院是吃錢的怪物,用來治病是遠遠不夠的。

白國強住了幾個月的醫院,親戚朋友都借了個遍兒,錢遠遠不夠。

陳妍麗沒有辦法只好向白松求助。

白松匆匆忙忙趕到白國強所在的病房時,白國強剛掛完水。

一見到白松,白國強立馬拉下臉來,朝著陳妍麗喊:“你告訴他幹什麽!”

語氣嗆聲,聲音卻不大。

年齡似乎在一瞬間刻下了劃痕,白松第一次看出父親老了的征兆。

嘴上咳咳嗽嗽,頭上長了白發。

明明、明明,他們上次見面時白國強還中氣十足,神采奕奕。

白松甚至一時間沒辦法認出來躺在床上的是兩年前還提溜著他罵“滾出去”的父親。

儼然兩幅模樣。

白松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笑出來,認錯道:“爸,我錯了,別怪姐姐,是我非要回來看你。”

他坐在病床前,握著白國強的手,溫聲細語地哄著他。

白國強臉色稍霽,又吵了兩句嘴,白松一一應著,白國強這才舒展開眉宇,問了白松兩句現狀,得到都好的答案後,他緩緩吐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白松給白國強蓋好被子,看他睡得夠沈了,和陳妍麗走出病房。

白國強的病房在走廊盡頭,一拐角就是樓梯間,為了不打擾其他病人休息,兩個人窩在樓梯間裏說話。

“姐。”白松問她,“還缺多少錢,我手裏還有點兒,無論多貴的藥,咱們都要用,錢不夠我再去賺,錢不是問題。”

只是得等方星程回來,白松的工資卡在方星程手上,此刻他手裏存下的錢也不多。

陳妍麗冗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這種事情像是無底洞,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夠,也不知道有沒有結果。”

陳妍麗從口袋裏拿出香煙,磕磕盒子,晃出一根煙:“抽嗎?”

“我不會抽煙。”白松搖頭拒絕,他不知道陳妍麗從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情愁的。

“你在北京,過得還好伐?”陳妍麗沒再提父親的事情,反而聊起家常。

這段時間他們聊得也不多,作為姐姐,還是要關心一下弟弟的近況的。

陳妍麗想了想,撿出一個話題:“你那個舍友,他沒欺負你吧?”

“沒有,他人很好。”白松笑笑。

“好就行。”陳妍麗說,“別看爸這樣,其實你的節目,他一期都沒有落下,都看了。爸就是這樣,喜歡不說喜歡,好不說好,就喜歡跟別人嗆聲,其實他心裏可關心你了。”

白松悶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他以前就這樣,說的跟做的不是一回事兒。是我的錯,我不該和爸爸置氣,早就應該多回來陪陪爸。”

陳妍麗:“誰也沒想到,爸那麽健康的一個人。你年紀小,生老頭的氣也正常,誰讓當時是他答應你又反悔。更何況,媽當年都忍不了,她就是因為吃不了這個氣才離婚,後來又覺得這男的還行,起碼實打實地做事,就是太不會說話了,好像誰也不喜歡一樣。”

“但爸特別喜歡媽。”白松說,“他沒說過,但偷偷地在小櫃子裏藏了好多東西,全是媽送給他的禮物,我看到啦。”

“還有這件事呢?”陳妍麗覺得有些好笑,她可從來沒聽說過。

白松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逗得陳妍麗咯咯直笑,倆人各自陷入回憶中去,過了一會兒,香煙燃盡。

掐滅了香煙,陳妍麗感慨道:“你說,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是不是還挺快的?”

醫院是一個最容易讓人意識到生死的地方,這裏面的一切都與外面不大一樣。

充斥著新生、充斥著死亡。

“沒完呢,這一輩子……還長著呢。”白松輕聲說。

可是對於白國強來說,還長著嗎?誰也不敢說。

這段時間都是陳妍麗陪護,白松讓她回家裏休息去了,他支了個小床,在白國強身邊陪護著。

白國強醒來精神氣十足,爺倆兒相視一笑,促膝長談,終於放下了心裏的不快,徹底與對方和解。

生死面前沒什麽放不下的大事。

白松負責給白國強打飯、餵飯,收拾房間,跟護士醫生跑手續問情況,一天下來忙碌得要死,到晚上躺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方星程一整天都沒有給他發過任何消息。

方星程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盡管白松不斷地告訴自己,他只是在忙,但白松總覺得心裏緊繃著一根弦。

大抵也不是全都因為方星程。

突如其來的情況其實擊垮了白松,就算他表面上毫無彰顯,內心裏已經亂得一團糟。

明明那麽健康的父親,為什麽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只是此刻孤立無援,只想找個人傾訴。

白松太習慣方星程接住他的脆弱了,以至於此刻只能想到他,也只有想到他。

手機上的字打了又刪。

白松想跟方星程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星程」三個字在白松的屏幕上出現了好幾次,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有發。

他們倆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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